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邪说》途茗

29、事不关己

　　北有无心莲，五百年可成妖。
　　计非休看着眼前盘根交错、密密麻麻分布的丝线，回忆了一下自《山海群妖记》中看到的内容。
　　如果这当真是无心重莲，观其妖力，当是世上唯一一朵修成大妖的无心莲，花木的修行比其他妖族要缓慢许多，修成大妖的都是稀罕物，更何况九州四海是不允许大妖存在的，此妖七百年前只是妖王麾下一只名不见经传的小妖，蹲在深渊对岸蛰伏了七百年，如今当有杀境之力。
　　如今为何能够过到这边来？是深渊对岸那些东西又想搞事情了吗？
　　杀境……一个人的战斗力并不能全然依仗修为境界来评判，妖的杀伤力恐怕也不能只单纯以妖力的强弱来判断。
　　此妖妖.毒有幻惑与腐蚀之力，可以幻境迷惑人的心智，使其失去防备与战斗能力，更以毒.气腐蚀其躯体，以莲丝……计非休观察着莲丝延伸连接的方向，丝线极细，延绵到浓稠的毒.雾中，伸展到未知的地方，他小心施法探查，可以感知到每一根莲丝都绑着一个人，恐怕镇子里的数千居民与赶来降妖的修行者都受缚于其中，但这些人被困在哪里，术法却不能探知，而他在这妖雾中心，想要直接出去也不容易，杀境之妖自然不会比妖将玄武的盔甲铸造成的穹天宝库更坚不可摧，但这妖怪极为诡黠，颇有一些难缠的手段。
　　他轻轻触碰了一下莲丝，纤细的妖丝似乎脆弱至极，他却不敢贸然拔剑，更不敢擅用蛟龙霸道的妖力。
　　焱狮兽是来过这里吗？因为有难得一见的大妖现世，附近的小妖便被大妖的气息吸引了过来所以沾了妖.毒？

　　*

　　翟宿与方迆施法驱散了一小片妖雾，终于看清厚重莲瓣里的情形，每一片莲瓣都有一间屋舍大小，里头裹着十来个人，每个人都是昏昏沉沉的模样，神志不清，头顶上一股模糊的烟气一样的东西缓缓缭绕而出。
　　“不好！”翟宿道，“它在吸.食人的精气！”
　　方迆闻言，挥剑便斩了过去，莲瓣脆弱易碎，顷刻间便凋零枯败，可在莲瓣中却并无丝毫人影，只有游荡翻滚的灰紫色妖雾，方迆的脸色顿时十分难看。
　　“是幻象？还是……”
　　翟宿道：“只有找到它的核心才能将其除去，我们这般只是徒劳，好在临风和沐平已经进去了。”
　　方迆：“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翟宿：“做好接应！不能让毒.雾和妖怪跑出镇子！”

　　步轻舟空有一身蛮力与死活都要凑热闹的心，却没有一双透过表象看到真实的慧眼，当下经聂酌一提醒才刹住了甩着膀子干的架势，拽住忙活半天也吞不了多少妖气的白鸟，擦着眼睛稀奇道：“这家伙莫不是葱头吧？”
　　一层一层又一层的。
　　最外层是迷惑视野引人警惕的毒.雾，有本领穿过毒雾而不受伤不被迷惑才可以看到那一重又一重盘踞在整个镇子上的莲瓣，以为撕毁莲瓣就可以救出被困着的人，其实不然，那似乎又是一种幻象，真正被困的人藏在哪里，仅凭肉眼看不到，而气浪滚滚的妖雾中心却也不是想进就可以进去的，一不小心就会迷失方向，迄今为止能够进去的就只有被戾妖丢进去的千金公子与掌着沐风双刀的楚沐平与璧临风。
　　进去了就能找到那千年妖物的命脉吗？未必。恐怕要直面更复杂的困境了。
　　步轻舟看着千百莲瓣中性命将殒的人和浓雾中一些不知所措的小妖……无心重莲身为妖族，似乎并不打算为难同类，误入莲瓣或者被误抓的小妖都会被吐出来，可小妖们大部分承受不了强大妖物的气息，也不敢肆意穿越妖雾，只能蜷在地上六神无主，只有力量稍微强一些的可以跑出妖雾，却也会被守在镇子周围的修行者当成无心重莲的同伴一视同仁的诛杀。
　　“凡尘疾苦尽在于其中啊。”步轻舟道，“你说，人与妖为何会有争斗？”
　　聂酌不理会他的问题。
　　“不像同族之间要抢地盘、抢资源、争权名财势，同在这浊浊尘世，他们却是不同的族类，既非我族，其心必定不善，除此之外，妖的修行千奇百怪，有一部分以人为食，便引得人惶恐，而人也会觊觎妖的东西，有灵之妖的皮毛、骨血皆可能成为人的衣装与珍肴，便也引得妖愤怒，如此纷争不休，数千年都没有结果，却也数千年都保持着一种平衡。”
　　步轻舟揪着鸟毛，道，“直到妖族中出现了一个强者，令与人相争数年的一众妖族领袖都愿意追随他，从此妖王与妖将屠戮生灵万物，把一切生灵碾压于脚下，而作为宿敌的人自然被贬低到尘泥污秽中，只能沦为奴隶，遍尝屈辱与苦难之后，人族中也降生了一个英雄人物，带着一群不甘命运被摆布的人奋起反抗，终于诛杀了妖王，镇压了妖将，成为了九州四海的绝对主宰，曾经欺辱他们的妖一部分只能沦为人的玩.物，一部分心怀仇恨蛰伏在深渊对岸，一旦有机会便要报仇雪恨。”
　　他或许又是可以看清一切的。
　　“盛极而衰，盈满则亏，循环往复，不过是一个又一个的轮回。”步轻舟道，“眼下像不像又一个形势颠倒的节点的到来？”
　　聂酌卧于蔷薇花藤中，身在高处，俯视众相，心中似乎没有起伏，眼睛里也不见波澜，只姿态闲适地握着一只杯盏，可以啄饮陶醉心神的佳酿，他淡漠无情道：“与我何干。”
　　步轻舟笑了笑：“当然，总有一些例外和一些事不关己的旁观者，除了高居云端不沾尘秽的世外仙，还有你这个人与妖皆不能容的存在。”
　　他也同样冷漠而无情，或者说七情六欲缺失了好几块，他说聂酌是他唯一的朋友，他会关心聂酌的状况，可也总是时不时口无遮拦。
　　“可你真的可以事不关己吗？”
　　聂酌反问道：“你又是什么？”
　　步轻舟顿了一下，说：“我才是真的事不关己，世间无我，晴空，明月，生死，善恶，皆与我无关。”
　　高深莫测了不过片刻，他便迅速回归到了平常的不正经：“这回愿意跟我过来看热闹，其实主要就是为了看美人吧？呦，你果然舍不得把视线离开人家一下，正应了戏文所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见君一面寤寐思服，窈窕美人君子好逑，为君可以生为君可以死……”
　　离悬君忍不了他这通乱七八糟没有逻辑的编排，亲自起身踢出一脚，把他从空中踹了下去。
　　步轻舟便笑哈哈地当真钻到了浓雾里跟忙得要死的驭邪司玩捉迷藏，被它磋磨了半晌的白鸟也欢脱地追了过去，贪婪又可笑地张着大嘴吞食妖气。
　　聂酌重又坐了回去，俯视着混乱的一切。
　　一切皆与他无关，而他肯来到这里的起因或许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冲动——想报复一下那小王.八.蛋。
　　之所以留在这里没走，自然不是为了看什么热闹，他有一些非常浅淡的想观察那家伙的念头。
　　“计非休。”他轻轻念了一下这个名字，又迟缓地想反驳一下嘴碎的步轻舟：不要总是叫美人，人家有名字的……虽然的确是很美。
　　观察什么呢？他也并不十分清楚。
　　可能是想看一看身处于焦点中心、被无数人与妖关注着的少年会做些什么吧。
　　仅仅是看看。

　　*

　　沐风是斩妖镇邪之刀，从继承这把刀的那天起，楚沐平就知晓了自己一生的使命，她应该遇妖即灭，遇邪便除，可随着这把刀的力量越渐衰微，她心头的热血似乎也渐渐冷静了下来，她不知为何竟开始为刀尖所指的目标产生异样的感触，甚至怀疑自己所秉持的正义是否过激，所以她做不到像百里侯那样只要是妖、只要是与妖为伍的人便恶意对待，也做不到认同皇朝的每一个决定，可她是世家之女、是英杰后代，她怎么可以犹疑？
　　岂非正是受了妖邪的蛊.惑？
　　如果你不把刀指向妖，那么你要指向谁呢？
　　楚沐平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一个倒戈向妖族的自己，把刀锋指向了自己的同袍，因为妖气的侵蚀，渐渐杀伐无矩，被染成了一个污浊的妖孽。
　　她晃了晃脑袋，默念重檀经，定住心神……
　　难道只能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吗？
　　她应该相信自己。
　　长刀上青光浮现，鸑鸟的图纹明亮了几分，在她熟练挥刀后，迅疾的刀锋斩碎了迷心的幻境。
　　楚沐平观察了一会儿，没有擅动妖丝，以传音符探查：“临风？”
　　璧临风很快给了回应，循着双刀之间的感应找到她，第一句便是：“你怎么样？”
　　楚沐平：“一点小问题，你呢？”
　　璧临风的脸色略显古怪。
　　他当然也看到了不好的东西，他一直以来的忧虑都在幻境中展现——神器无光，妖族崛起，人间危难，饿殍遍地，战场血腥，生灵涂炭，除此之外……还有楚沐平深思熟虑之后对他郑重的拒绝，他们这一辈子都只能是并肩作战的伙伴，没有其他。
　　很奇怪，在那样深重的忧患之中他竟然还能够抽空去琢磨儿女情长。
　　他毕竟不是一个修无情之道的清心寡欲之人，也不是心中只有皇朝与百姓的圣人。
　　“临风？”
　　璧临风含糊地给她解释了几句，当下并不是讨论幻境中所遇的迷障的时候，他们有更紧急的问题需要解决。
　　两人把各自走出幻境之后探寻到的情况结合在一起，总结道：
　　“每一根妖丝都连接着一条人命，妖丝若断，连接的人性命恐怕也会不保。”
　　“我们只有两个选择，一一找到妖丝束缚的人，设法解救，或者找到源头，直接除去此妖。”
　　“但是受困之人太多，凭我们两个很难解救所有人，而且方才我循着妖丝的轨迹探去，根本无法探到受困之人的位置，我怀疑妖丝的尽头是一个不断变换的比那幻境更复杂的空间，而我们所面临的有数不尽的空间。”
　　“那就只有去找源头，只有除去妖物的本体，妖术才会解除。”
　　但是源头在哪里？
　　会在妖雾中心吗？
　　他们面对着纵横交错的妖丝，一时愁眉不展。
　　楚沐平说：“不能干等，拖延下去受困之人皆要被吸干精.气。”
　　璧临风与她是一样的考量，两人打算分头行动，再以传音符和沐风刀保持行动的默契。
　　“你们准备无头苍蝇一般乱窜吗？”
　　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楚沐平、璧临风皆是一凌，有别的人也在妖雾中心？他们竟然没有发现！
　　眼前浓雾往两侧退避稍许，一个漆黑的身影显出了轮廓，唯一明显的色彩是环绕在此人周身的碎金。
　　“要合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