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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不择手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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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暖之风,惊颜之花,浩渺之雪,皎洁之月,风花雪月寄苍生,都像是虚行上仙的兴起而为之,寻常人看不到七百年前的纷杂过往,在时光的变迁中给它们赋予越来越珍贵的意义,手握一把神器,便仿佛拥有了力量与责任,不拿着它们做点什么似乎就对不起它们的意义。
意义?那是最虚无缥缈的东西了。
“非公子这回的诚意好是令人感动,竟为我送来了风、雪和月。”
凌雪意看着长身立在悬崖边上的黑衣男子,面上一如既往的清冷平静,心里却隐隐地在警惕着——他看不透这个人。
蛰伏在天承九州的这些年里,太子瑄是个绝不可忽视的人,从他诞生之初被置于敬天神台上时,凌雪意便已经在关注他了,在此之前,每代为剑而死的太子都传承有降服邪煞的灵血,太子瑄原本也不例外,可在他接触过山河帝剑之后似乎便发生了变化,当时的三门七家发现太子瑄的血肉竟可以直接提升人的修为,甚至有疗愈重伤的奇效,于是便要与帝剑同享太子血肉,凌雪意看着众人荒诞的模样,突然意识到自己也不能错过太子瑄,所以劝导明若弦放走皇后母子,趁机取之,可惜,他与太子血无缘,无论是十九年前,还是在之后的数年内,他跟燕氏一样不止一次地去寻找过这个人,全都一无所获。
后来太子瑄现身陷君城,欲歇楼因戾妖崩塌之后,凌雪意再一次意识到自己十分需要太子的不死血,以无心莲为诱饵的连环计划本来万无一失,却出现了戾妖这个变数,让他功亏一篑,没想到兜兜转转,此人竟主动提出合作,这一点并不在凌雪意的算计内,所以他不敢轻信,他总担心太子瑄也是一个变数,会让他精心布置多年的计划出现差错。
此刻看着这个人,他心底还涌出了一股莫名其妙的不悦。
“看你似乎想要,又没本事拿,顺手帮忙而已,兵器都缠到了燕笙脖子上,却不能取走他的性命,看了真是可怜。”计非休情绪很冷,无论是对着凌雪意还是对着楚璧二人都没有半分好脸色,“皎月已经损毁,要它何用?”
“公子都不清楚我的具体计划,却这么配合?”凌雪意试探道,“聂公子呢?”
“大致可以猜到。”计非休道,“他没死在天罚阵下,你心里很不安?”
凌雪意:“我不懂你的意思。”
计非休收了卧雪和皎月,指尖有雪花飞旋:“装什么冰清玉洁,你最清楚自己的谋划。”
凌雪意心中一凛——当日虚行宫中计非休和卧雪剑出现时的雪花,虽然有所警惕,还是落了一些在他身上……他知晓这人的碎金可以作为眼睛和耳朵,因此格外戒备,却没想到问题出现在了雪花上。
那种不悦之感更加强烈了,明明他才是霜雪一族,却在冰雪之术上被摆了一道,也说明素来以桀骜难驯著称的卧雪剑早已经认可了计非休。
“我只是担心聂公子。”他用了些手段去追踪,却没有收获。
计非休:“担心什么?他与你我都没有关系了,收收心,开始我们的合作。”
凌雪意:“你,为何要跟我合作?”
这时,被黄金锁链捆缚着的楚沐平与璧临风挣脱不开,万分不理解地向计非休道:“非公子,你为何要与他站在一起?他是深渊对岸潜伏而来的妖族!必定在酝酿着可怕的复仇计划!”
楚沐平难以形容心中的忧惧,都怪他们发现的太晚,赶来的太迟。
凌雪意道:“这两个人太吵了,沐风既已得到,便不要留他们性命了,非公子可否动手?”
计非休目光森冷:“你是在命令我吗?”
伴随着他的话音骤然升起的,是无边无际的寒雪冷意,几乎盖过了深渊煞气给人的压迫感……当然,这应该是一种错觉,太子瑄的确很强,并且每回碰面似乎都比上一回更强大许多,却还不至于让他畏惧。
凌雪意顶着压力与其对峙了一会儿,不再拐弯抹角:“我看不明白你的‘诚意’是不是别有用心。”
“心眼多的人是会忍不住对所有事情疑神疑鬼。”计非休笑了一下,“我早就说了,我不是个会记仇的人,你以无心莲为饵设计我、在三门七家围剿之后朝我下手,这不过是件小事。”
凌雪意沉默地审视着他,感觉这番话可信度几乎没有。
“你以离恨水引妖物发狂,在东及州设计我被众人逼迫去死,本身也不算什么问题,我或许还应该谢谢你,多谢你让我看透世人的自私与贪婪。”最后一句,计非休咬字很轻,透出一种阴翳的鬼气,顿了顿,他又道,“至于你利用聂酌搅乱天垂山、虚行宫,致他们两败俱伤,其实跟我没什么关系,我把聂酌当朋友,他却不知好歹,如今我们已经决裂,这些事里,我只有佩服你,以一己之力穿针引线连连设局搞得天下大乱,成果可比当年无双妖王,这可不是谁都能够做到的伟业。”
凌雪意:“有些事情,我想公子是误会了。”
计非休嗤笑一声,并不理睬他的狡辩。
凌雪意一向敏锐聪颖,此刻竟然听不出他的话语是真是假,只觉得比起自己,这个人更像妖鬼,浑身上下都弥漫着诡邪之气。
“所以公子转而选择我?”
“相比于这些微不足道的矛盾,显然我们殊途同归的目标更值得用心。”计非休转向楚沐平和璧临风,微微笑道,“我为何不能跟他站在一起,难道你们天承九州还有我的容身之地吗?从上到下每一个人都在觊觎我,恨不能吸尽我身上最后一滴血,你们是怎么对待我的?你们是怎么对待我娘的?凭什么觉得我便不想复仇?”
楚沐平神色复杂,无言以对,此时此刻说“对不起”只会显得苍白可笑,璧临风道:“我以为……你的心底总有柔软之处。”
“我只恨自己不如这位凌道长清醒明智,今后也应该向他好好学习才对,”计非休眼底的光极为晦暗,“从妖脉、离恨海、御界之渊到天承九州芸芸众生,都是如此地令人憎恶,我忘不了亲人被伤的痛,也忘不了被三门七家围追堵截的苦,更忘不了被万千百姓逼着去死的狼狈,我要报仇,这混乱的一切都是人族应得的!”
凌雪意神色不变,审视的目光却微微有些颤抖,他能够共情到这番话里汹涌的恨意,他们意外的可以感同身受。
楚沐平道:“皇朝上层的每一个人都对不住你,天降报应也是理所应当,可是九州百姓何其无辜?哪怕是东及州的子民……也是厄难降临之下的不得已,求求你……”
计非休还未有反应,凌雪意便已经道:“板子没有打在自己身上,你们自然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假装忏悔假装悲愤,实际上自私又虚伪,我把你嶦西楚氏的人都屠尽,你还能够温良纯善吗?”
楚沐平惊道:“你做了什么?”
凌雪意:“你们不如关心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冷风伴飞雪呼啸而至,卧雪横到了凌雪意面前,打断了他们的交谈,计非休道:“想杀,你自己可以动手,用这把剑,算在我头上也没问题,反正你很擅长挑拨是非嫁祸,我也不在意身披恶名。”
他说话还是那么不好听,语气格外的阴阳怪气。
凌雪意倒不在意他的恶言恶语,盯住眼前的剑,眼角有微微的抽搐,没有去碰,把楚璧两人一同收入了另外的空间内:“不了,他们说不定还有大用。”
能够突破自身的人方可得到卧雪剑的认可,心底存有柔软之处的人才可以奏响簪花箜篌的所有琴弦,据说皎月轮选择燕笙也有原因,谁知道若要发挥沐风双刀的最大威力需不需要什么特别的要求?
一两条人命而已,不在乎早一点晚一点,反正脚下的一切都会毁灭。
御界之渊的结界裂隙里每荡出一缕妖煞之气,御界山间的风云便会颠倒狂乱一回,因为不止一缕煞气,狂风暴云便造作不休,吹得他们的魂魄险些要与肉身离散。
身侧赤红云烟飞速流转,一念匣中传来咚咚响声,被困其中的众人一定在想尽办法挣扎,必须要速战速决。
恰好计非休也已经等不及了:“说一说具体的计划。”
凌雪意往悬崖边迈了一步,望向深渊:“当初你和聂公子在欲歇楼现身之后没多久,燕笙在东及州设了一个聚仙宴,召集天下大修共商如何封印妖脉以及修复深渊结界,当时有人提出可以尝试以五神器之力来加固结界之力,而今,你我可尝试以神器之力破开结界。”
衣袍猎猎作响,计非休接着他的话道:“结界破开之后,几大妖将重归世间,凭他们身上的原初之力,或可以引得妖脉封印直接解开,对吗?”
凌雪意看向他,神色不明:“公子知道的事情可真不少。”
计非休反道:“道长几次三番制造混乱,最大的目的便是为了刺激妖脉吧?其中定然有让你神魂颠倒的东西。”
凌雪意继续试探:“如果能够杀死乌心阙,万事都不必那么麻烦……公子出入过兰狄城吗?”
计非休似真似假道:“乌心阙死了,结界之力也未见得就会消散,过了那么多年,你怎么就确定你们的横波将军还会为了妖族赴汤蹈火?人会变,妖也会变。”
凌雪意确定他的确与兰狄城关系匪浅,但此刻深究没有意义:“那我就不清楚了,我刺穿不了兰狄城的防御,所以只好来到御界山间。”
他的每一步,都是在小心翼翼地尝试,一次不行,那就换一种方法,总能达成目的,最初费尽心思潜入到虚行宫的时候,他谨慎且忐忑,并不知道自己可以了解人族之间隐藏的那么多秘密并活而用之,直至收获了目前天下将乱的丰厚成果。
计非休:“既然有了神器,还困住那么多人干什么?他们不是早晚要死?”
凌雪意:“碎金虽然先到,我却并不确定你一定会来,只有箜篌可干不成什么大事,即便如今风花雪月齐聚,威力逐年减弱的神器能否破开结界却也未知,所以只能拿这些人命为祭,以血祭之术增强沐风、簪花、卧雪、皎月锋芒间的杀伤力。”
计非休:“那可是人妖两族都不敢轻易尝试的禁术,可依我看,你的空间只能够困住他们,却奈何不了他们,离恨水没来,你要怎么取他们的性命实现血祭?”
凌雪意:“公子不是在吗?你我联手,定然能够配合默契,我守着一念匣,他们在里面会实力大减,你进去杀死他们,让风花雪月皆因血祭之术浸满腥血,便可以破开结界。”
他不会轻易相信谁。
计非休:“入了你的匣子,岂不是任你摆布?你不信任我,凭什么让我信任你?”
交锋数次,凌雪意愈发判断不出他的真假,只觉得这个人非常不好对付,他不能完全掌控箜篌,一念匣撑不了太长时间,心内已然急了,面上却不改色:“你真的是为了复仇吗?”
金碧异瞳里涌出复杂的情绪,计非休道:“跟你一样,不止为了复仇,我还要救回一个人。”
声音冰冷,却流露出绝不虚假的决绝。
凌雪意心中一痛。
相似的处境最能够建立信任。
突然,呼啸的诡邪风云之间飞来两个狼狈的大妖,一见计非休顿时戒备万分,各展招式:“他怎么在这里?!”
凌雪意拦住:“非公子来帮助我们,你们那边如何?”
闻言止戈大骂脏话,燎野看了眼计非休,道:“天垂山之后,我们便赶往了两岸谷,没想到那里有两个不好对付的家伙,其中一个人疑似……应泽将军的后人,我们没能成事。”
嶦西楚氏后方的中段峡口毕竟太小,不够对岸妖族通行,掀不起太大的动静,他们便想拿下两岸谷,让妖族肆意放纵,没想到出了意外。
凌雪意道:“不急,眼下最重要。”
在听到两岸谷时,计非休眼底微微波动了一下,并不明显,至少凌雪意没发现什么异常,但他知道计非休有蛟龙之力,不管心里怎么想,他嘴上向计非休歉意道:“他们两个莽撞,并非有意打扰那两位,对不起。”
止戈不明白现在什么状况,警惕万分,燎野想起离恨海岸两人之间的交谈,若有所思。
“无妨。”计非休从两个大妖未到之前凌雪意脸上那点细微的变化确定了一些判断,直接道,“霜雪侯其实没有死,对吗?”
凌雪意静了一会儿,方道:“公子如何知道?”
“猜的,”计非休道,“能够代替十方岩指挥妖族,你绝非凡俗之辈,或许跟某个传说中的大妖有关,前阵子经过陷君城我看到了一场不寻常的风雪,又听说了一些久远的故事,自然有所联想。”
止戈与燎野神色各异,凌雪意不问他都知道了什么故事,道:“没死,却很虚弱……皇朝下令诛杀我族,百里氏与孟氏联手重伤兄长,却不曾杀他,百里氏把兄长囚在欲歇楼下,以他的元神修炼自己的功法,否则百里氏后人凭什么坐拥一城、狂妄到欲与兰狄城并列?”
计非休并不惊诧,毕竟这样的事在天承丝毫不新鲜,他道:“你想救他,想以妖脉刺激他醒过来,因为他身上的原初之力。”
拥有原初之力的妖王和妖将可以源源不断汲取妖脉中的力量,比人族还要借助帝剑才可以获取力量方便多了,霜雪侯与妖脉有着紧密的联系。
凌雪意道:“你不是也在寻找原初之力吗?”
计非休:“没错,我要用它挽救一个魂魄。”
为此,不择手段,不惜一切代价。
他们何其相似。
凌雪意不得不信了他的这一份真。
计非休抬起手:“我还猜到,你不止想到了妖脉,更想试试人人渴望的不死血。”
凌雪意望向他的手腕,他总是在做尝试,只要有一点希望便不愿意放过,比起不知是否有效的妖脉之力,当然是眼前的血液更值得期待。
他忍不住拿出袖中安放兄长的玉雕,道:“你给我血,我帮你取得原初之力,我们联手破开结界,再破开妖脉封印,一起报复这人间!”
计非休:“好。”
他们都像疯子,不计一切后果,不顾他人死活,不管这天地翻覆、死难汪洋。
因为他们要报复,唯有报复才可以痛快,才可以让痛苦释放,才可以不让自己被噩梦折磨日日夜夜。
才能压住心底的那头巨兽。
*
问心殿中,乌心阙睁开眼睛。
又有人在御界山上搞事了。
她不打算派人去查看。
长久的处在一种状态中,人会变得麻木、懒怠,对“变化”无所谓,譬如她一直守在兰狄城,渐渐的,便对外界的许多东西失去了感情,困于时间的洪流中,看生死与兴亡都会冷漠无感,坐在这里似乎只是一种习惯。
是这样吗?
裹挟着她意志的是什么?
不过,有些变化也不该她管,不是她可以管的。
当然,除了以上原因,她自己的情况也有点不妙。
傀儡已经不能算是傀儡,心脏和元神虽然封在她身上,意识却渐渐回归了一些在本体肉.身,只是颇为凌乱。
玉横波掐住她的脖子:“七百年……七百年了……”
乌心阙笑道:“怎么?你想解脱?”
傀儡玉横波垂下了头,回复的声音却在乌心阙心里响起:“你困我七百年,我恨不得杀了你!”
乌心阙:“那便杀了我吧。”
心里的声音道:“我怎么舍得杀你?”
乌心阙叹了一口气:“……谁叫你颠倒反复,做了又后悔,走了又回头。”
“还不是虚行珏狡诈!他把你濒死的样子给我看!否则我藏得厉害,怎么会中了他的法术?怎么会被他挖走心脏!”
乌心阙:“谁叫你笨呢,人家魅妖都是颠倒众生,想诱.惑谁就诱.惑谁,你却偷鸡不成蚀把米。”
玉横波抬起眼睛,意识飘到了肉.身上一点,具有清爽少年气的脸扭曲而痛苦,却松开了掐住她脖子的手,转而握住她的肩膀:“我没有成功吗?我可是天底下最强的魅妖,我身上的每一处都是因你而幻化,都是你喜欢的样子,人族最机敏善战的乌将军被谁迷走了心神挖走了心脏?是我!”
乌心阙:“所以我也恨死你了,你毁了本将军一世英名。”
玉横波又难受起来:“不要恨我……”
声音在傀儡肉.身和乌心阙心里来回跳跃,弄得乌心阙也非常难受……非常烦,于是一脚把他给踹开了。
他们纠.缠在一起七百年,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同生共死。
乌心阙按了按额头,原本以为玉横波渐渐恢复意识之后会闹个天翻地覆,没想到是这种闹法。
过了会儿,她打了个响指,面前便出现了一个卷轴,卷轴缓缓展开,现出了御界山巅的图景。
看到画面上的人影,乌城主挑了一下眉。
玉横波的意识不知道到底在哪里,傀儡肉身暂时恢复了平静,如同往常一样,凑过来从后抱住她。
“……苍生图?苍生尽在其上?”
乌心阙听他语气还在别扭委屈,声音温和了些,道:“苍生图早在七百年前就毁了,这不过是它留下的旧壳子,如今也就能看点东西。”
玉横波跟着她看了一会儿卷轴上的画面,压下痛苦扭曲的沉重感情,忍不住幸灾乐祸又含酸带醋道:“你一直格外在意的那小子跟我们妖混在一块了,真是有意思,你要怎么办?”
乌心阙:“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