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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因果是非 ...

  •   步轻舟望着聂酌离开的方向,有些茫然,他弄不清楚自己是该继续追着聂酌跑,还是回到镇子上去看猴戏,欢乐嬉笑散去,突然变得没着没落。
      只得一步三晃地溜达到溪水边坐下,酒坊就在不远处,附近民居都已飘上炊烟,虽相隔不远,却没有受到那边妖镇的影响,悲喜本不相通。
      身后有微风拂过,步轻舟一个激灵,猛然意识到了什么,顿时心中一紧,他揉了揉脸才转过头去。
      风中现出一抹修长的身影,在溪水荡漾中逐渐清晰,一身墨袍如夜色肃然,与他长着一样的脸,却冷若冰霜。
      “阿擎。”步轻舟知道这只是一缕灵识,并非真身亲至。
      “你怎么下来了?耐不住寂寞跑来玩吗?”
      墨袍男子踏着溪水过来,走到步轻舟跟前,问:“如何?”
      步轻舟笑嘻嘻道:“一切如常,我玩得也很开心。”
      “不许玩,也不可再看那些肮脏的东西。”墨袍男子斥了他一声,单手扶住他的脑袋,俯身把额头抵上了他的额头。
      步轻舟定住不动了。
      看完了他的所有记忆之后,墨袍男子的脸色也不见分毫松懈,严肃道:“若他身上再染丝毫脏污,我便灭了他。”
      步轻舟道:“你为什么总怪到他身上?何况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都跟你说过的啊,很多事情阿酌都不是有意的……”
      “不要跟我论这些,我不在乎,”墨袍男子道,“若非你求情,我不会留他存在到如今。”
      步轻舟无奈道:“好吧,我会看着他……他根本不需要人看,你知道他给自己施了戒尘术吗?”
      墨袍男子:“那与我无关。”
      步轻舟望着他:“阿擎,你真的不来看看人间吗?”
      “人间盛衰兴败自有定数,因果已成,看不看又有什么区别?师尊和行吟若能看透也不至于……”他没有再说下去。
      步轻舟:“你既然不在乎,又为何对阿酌那般苛刻?”
      “我不允许他再变脏,若非如今抽身不开,我必拿他。”墨袍男子道,“你不要想多余的事。”
      步轻舟难掩失落:“是啊,我没资格想。”
      墨袍男子闻言皱了下眉,想说些什么,最终却没有开口。
      步轻舟不想继续这种话题,扯闲话道:“你最近怎么样了?”
      墨袍男子:“你知道。”
      步轻舟:“我自己感觉的有什么意思,想听你亲口说嘛。”
      墨袍男子:“一切如常。”
      步轻舟:“鸑鸟呢?怎么不见他?”
      墨袍男子:“丢了。”
      “啊?”步轻舟赶忙道,“怎么回事?需要我帮忙找找吗?”
      “不必,不用管他。”
      步轻舟还想再多扯几句,面前的身影却倏然变淡。
      灵识已经回去了。

      妖雾散去后镇子被毁坏的痕迹皆变得清晰刺目,驭邪司所有人心里都纠缠着很多问题:无心重莲当真是来自深渊对岸的妖邪吗?驭邪司的典籍上为何没有过关于他的记载?他是怎么过来的?无心重莲死之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计非……太子瑄说的那些话又都是什么意思?十八年前的敬天祭到底怎么回事?太子瑄的血为何会有如此强大的蛊.惑之力……
      尽管这些问题逼得他们脑袋都快要爆.炸了,却也得统统放下,因为眼前的生死更为重要,重莲妖毒一旦沾身,轻则皮肤发红发痒,重则血肉腐.烂而死,修行者们身有修为可以稍稍抵抗妖毒的发作,镇子上的人却都等不及了,因此驭邪司上上下下都忙着救人。
      “灵力虽能让毒.性稍作缓解,却不能让他们痊愈。”楚沐平给一个人施完法,望向璧临风道。
      璧临风说:“已经给昙中齐氏传了信,请他们派医修过来。”
      各家之中唯昙中齐氏擅医,驭邪司招揽的江湖医修不够用时便常常请齐氏出面,但三门七家皆轻视驭邪司,每回请他们的人都很不容易,非得璧临风或是楚沐平开口他们才肯给几分面子。
      楚沐平又执起另一个人溃烂了的手为其施法延缓毒.性:“太慢了。”
      会有很多人撑不到他们赶过来救援的。
      两人正一筹莫展,翟宿匆匆拽着一名老者飞了过来:“附近有一间通流馆,齐老正在馆中喝茶。”
      楚沐平、璧临风望向翟宿时心情都很复杂,再转向他身旁的老人又都欢喜起来,这位齐老恰是齐氏一门中相对好说话的人,生性旷达,最爱游历,不徇常礼……两人还是一齐行了礼:“有劳前辈了。”
      齐老摆了摆手:“快给老夫看看伤者情况。”
      驭邪司一众人连忙围着搭手。
      齐老探查一番,道:“毒性浅的老夫以洗灵术便可引出妖毒,毒性深的需佐以灵药方可救治。”
      “灵药?需要什么药材?”
      齐老摇头:“灵药堂就有现成的,你们派个人去取过来就行。”
      众人却是一静。
      齐老道:“怎么?不愿意用灵药堂的东西啊?”
      翟宿道:“我这便派人去。”
      齐老:“这就对了,凡事不要那么死板。”
      翟宿派了人去往西北灵药堂求药,其余人继续围着齐老帮忙,顺便求问洗灵术。
      齐老并不吝啬,讲解一番,又道:“这洗毒的术法还是擎州尊长留下来的。”
      “擎州尊长?”
      一干人面面相觑。
      “你们不知道也正常,都不大有记载了……虚行上仙座下大弟子步擎州,亦是虚行宫静悟尊长的大师伯,七百年前上仙在世时他还与人族有些来往,据说自上仙离世后他便常居世外山了。”齐老叹息道,“如今应是已经登仙飞升,不在人间了。”
      楚沐平想的是:驭邪司的录史典籍上到底抹除了多少东西?

      世间无我,晴空,明月,生死,善恶,皆与我无关……步轻舟有些忧伤地长叹了一口气。
      忧伤罢,又忍不住腹诽步擎州……真要打起来,你和阿酌还不定谁赢谁输呢。
      而后才看向尾随在后面的一众小妖,他们自妖镇无心重莲的笼罩下逃出来,似乎前路迷茫、无处可去,小狐妖大着胆子向曾经给过他希望的大妖开口,大妖却说那不过都是谎言。
      什么是真?什么又是假呢?
      步轻舟向他们招了招手:“过来,问你们点事。”
      小妖们怯怯地向他走了几步,但也不敢太靠近。
      步轻舟道:“你们知道无心莲会来吃人吗?”
      小妖们神色慌张地摇头。
      步轻舟:“要说实话哦,说实话的有奖励。”
      有的还是摇头,有的犹豫了一下,小声道:“他说让我们看到了也不要管,他是……他是来拯救妖族、拯救我们的。”
      “拯救?”步轻舟看了看他们身上沾了重莲妖毒开始溃烂的地方,“看起来他对你们也并不怎么温柔嘛。”
      小妖们无措地看着他,就像聂酌对小狐妖说“骗你们玩”时一样的无措。
      步轻舟道:“我带你们去解.毒吧,好让阿酌欠我一个人情……他不喜欢被我看着,就不去他跟前讨嫌了。”
      一切都顺其自然吧。
      “去……去哪里啊?”
      “两岸谷灵药堂啊,反正人是肯定不会帮你们解.毒的。”

      忙活到深夜,妖镇里的情况基本稳定,楚沐平抽出时间,把翟宿拦在了门外。
      翟宿正要去休息,见她这不依不饶的架势,苦笑道:“楚姑娘这样可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璧临风在另一侧拦住翟大人的去路,一揽他的肩膀,“翟兄,跟我们何必藏着掖着,仗着年纪大便要独享小秘密吗?”
      翟宿万分为难,见实在推脱不掉,便只好把他们请到屋里,屁股锁在凳子上半天都开不了口。
      璧临风洗了茶杯给他和楚沐平都倒好了茶,摸出折扇一下一下摇着。
      楚沐平说:“翟大人,我们不是聋子,该听到的都已经听到了。”
      翟宿说:“我该告诉你们那妖怪说的都是蛊.惑人心的胡话。”
      楚沐平:“太子……非公子说得也都是胡话吗?”
      翟宿叹了口气,被他们的目光盯得头皮发麻,犹豫再三,还是妥协了:“敬天神台下有一方净水池,敬天祭时把太子血洒入池中,赠予万民饮之……这是三百年的传统,以昭皇族与燕氏对天下万民的恩德。”
      璧临风嘶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的确是传统。
      楚沐平道:“但十八年前的敬天祭不止如此,对吗?”
      “十八年前……”翟宿沉默了一会儿,道,“具体的我当时也不清楚,咱们驭邪司一向不受待见,敬天祭这样神圣的祭礼驭邪司的人沾不了多少边,最多可以在神台下瞻仰,我只依稀听说……他们说太子瑄是上天为山河帝剑选中的人,因此那场祭礼很特别,整整持续了七日。”
      “如今来看,事情并不简单。”璧临风捏着茶杯,“那时候他们就发现血的特别了吧?”
      “是,”翟宿艰难道,“我也是后来才明白……当时民众都不晓得,祭礼之所以持续那么久,是因为有人不舍得把太子瑄直接献给帝剑,皇都万民饮池中融了血的水,参与敬天祭的王公贵族则日日……日日都在饮太子的血,因为那血可以提升修为,可以疗愈重伤,据说还可以让人长生不死。”
      楚沐平的脸色很难看,抬手一抹,却是落下泪来:“所以,如果不是他被人带走了,那场祭礼会日复一日地进行下去,不知道究竟会持续多长时间对吗?所以……十八年后我们还要抓他去祭台,是吗?”
      “如今是……不得不如此,”翟宿抱住自个儿脑袋,痛苦道,“妖脉上的封印就快撑不下去了。”
      楚沐平想到重莲妖雾中那个少年为了找到妖邪核心救人的模样,想到少年为了引重莲现身主动划破了掌心与手腕,任鲜血横流……心里顿时难受至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知道,那些王公贵族中必定也有她的族人。
      璧临风轻轻揉了下她的肩,继续问翟宿:“无心莲所言呢?想必也不是胡话?”
      话到这里,他们都已心知肚明不是。
      “驭邪司的记载中为何没有无心重莲这种大妖?”
      翟宿把头埋在胳膊里:“……你们只需知道‘离悬君’是先皇亲自向聂酌奉上的封号,是当年三门七家……对聂酌的敬称,而‘戾妖狐魂’是九州四海在那场祸事之后因恐惧对他的骂名,他……他是被逼成戾妖的。”
      皇族的威势自二十多年前那场祸事之后开始下落,在那之前,闻人氏与燕氏在皇朝有着同等的话语权,先皇亲自给一个大妖封爵位,这其中隐藏的信息实在让人忍不住探寻。
      “究竟怎么回事?”楚沐平几乎是咬着牙在问。
      “他当年对先皇来说如师如友,曾为皇朝抵御过深渊对岸的妖王旧属,无心莲是那次战斗中的主力,然而……”翟宿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抬起头来哑声道,“这些都没有意义了,他已经成了被怨戾之气染透的戾妖,当世最险恶强大的妖邪,实际上在入离恨海之前他便已经杀人无忌,迟早有一天他还会报复人族的,如今勉强有一个约定,有人在盯着他,教他没有跟我们真正动手,但是……”
      “是他自己在忍着吧?”楚沐平道,“如果他想报复,早就报复了。”
      翟宿摇了摇头,不欲再多言。
      相比于楚沐平,璧临风倒是还有几分冷静:“‘与妖为伍’在皇朝素来是重罪,先皇因何把戾……把聂酌视为师友?难道他以前不是妖?他们又为何决裂?驭邪司那些被抹除的记录到底都是什么?”
      翟宿不肯再答,起身便走,徒留两人更添茫然。

      *

      “闻人霄祈请聂公子出世助我一臂之力。”
      未曾被戒尘术自我封印的聂酌看起来一样的懒散随心,只不过没那么拒人以千里之外,彼时他刚跟偷偷下山玩耍的步轻舟斗过法拼过酒,正是最散漫倦怠的时候,听闻此言,打起了几分精神,问道:“你想与妖合作?不害怕?”
      “因为我想改变天承现状,愿与君共筑人妖共存的皇朝,”闻人霄道,“我愿像元帝陛下敬重虚行上仙一般敬您为师,只要您肯助我登上帝位。”
      聂酌道:“为何?”
      闻人霄的目光真诚无比,伤痛与热血都是如此真实:“我虽生于皇族,却并不受重视,满宫之中唯有太子皇兄予我良言与关爱,皇兄却被迫死于帝剑,我有一好友,虽是妖族,却单纯仁善,只因被父皇发现我们的来往,潜渊卫便将她以酷刑处死,我认为一切都不应该,我想改变,可是单纯以我自己的力量做不到这一切,我甚至没有资格竞夺帝位,我知晓聂公子并非如他们所说是恶贯满盈,我想借助您的力量。”
      聂酌确定了他的真实,想了想:“好吧。”
      反正除了玩耍,没什么事可做,日子很无聊,他也确实对“人妖共存”有点想法。

      然而人是最容易变化的,数年之后,落魄的皇子依靠大妖的力量击败了竞争者,威慑三门七家坐稳了帝位,却逐渐被名为“皇朝”的枷锁禁锢,他无奈地说:“朕什么都改变不了,只是统治九州四海便已经筋疲力竭,帝剑也的确只有一个方法可以安抚。”
      于是他也娶了燕氏女为后,生下了一个用以祭剑的太子,并把这个传承延续了下去。
      为了统治的稳定,他对妖族的态度渐渐比从前任何一代皇帝都更恶劣残忍。
      他也惧怕曾视为师友的聂酌。
      当他在三门七家的拱火中把矛头指过来的时候,聂酌笑了。
      “你笑什么?”皇帝惊惧地问。
      “这是第四次……不,不知道第几次的背叛,”大妖眼中俱是疲倦又麻木的冷光,“你们敢辜负我的信任,背叛我的混账皆要坠入无间地狱。”
      于是又一次大开杀戒。
      只不过这一次沾染的血腥太多,连他自己都会觉得过分和痛苦。

      为何……总是控制不住呢?

      ……

      连绵楼台织尽繁华靡色,笙歌不休吟唱盛世余晖。
      聂酌小憩了半个时辰,自灰白色的睡眠中醒来,静静赏了会儿窗外的笑闹喧嚣,赏完才往内室瞟了一眼,起身挑开珠帘,纱帐床榻上的人被重伤和妖.毒所累,没有一点要醒的意思。
      他看了一会儿,突发奇想,到榻边坐下,抓起计非休铺展在枕边的墨发开始编辫子玩。
      梦中侵袭而来的窒息感慢慢退去,他还是那个散漫悠然的聂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因果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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