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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十七 抠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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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折来得太快,谢道容话卡在喉头愣了下,“…什么?”
“录用后的新人要先去出入、转运、制药三部轮职,等过了半年之期才会固定岗位”,卢总所手快得很,一边说着一边就将文书全签完了
夏彦愣愣接过,那纸上写得是一些入职指南俱为详细,“这?”
卢应竹手里空下来,仔细观察着二人反应,“施主考报告上说你二位表现优秀,揍天官之时还特别卖力,一个动手一个动嘴,遇事不慌,拳头很硬,还知道要逼对方先出手好占据道德高点…全篇都夸你二人,头脑灵活,手脚爽利,嫉恶如仇,绝对就是我部亟需的人才呢”
那施黛人一副勾栏做派吆三喝四的,不想却是个性情中人
“谬赞”,谢道容松上一口气
“真的?”,夏彦激动,她一下跳起来,一股真气在体内乱窜,脸上都有了血红
今日的一小步,是她的回家计划的一大步,面前见到的那已经不是被镜光照得脸蛋锃亮的中年男人了,她的目光穿过去,见到的是藏在辉光中的后山桃林,还有山下的家宅。那宅子刚换过青砖,刷过白墙,内院新种了树年后就能开花,西厢的墙也重新砌过了,这个冬天一定不会再漏风…
脑中轰一下,属于她的记忆归位了
生活的切片乱炸开来,细致入微的感受扎在指尖,微微麻痹着感官。夏彦想起她离开前,才与族中想来侵吞自家财产的堂哥堂姐斗了个昏天黑地,好容易斗出个胜利来,辛苦接下家中药铺生意,钱落到自己口袋,一切也终于要好起来了
她记得母亲就是在院中新树下握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交代,说是到年纪了,族里安排了一门亲事要她见上一面,喜欢就应下,不喜就缓着回来再想办法推了…
而现在,她终于有机会能回去看看了
夏彦恍了神回来,按捺心中欢喜嘴甜道,“谢谢老板”
“叫总所,卢总所”
夏彦从善若流,“好的总所,我既是水官属下那何时能回人间一趟”
空气瞬时凝固,谢道容面露讶然,她与卢应竹对视一眼没敢贸然接话,反而安慰似地拍了夏彦的肩主动退避了出去
“这?怎么了”,夏彦身子一僵,预感不详
“先把渡厄丹吃下去,我就告诉你”,卢应竹一脸神秘递过来一颗小粉药丸,夏彦心急着想知究竟,也不问那么多了,一口吞下。背上忽得一紧,她只觉头脑乍然清明所有情绪全沉了底
“当了水官能回家,这话是老阎王说与你听的吧?”,卢应竹显然对情况一些预料,夏彦便如是颔首,“换作旁人或许可以去人间当差,但你的情况暂时不可”
一边的虎牙不慎咬在嘴唇上立马就扯破了皮,她连记忆都找回来了,人却依旧回不去?夏彦的笑容还残留在脸颊,身体里的气力却一下子流干了,颤抖着声问,“可,为什么?我娘亲还在等我”
卢应竹闻罢生出许多不忍心来,硬是将阎王老哥骂过一通,骂他话不好好说明白教人多生出许多偏执来
他挥手提出一面水镜到面前来,又顾左右而言,“我呀,其实不喜和丘这里气候,什么都好就是太燥了,总想要搬去南边一些。可惜水官所代代传下来的水镜房不好随意搬动,我也就放下了,毕竟人总不好舍了一身的挂碍自己走吧?”
夏彦瞧了他一眼,放任情绪波荡,她倒是想怨想失智说不定脑子一丢就能不管不顾地闯回人间去了。她想起了家心头就空落落的,可那小粉丸子药力正酣,偏她现在理智得可怕,思乡的心绪被压在心头,疼得难受
她觉得自己太失败了,她念念争先,总在要求自己做到最好,书要背得快,路要走得先,生意要往大了做,考试要拔头筹,打架更是不能屈居人下。该做的,能做的,她都做成了,可有些事靠着好胜心偏就办不成,也从不以胜负来计自觉付出了许多,可到头来重要的东西全没有抓住。她说不出何处有了差错,又不常辜负自己的标准,便只能委屈自己的感受
从前如此,如今亦是
夏彦难受,却不想表现出来,水镜里头的怨鬼便替她乌泱泱地叫
镜中的火烧得热烈,隔着一道水都能依稀感受到热浪,有些怨鬼烧得久了业已散架,却还无知无畏地尖啸着恶毒地诅咒着一切——是羁押怨鬼的地狱,更确切的说是销毁
夏彦眼尖,瞧见火中魂体尚未燃尽的部分殷红似血,那些都是难烧的执念
“这…”,她一下明白了什么,扯出自己收在袖中的手,她的十指如镜中一般殷红似血,渡厄丹也压它不住
“从前伤过十指吧?”
夏彦不明所以
卢应竹:“凡人执念深重最易成怨鬼,怨鬼游荡世间若不受引导必定造业,业债深重的最后就会判业火之刑,丢入业火焚至魂销。若无人引你入灵府,若无人顾及你安危,你最后也会去这儿,我旁观了这么多年无一例外。所以不能放你回去至少现在不行,有些规矩存在自有它的道理。”
起初还想着老阎王不靠谱,却不料十句里头倒有九句在忽悠,夏彦眼中的光一下散了
“莫沮丧,执念多也没什么不好的,凡是讲究个度嘛。你想啊,业海就吃你这套,刚刚你不是将那北岳那倒霉儿子打得没有还手之力?一念能引海升,你岂非天生就要干水官这行,呵呵呵…”,卢应竹不擅安慰人,努努嘴说了一大通,夏彦连点深入了解的意思都没有只定定地听,他叹气,“夏姑娘就安心住下吧,想来灵府中也有了关心你之人,你加入水官大家庭,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不”,夏彦似乎下了什么决心,眼中的光又凝聚一处好像再打不散了
这个不字有那么些贴脸拒绝的意思,卢应竹脸颊抽搐了下,一双眯眯眼拈成了线,决定转换策略——怀柔无用就忽悠为上
“若你一定要回人间,也不是没有路子,老阎王是不是也说过只要你成为天人,届时就能回去?”
夏彦亦是想到此处,“请总所指导,具体该如何?”
“人魂主执念,若能将自己人魂剥干净,就行”
“具体怎么剥?”
卢应竹沉吟了片刻才严肃道,“嗯,你就只管多挣钱,有钱能使鬼推磨嘛!有钱想干什么不行?”
又是个不好笑的地狱笑话,好在夏彦天生心善,看破不说破,“…行吧,我自己想想办法”
…
“还说了别的没有?”刘狱卒听完夏彦的复述,小心着去瞧她反应,夏彦脸上只有严肃与认真,魂体清澈得很牙也好好收着呢,更也不见任何情绪波动
“你不会怪我吧?”,老刘说话怂怂的,他先前没将老阎王的忽悠说破了,想为人好又怕人生气
“别的也没什么,卢总所还说我的情况比较严重,需要每日服用这个小药丸”,夏彦咂了一嘴,怀里取出聚宝袋,“他给我吃了一颗又送我一颗说是见面礼,这苦东西到底是个什么,哪里能买到”
老刘满口感叹,“啊,这么大方啊”
正经科普还靠谢道容,“渡厄丹用途特殊所以灵府内不允私下制作,也不可私自贩售,买的话去和丘州内度支司就有,只是…”
谢道容此人别看气质清冷,倒还挺能说故事的,什么话到了她嘴里头,都能讲出那股起承转合的勾人调调。夏彦的心一下子就被吊去了半空,“只是?”
“卢总所可有说过前六月守选期内,每日薪资何为?”
“他说我没先前经验,所以一日六十文,定岗后的薪资再谈”
“...”先前没经验?谁出门取经之前能有取经的经验!都是为抠门准备的借口罢了
谢道容狠狠愣住,心下算道,一人一日百文铜钱大约可算作灵府中等收入,可一日六十?这属实算给了个低薪。到底是水官系统总领导,大方是不可能的,可知道他抠却不知道他这么抠
“这小丸子叫渡厄丹,一枚就要一百八文,而且你要过的是日子,吃喝也要花不少的,一日说来也得有个二百文的开销…”
夏彦立马算上了笔账,每日固定花费一百八,而每日收入固定为六十,固定支出是固定收入的三倍不止…感情她什么也没干每天先欠出去百八十啊,一通操作下来竟连消费的零头都抹不掉
她恍惚了一下,“我谈钱的时候是不是太过老实了?”
“毕竟卢总所也是头颇有名气的老狐狸,我的小友,该辣手时就辣手啊”,谢道容郑重点了头
旁听的老刘怪不好意思开口,“要不先借你点钱垫巴垫巴?”
“能好好活着都够麻烦你二位的了,我怎么好意思…”,夏彦默默望天,好像有那么两行清泪落下来,怎么没钱的苦日子光爱追着她呢?要怪都怪这死鬼脑子太过老实
夏彦想起从前在新竹城送货时见过的那群混混,狠咬了后槽牙,不就是作恶多端去当个恶人?
不就是学得心狠手辣嘛!先天没有的,怎不容她后天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