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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9 瓦舍 ...


  •   颜槐序瞧了那厢官一眼,转笔又写下‘颜槐序’三字,这次墨水却瞬间干了。如此看来此地确有‘颜槐序’名下之宅,照道理推测那半册纸书上给的地址大概率也是真的,毕竟实在没必要花那么大功夫,真一边假一边地来耍她

      临安府仙襄县积德坊,户部巷南,三兔共耳宅,槐序心中默念

      可刚舔了笔头写到一半,背后却忽有脚步声来。那脚步轻重错落,十分急切,槐序心头大怔,这个步调,这个节奏分明是在枉死城中击晕的小吏石雨!他怎会再此?

      笔尖的墨汁胡乱晕开,槐序一时也吃不准情况。城内动手难免遭到掣肘,且眼下不是张扬时候,情急之下死马当活马医,她给王艾使了个眼色

      ‘撤’

      槐序心揪着,若这丫头要接不住茬,接下来就只能用刀口商量事了

      不想,对方憬然生悟,夺过槐序手中之笔换了套说辞直接撤退,好歹赶着趟没与石雨照上面,只留下一脸莫名的临安厢官风中凌乱

      “上赶着投胎啊!”,那厢官嘴里埋怨,却在纸上划去了名

      可刚收拾完册面,却见面前又疾步走来一人,身着九殿差人服却取着块星君令牌,上前招呼也不打劈头盖脸夺过他的簿子,“奉命调查可疑人物”

      书册纸张刺棱棱地响,厢官满面无语地摇头,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只觉今日日头不好,上班上得本来就烦,摸不清底细的怪人来得还忒多,好他个破班,不上也罢!

      厢官赔笑,“不知可疑…所为何事呐?”

      “天人之托,百无所忌”,石雨眼也不抬,态度蛮横,“不配合我就上告于你”

      厢官忽而觉得好生无趣,日日枯坐于此,不如回市集摆摊卖手艺,至少背后老板硬气遇见泼皮他还好多骂几句的

      自厢域出来,经过燋肉店三家,糕点甜饮料冰店十一有余,两家茶楼,一片瓦子,丰乐酒店,以及一间净水铺子后,槐序二人转眼又回到了市集主街

      大隐隐于市才是最好的伪装,而且石雨也再没追来

      “怎么样,我机灵吧?是不是很懂老大”,王艾得意,旋即咧嘴笑出两个酒窝来,“尾巴甩断了,我们这就去鬼市子?”

      我们?什么我们?她一路默记硬背,试图将桑野城图尽快刻入脑中。又不停掐着自己腰头肉,始终警醒自己,不要在一句句老大声中迷失了自我

      “嗯,带路”,槐序压住嘴角,面无表情

      二人从主路出发又绕了个七荤八素,最后来到一间街尾颇不起眼的酒行。酒行在底楼,门脸只两人宽,没有招牌没有吆喝,廊外还处被上层建筑遮去了光亮,灰蒙蒙的。所有光线俱来自一只半盖着蓑帽的提灯,慵慵懒懒歇在门前一口破酒缸上,好赖能见门道

      店内蔽塞,更是幽暗,掌柜的也一脸懒相,“客从何处来?”
      四下无人,王艾接道,“海上明月生,该来处来,该去处去”

      照例对过切口之后,她才将兜帽放下露了脸,槐序也摘下帷帽入了内

      掌柜的看清来人,也尖着眼瞧清了槐序腰侧略微的鼓起,将眉一挑正色,“哦?客官喝什么?八百里路来谁人不知我店中蓝桥清梦一抹香?”

      入鬼市子,向来依仗熟人介绍,可要来都是独身来,先自报家门再提点介绍人,寻常是不兴这么一带一的。掌柜难免警惕,问得便是来人身份

      “原是唐家门前客,有缘方识美酒香啊,谁都有头一回不是?”,王艾说罢,扣住食指与中指并在柜台上轻磕两下,这便指槐序是唐家贵客之意了。

      酒行掌柜又打量一番,才颔首默认,“两短一长,瓦子后”,随手给出一片断裂的方纸来,纸张无故自中间撕开,断口参差——是用来核验身份的信物

      而两短一长应指暗号排列,瓦子后则是…

      “瓦舍后台”,王艾补充

      所谓瓦字,字取瓦合,来时瓦合,去时瓦解,易聚易散,是百戏杂陈,人流嘈杂繁华娱乐之地。

      锣鼓喧天,箫管嘈喝,槐序二人手上揣着数枚‘票子’铜钱便入了那挂朱红绸缎的竹门。炙肉焦香,果味酒味,混合着脂粉钗头气扑面而来,放眼是一片比邻红棚,棚口柱间处处白日照灯,伸手硬见不得一处阴影。

      不同于人间瓦子多为临时建造,灵府内里的瓦舍搭得又高又广,连顶棚用的木材都是水波纹的金料。瓦子占地正方,八台大戏各占八方,大台之间又接着小台小场,各场之间又穿插了管茶肉汤点酥山冷淘的大小食铺,路边各类写画捏泥的手艺人更是教人眼花

      台上耍绳吞刀、逗乐说书、相扑皮影、北戏南戏,人间该有的样样有。戏人捏着唱腔,或吟或唤,鼓笛拍板,筝锣琵琶,连带交好喝彩,掷铜叮当,熏得整片地方如一锅沸了的粥,煮得是百般意趣味,扬得是袅袅烟火气

      太闹腾的地方常常吵得人头疼,槐序不喜,她只管往中间清静些的地方走

      瓦子中央坐落一张高台巨棚,周围不设围栏仅仅用云藤绕底为基,简单设置却得以有效防止狂热者攀跃而上。台牌前安着两位角的名牌,‘小张四郎,孔三,荆钗记’

      “送别长亭泪暗倾,怕听阳关第三声,半股荆钗君怀收,半股留侬守白头”,台上正唱时下流行之戏,荆藤倔强志难移,有离人以荆钗为信一折为二聊表相思,哪知再相遇时,已然时移世易两相隔。

      “…荆钗犹在,故人无踪,怎不教人血泪垂!”,戏人唱腔悲怆,红色缎带蒙眼以示泪血伤眼目不能视,那带尾随蹉步小幅摆动,自带三分伤秋

      心哀歌不乐,瓦肆中欢乐笑语正如烟般消散,颜槐序的知觉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同时她的视角也在拔高,高到与舞台齐平,她的世界犹自缩小,无关杂音被彻底屏蔽,此刻就只看得见这三寸舞台。

      又有新人上了台,她身披绣金甲,一杆银枪,周身通红,少年英雄人,甩头定睛脆而不僵,翻身枪点地,又楞愣锵锵间打退回幕后。再回台前时却已换了一层皮,她莲步轻移,掐腰扶柳,水袖半遮眉间愁,唱腔忽高忽低,若哭若笑,一个旋身转,水袖搓揉开才终于漏了真容。

      槐序惊觉,那人竟生得与自己一般模样!她的视线又一次缩进,她,站在了台上,她成了角,刚才耍枪刀定乾坤的是自己,软抚水袖曲意附和的便也成了自己,少年义气与怅然忧愁撞了个满怀,如滚油见火,烧得她体无完肤

      她疼得不行想跳下台去,一转头却撞在糖土烧成的透明墙上,撞也撞不出去,台下站着许多人同样也落在透明匣子中,隔着火烧,隔着烟气,瞪眼瞧着她,他们看得不是戏,是人

      台前幕后,出将入相,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唱罢接连又登场,谁人不在回环往复之间尝喜怒哀乐?

      槐序觉得自己魇住了

      “入市有时辰,规矩不好坏的”,她一个机灵再回神时,王艾已打点完路子在催人走了

      临安府仙襄县积德坊,户…

      “那个杨序肯定有问题”,石雨手里踹了张小纸条,上头记录的是从厢官手上截取复原的信息。一路跟着踪迹寻来,还害他跑了这么大老远他定要讨个说法的

      虽然这地址不甚完整,可积德坊间’户’字打头的巷子伸手数得出来,费些功夫一一查访便是

      积德牌坊矗立静默,水门无波,石雨遂入内去

      只见过路风卷起石板地上黄叶,在空荡的街道上打着旋儿,本以为忙碌街巷间竟全无人味,更甚者户户大门紧闭。

      “此地不该是好地段吗?”,当街怎无一人?可若说无人,他又隐约感觉四周的空气正打着圈地转,影影绰绰之间好像又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

      所谓无人之地风皆凉,不是真凉,主要是吓怕的

      石雨抖擞了精神,一路快步却见得宅墙时时缺,偶见过的楼阁也一副久未修缮模样,路缝皆杂草,街巷间唯有树植尚有些生气。可风动得十分诡异,天空正莫名脉动,偏偏整座坊间却死寂得像口爬满了青苔的棺材。

      风再来,这次玩笑似得刻意往他后颈抓

      与此同时,一道诡异阴影打眼角盲区一晃而过

      石雨蹦起来,毛糙回头,“青,青天白日装神来弄鬼!谁,谁在那里!”

      无人应,空街独有自己的回音

      厢域重地哪有无事闹事的…何必自己吓自己?石雨长叹一口气好容易才收了心神

      他掉头向前,排查完这条街,再转角是户部巷了…

      风头倏扬,异变突起,风卷起角落间潮湿略带朽木的气息,直扑面门而来!

      石雨下一脚步子还没迈开,腿才刚离地,灵台处却忽来一阵钝痛,叫还不及,便被人用纸袋子套住了头。石雨心里大叫不好欲拔剑反击,可指尖没沾到剑首,腹部要害又被狠狠击中,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他脑袋一晃悠彻底晕死过去

      噗通一下,惊起一地的落叶,风中有个声音淡淡,“你不就是鬼,不弄你弄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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