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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错综纷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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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非休在天罚困邪法阵之中。
偷天换日之术是可行的,那便由他来代替聂酌承受风暴雷击、天罚酷刑。
步轻舟看不到噼里啪啦的轰鸣雷光下计非休的身影,抱着形神皆有消散之象的聂酌万分焦急:“阿酌!该怎么办?你的人在法阵里!他会死吗?”
而后感到了不对劲,从脚下开始,周身的每一寸空间都在撕裂,这种撕裂崩毁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朝外扩散,而一切的源头正是脱离了天罚法阵的聂酌。
“你们在干什么?!”静悟飞过来,怒道,“他是劫难本身,若不把他摧毁,人间迟早会成炼狱!”
步轻舟拖着聂酌躲开他的攻击:“你这混小子!我真想代你师伯揍你一顿!”
提到步擎州,他自己先气闷。
“这会儿装什么忧虑苍生、正气凌然!真正的劫难明晃晃在那边摆着!你怎么不逼那些人去摧毁妖脉?!你处处针对阿酌,心里想什么自己不知道吗?!你就是在泄私愤罢了!”
静悟坦然承认:“是又如何?他的确已经是祸患灾星了,眼下比妖脉更危险,不管是为了大义还是私愤,我灭掉他有什么不对?!”
当下处境最艰难的除了法阵中的计非休就是法阵外的步轻舟了,他比任何人都更能清楚地感受到聂酌身上蕴藏的破坏力,挨近聂酌,让他也开始变得暴躁冲动,隐隐升起前所未有的杀孽之心,而那些因为聂酌的存在而产生的撕裂暴击第一时间蔓延到他的身上,不过,伤痕反而越发让他充实,原本七情六欲缺失、天生少了几根弦的步轻舟从没有像此刻这般觉得自己有血有肉。
“你师尊仁心慈悲,你怎么会如此冷血刻薄!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阿酌!聂酌是你师兄啊!你一直都在违背师行吟的意思你知不知道?!”
这些话却如同热油,瞬间点爆了静悟的怒火,他盯着越来越不具人形的聂酌,恨不能即刻把他粉身碎骨挫骨扬灰!
步轻舟快撑不住了,他一面要承受聂酌带来的压力,一面要抗住静悟的层层杀招,而天罚困邪阵的动静越来越大,天空似是倾下了万钧之力,笼罩在法阵中的草木碎石都快化成了齑粉……计非休怎么办!
在他分神之时,静悟杀招又至,眼看就要避不开,身边聂酌突然睁开了眼睛。
“阿酌!”
空间撕裂的趋势暂缓,聂酌自灭顶的毁灭之欲中找回了些微意识,飞速消散中的形神便也重新汇聚于破碎的魂体,他来不及收拾自己狼狈不堪的肉.身,四分五裂地接住了静悟的攻势,一掌直击要害。
静悟面色骤变,已然重伤。
在此之前,聂酌对他屡屡退避相让,从没有真正动过手,哪怕是二十多年前那一次冲突,都没有想过要让他死,而这一刻却实实在在动了杀心。
若非是同门,若非顾念师行吟,若非心里怀着歉疚,他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忍让虚行宫忍让静悟!
不再避战的戾妖狐魂,是虚行宫所不能抗衡的,当世任何一个人都不能抗衡,哪怕已经接近登仙境的静悟,也在聂酌的怒意之中节节败退,更不要说其余弟子了,根本不堪抵挡这灭世灾星的随手一击。
然而怒意对于聂酌来说只有极浅的一瞬,他不敢让自己太过愤怒,没怎么浪费时间便收拾了挡路的人,紧接着慌乱起来,有一团焦躁的火在本就不够坚韧的意识里燃烧……我好像在找什么人?有人为我抵挡了天罚吗?是谁?我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是……
非休!
聂酌知晓天罚困邪阵的原理,即便静悟做过改变,他也可以找到破阵的方法,但他已等不及一步一步破阵了,他飞到法阵上方,顶着天威雷击,强行去撕开万千道雷光交汇组成的法阵。
“阿酌!”步轻舟想要帮忙,却无从下手。
虚行宫弟子无法靠近聂酌,一旦靠近他身体便会被撕毁,他们甚至连戾妖的气息都扛不住,看着这妖物连四肢都没有衔接在一起,却能徒手撕雷光的鬼神模样,便更坚定了一直以来的看法……然而如今还有谁能够诛灭这个祸患妖邪?
天罚困邪被蛮力生生撕碎的一瞬间,虚行宫十一座仙宫轰然倒塌,自行弹奏的簪花箜篌随之震出了一曲凄厉的哀乐。
聂酌为此僵住一刹那,而后以这辈子从没有过的速度冲向了废墟中心。
蛟龙鳞甲片片组成护盾,又在雷电暴击之下变得残破不堪,护盾里的人强撑着一口气,颤抖着向飞过来的狐狸伸出了一只手。
聂酌想握住他,却又不敢,甚至根本不敢看他的鲜血嗅他的味道,四分五裂的身体在跪在废墟里的一瞬间重组在一起,然而意识还是恍惚不稳,只能紧紧抓住最后一线清醒。
计非休对自己的状况习以为常,甚至还能够露出一个笑容:“流血的场景太多……话本都会觉得套路……看客要骂的……”
聂酌却没法给他回应,他必须要用尽全力来保持清醒,否则、否则……无法预料后果,他一定会造成更多伤害。
他连面对这个笑容的资格都没有,不敢让自己有任何波动。
计非休知道他的为难,伸出的手无力地垂下来:“不用担心,反正,我不会死……”
聂酌忍不住落下眼泪:“你太傻了。”
“我爱你啊,”在昏死过去之前,计非休还是碰到了他的手,轻轻挠了下他的掌心,废墟上的血腥和烟尘都掩盖不了少年人的真挚与温柔,“你可以……封印自己,不懂爱……也没关系,你的问题我有办法解决,不要怕……聂酌,你不用爱我,我来爱你……”
聂酌在他昏过去之后,才敢去碰他的额心,轻轻印上一吻。
痛不欲生。
他何尝不想……可是他的自我封印已经没有任何效力了。
*
下雨了。
袭语从檐下看出去,百年仙门可以自行聚拢灵气,因戾妖出现造成的破坏也可以在未来的某一天修复,弟子们的伤都不算严重,受惊的灵物会重新找到栖息天垂山才有的安心感……可是,当真一切都可以无恙吗?
戾妖狐魂威势惊人,仅仅是出现,仅仅因为他在天垂山上逗留了一小会儿,便给天垂山的每一个修行者心里都印下了难以驱除的阴影,他们亲眼看到了他的力量有多么可怕,亲身感受到了他的存在是怎样的危险,哪怕他只是取走了一座塔。
而他们的阴影却不止是戾妖本身……戾妖让他们看到的那些当真都是妖术造成的假象吗?他有随手碾碎他们的实力,他根本不屑于他们的目光,又何必多此一举造就假象?
没有人敢问。
“语儿。”
袭语回神,连忙回到师尊身前:“师尊,您怎么样?”
北山仙老已经不见丝毫仙气,她就像一个凡尘间再寻常不过的老婆婆,失去了抢夺而来的仙魂,好似连面容上的和蔼与慈祥也一并失去了,她不想让弟子看清自己的模样,因此垂下了目光:“这是为师亲自炼成的疗伤灵药,你去给他们服下吧。”
袭语不敢仔细看她,接下药瓶,却没有动。
“语儿?”
“……是,师尊。”
袭语起身,走到门口,又艰难回头:“师尊闭关多年,只给我们递过一两个消息,便是……允许虚行宫凌道长使用雀塔,您是什么时候炼成的灵药呢?这些……这些药可以医好师妹师弟们的伤吗?”
北山沉声道:“语儿,你是为师最疼爱的弟子。”
所以袭语才更加痛苦:“自弟子拜入山门,师尊便教导弟子要持身端正,护佑苍生,铲除妖邪,弟子一直牢记于心,不敢懈怠。”
北山:“你想说什么?”
袭语摇头:“我不明白。”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敢质疑:“虽然不明显,但戾妖身上有一股与师尊相似的气息,连灵鹿都会认错,可……可在戾妖走后,师尊身上的那股气息便消失了,师尊……”
北山厉声打断她:“妖邪的话你也敢信吗?!”
她的眼底泄露出了令袭语陌生的阴.毒。
袭语颤声道:“那师尊为何、为何要拿走……所有弟子的性命?”
“住口!”北山突然暴怒,“我修行数百年,创建一仙门屹立九州四海而不倒!我广收弟子,传授功业德惠天下!我护佑一方,山下百姓皆因我而得太平安稳!你想质疑什么?!为师持身端正,仁心济世!有哪里不妥?!你们都在怀疑我是不是?!怀疑我拿了一个妖邪的东西!一群不孝弟子!留尔等何用?!”
袭语确认了:“师尊真的想除掉自己的弟子,对战戾妖时,您也是真的想让我们都死在戾妖手下!”
“当然!”北山神情癫狂,“我是人人敬仰的北山宗师!名声怎么能毁?!我可以为诛妖而死!我怎么能够被人污蔑声名指着脊梁骨骂?!凌雪意威胁我!他威胁我借雀塔给他炼化离恨水!他威胁我以仙魂为陷阱给聂酌设局!他威胁我还不够,我怎么能让你们也用异样的眼光来看我?!语儿!还不如你们都随为师一起去死!!”
她原本是一名散修,修行百年而不得进益之法门,正苦恼之际遇到了天赐良机——懵懂的仙魂就在跟前,她看出了他的特别,又怎么可能不生出掠夺的心思?
她利用了那半个仙魂,她的天垂山几乎与虚行宫并肩,她成了一门宗师一方信仰,她斩妖除邪匡扶正道没有分毫懈怠,不由得渐渐沉浸于光辉之中,几乎忘了从前的污点,她身上仅有一个污点,那污点害得她不敢轻易出门,害得她整日心惊胆战,生怕拥有的一切化为乌有,可是小心翼翼了数百年,谨慎隐藏的秘密还是被发现了。
先是虚行静悟,他要求她帮忙一起把聂酌压入离恨海,再是凌雪意,他以把那污点公布于天下为把柄威胁她必须按照他的计划行事……这些都不算什么,被他们发现被他们威胁都不成问题,可是,她怎么能被敬仰自己的弟子看到那些丑陋的过去?
不可以的,她无法容忍他们看向她的目光里会多一份怀疑与指责。
袭语悲声道:“师尊,您病了。”
“我没病!”北山抓住她的肩膀,“语儿听话些,帮帮师尊好不好?”
袭语把药瓶摔在地上,泪流满面:“我不相信师尊对我们的教导都是假的!语儿听师尊的话,要做一个正直的人,所以……所以我不能去毒.杀自己的同门!”
北山僵住,突然溃不成军。
“师尊!师姐!有两个大妖攻上山门了!”
袭语一惊,连忙踏出门去,一眼便看到了一团火焰和一个全身为金银铜铁覆盖的妖邪。
燎野道:“聂酌踏足过的地方果然都是狼藉遍地,他们的护山结界还没有来得及重新设立,刚好方便了咱们。”
止戈问:“怎么做?”
燎野笑道:“当然是屠.杀啊。”
止戈难得动用脑子:“要嫁祸给聂酌吗?这事我乐意!”
燎野:“嫁祸不嫁祸的都不紧要,反正人族早就恨他恨得牙痒痒了,我们要的是混乱!今日人族一大宗门便要亡于你我之手了!”
止戈乐道:“那家伙的计划终于成功了一回!虚行宫想必也已经乱套了!”
*
凌雪意躲得好,始终没挨着混乱,但是仙宫崩塌的烟尘还是蹭脏了他洁白无瑕的衣袖,他微皱眉头,拍掉污迹,飞到静悟身边:“师尊,他们都跑了,要去追吗?”
静悟被聂酌打成了重伤,在废墟上闭眸打坐:“天罚阵已毁,你们对付不了他。”
凌雪意:“师尊打算放过他了吗?”
静悟:“你还有什么计划?”
凌雪意面无表情:“弟子不明白师尊的意思,弟子一向只遵照您的指令做事。”
静悟声音淡漠:“若弦虽容易心软,却是犹豫的性子,十八年前那件事,必然有人推了他一把。”
眼看被拆穿,凌雪意却并不畏惧:“人人都道师兄做了错事,就连虚行宫的许多同门也觉得他有些不顾大局,毕竟是因为他放走了祭品,才致使妖脉不稳,天承的劫难接二连三出现,但我知道师尊未必是跟芸芸众生一样的看法,你知道妖脉封印为什么会变成如今的鬼样子,你……也恨他们。”
静悟睁开眼,目光难辨:“你呢?”
“我比师尊单纯的多,我只有恨,师尊恨着他们,却又不得不稳坐虚行宫,撑起仙门一半的天,不能怨恨,不能报复,很难熬吧?”
凌雪意很少有笑的时候,此刻难得露出一点笑意,诡邪莫测:“天下就是一个巨大的因果池,轮回着错综纷杂的爱恨情仇。”
“刚回到这边的时候,我小心翼翼,生怕暴.露,好在非常幸运,总能避开怀疑,可是想要谋出一番事情还是难如登天,幸好,自二十多年前那件事后师尊便闭关养伤,虚行宫由师兄做主,若弦师兄实在是个单纯良善的人,他更不会怀疑我了,可我想要他的位置,也对敬天祭上的祭品十分好奇,所以,怂恿他去放走了祭品。”
这很简单,因为明若弦早就对皇后母子心生了怜悯。
此为一石二鸟之计,明若弦果真因此被皇朝关押了起来,虚行宫从此落入了他的手中,唯一遗憾的是,那时候的他太过谨慎,去拦截逃跑的皇后和太子时遇到了燕骐,不敢大动干戈,便错失了得到那宝贝的绝佳机会。
“后来我才发现,哪有什么天衣无缝的潜伏,只有虚行静悟尊长的刻意纵容。”凌雪意道,“唯有深入掌控虚行宫,才可以发现你的心结,自师行吟死的那一刻开始,静悟尊长便成了仇恨的化身……可你生而为人,又继任为天下仙门之首虚行宫之主,便不能坦荡地去报复人族,你把一切怨恨都转嫁到了聂酌身上,却犹不能疏解心中痛苦,你发现了我的存在,却放任了我的行动,师尊,如今人间处处混乱,许多人都在痛苦,你,解恨了吗?”
虚行宫不用他来特意毁灭,因为这里早就成了一片废墟。
只要找到关键,人族构建了七百年的强大繁荣很容易便会崩塌瓦解,根本不需要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