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柄剑》林深不知秋

54、剑庐（三）

　　只见那剑庐中闻声走出来一个老头，那老头须发皆白，看不出年纪，脸上被烟熏得漆黑，看到乔方容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小荣子你回来了！快快快，这饭我真是怎么也烧不明白，你回来的正是时候！”

　　乔方容抱怨道：“怎么一回来就让我做饭，这是回来的是时候还是不是时候啊。”话虽如此，他还是主动挽起袖子，走进了小屋中。

　　小屋里的陈设十分简单，但处处留着生活的痕迹，看得出来在这儿生活的人并不太在意那些繁文缛节，许多东西就这样随意地堆放在地上。

　　厨房在小屋东侧，和小屋用一扇门相连，乔方容像是早就来过这儿似的，熟门熟路地推门进去，边走边说：“老头儿，早就让你把这门修修，等你哪天做饭把自己关在里面出不来就有意思了。”

　　“说什么呢！”老头儿跟在他后面吹胡子瞪眼，“你们这帮孩子，出去之后没一个回来的，谁来给我修？！”
　　语气之理直气壮，引得乔方容侧目。

　　“你也得自己学着弄啊。”乔方容道。
　　他一拉开厨房的门，一股黑烟就从里面冒了出来，吹得他连连咳嗽，直到满脸通红才好容易缓过来，他扫了眼一片狼藉的厨房，简直像是被法术给炸了。

　　“这……”乔方容语塞。
　　老头儿敏捷地躲在了一旁，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着：“只是试了个新菜式，新菜式。”

　　乔方容叹气道：“老头儿，我说了多少遍了，做饭和锻铁不一样。”

　　他挥了挥手，扫开眼前的尘雾，走进去收拾了起来。

　　老头儿没说话，默默靠在门外。

　　半晌，空气中只有乔方容细细碎碎收拾东西的声音。

　　“说罢，你来找我有什么事。”老头儿突然出声道。
　　乔方容的背影一顿，直起身来回头，看向老头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无措。

　　老头的神色陡然严肃了起来。
　　他站直了身子，转身就要走，乔方容快走两步拉住了他。

　　“老头儿……师父。”乔方容低头道，“我真的想好了，你帮帮我吧。”
　　他抬起头：“重新锻造我的真身。”

　　被乔方容称作师父的，正是包括一方荣华在内，百余神剑的锻造者——神匠，任丘。

　　关于神剑的传闻有很多。
　　有人说，是天外陨石经过上千年的孵化，有人说，是仙人宝库落下了凡尘。

　　但实际上，这百余柄神剑，都出自一个普通的炼器师之手。

　　任丘生于乱世，在一片战乱中，于这方天地潜心修行，锻造出了百余把稀世名剑。
　　只不过，没有人相信他。

　　后来百余把名剑出世，世间才知道这个剑庐的存在。
　　只可惜……

　　一个无名的炼器师，远远比不上那些天外传说来的震撼。

　　所有人不约而同选择了隐瞒，似乎这些神剑的真正出处一旦被世人知晓，连带着那些使用神剑、供奉神兵的门派都会身价大跌。
　　更有甚者，试图通过抹杀任丘，来断绝这一可能。

　　任丘心灰意冷，就此遁世。

　　剑庐遁世之前，任丘告诉每一个从这儿离开的剑灵，他们有且仅有一次回来的机会，他会帮助他们做一件事，不过这件事后，剑庐将会永远对他们封闭。
　　眼下，乔方容就用了这次机会。

　　老头儿任丘默默转过身去，拿出水烟袋坐在堂屋门口抽了两口，叹气道：“你不是第一个来找我的，但却是我最不想见到的一个。”

　　乔方容走到他身边，默默地挨着他坐了下来。

　　他称任丘为师父，并不仅仅是因为他锻造了他们。
　　对于乔方容来说，人生的最初都是和任丘一起度过的，他孕育了他们的生命，也教会了他们如何生存。

　　剑庐现世后，他们眼睁睁看着任丘从踌躇满志到心灰意冷，最终世上再也没有他的名字。
　　闯剑庐拔剑的修士数不胜数，神兵一个个被带走，只有乔方容陪着他到了最后。

　　他是乔方容的师，也更像是他的父亲。
　　在乔方容决定回来的那一刻起，他们的缘分，就已经有了注定离散的结局。

　　乔方容心下也很不好受，但戚珩的性命危在旦夕，他别无选择：“师父，回来看看您，也挺好的。”

　　任丘道：“和我讲讲你离开后的故事吧。”他又吸了一口烟袋，“听说你第一神剑的名头响彻修真界，怎么又回到我这儿想要重塑真身了？”
　　“你是我最得意的作品，已至臻境，重塑真身未必能够更上一层楼啊。”

　　乔方容摇了摇头：“我不是为了精进修为，相反，我希望削弱灵力，控制经络。”

　　任丘诧异地看过来。

　　乔方容有些不太自在地摸了摸发尾：“当年离开剑庐后，我一直跟着江崇华……啊，就是那个把我强行带走的小子，他也算得上是个天才，后来飞升了。”
　　“后来我被封印在人间……”

　　太阳西沉，两人就这样坐在小屋的门槛上，任丘默默听乔方容讲述自己离开后的事情，时不时露出会心的笑意。

　　任丘看向乔方容：“这个戚珩，想来在你心中十分重要了。”

　　乔方容顿了顿：“其实，我不知道。”
　　“我是天生剑灵，和凡人不同，没有经历过人世七苦，自然也读不懂爱恨。一开始我只是觉得，和他同行或许不错，而后来……我或许只是觉得这样对他并不公平。”

　　“你可想过，这世间的不公平多如牛毛，你也应当见到过许多，为何偏偏落在他身上，你就觉得难以忍受了呢？”任丘道。

　　乔方容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懂，也没有想过，只是想这样做了。”

　　任丘哈哈大笑。
　　他拍了拍乔方容的肩膀：“爱恨别离，不是只有凡人才会经历的，或许你已身在其中，只是自己不自知罢了。”
　　“你天生剑灵，威力无穷，那将你带走的小子江崇华又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我原本担心，你会过于高高在上，读不懂苦难、算不到人心，迟早会在这上面吃大亏，但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他站起身来：“你乃第一神剑，原身是由整块的玄铁打造，坚硬无比，普通的外力根本无法伤害你。但你要重塑真身，势必要折断熔炼，日后你会失去原本的坚硬，变得脆弱，而且一旦再次折断，就神仙难救，只能落得身死魂消的下场。”
　　“你真的想好了吗？放弃你第一神剑的地位，许多事可能就没那么容易了。”

　　乔方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点头道：“我明白。”

　　任丘见状也不多说，拍了拍身上的灰，转头朝着里面走去：“客房空着，你先住下，明日寅时，来锻剑庐找我。”

　　乔方容应了声好，看着任丘背着手晃晃悠悠朝里走去，心中突然翻涌出一些莫名的情感来。
　　留恋？不舍？他应该是没有这样的情感的。

　　但为何，心口如此鼓胀，几乎让他有些不能呼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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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塑真身，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剑，乃杀器，剑锋越薄越利，剑身也就越是脆弱。
　　而越是浑然天成的武器，越拥有天生的坚固和稳定，所以世间的名器，大多都是用完整的材料制作而成的，那些后天拼接的，脆弱易折，最多只能算是二流货色。

　　眼下乔方容是想通过重塑自己的真身，限制体内灵力的流动，以此达到和戚珩灵脉互通的目的，而不是因为双方力量悬殊而造成此消彼长。
　　换而言之，他是想把自己变弱。

　　重塑真身后，他不但不再是世间第一神剑，可能连当世神兵的名头也难以维系，而且后天修炼受阻，再也无法寸进。

　　任丘告诉他，虽然此举能够救回戚珩的性命，但是若日后戚珩修为大涨，一旦突破化神，此消彼长的情形会再次出现，只是到时候，消的是他，而涨的变成了戚珩。

　　这只不过是权宜之计，一旦为之，就注定了两人最终必定陌路的结局。

　　但乔方容仍然没有犹豫。
　　或许日后他们最终还是会走向解开契约的结局，而他会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天赋和地位，他也无法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戚珩死去。

　　他想救他，无论将来陪在戚珩身边的是不是他，他都想救。

　　任丘闻言，只是摇了摇头，叹了一句“痴儿”，就转身去烧火了。

　　他时间不多，无法用文火锻造，要想要短时间内完成重塑，必须用烈火淬炼他的经络，熔铸他的真身。

　　其间痛苦，非常人所能想象。

　　乔方容身着单衣站在锻剑庐前，看着熊熊燃烧的真火，感受着热意扑面而来，火光在他的瞳孔中忽明忽灭。

　　任丘从他的身后走上前来：“方容，化真身吧。”

　　乔方容转过头来，蓝色的灵力在他的周身涌动，他的身影变得虚无，表情也看不太真切了。
　　灵力汇聚，一柄浮动着花纹和灵力的玄剑，出现在了半空中。

　　任丘伸手握住神剑，走到锻剑庐边，右手一扬，一柄金色的大锤豁然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这是任丘锻剑用的工具，也是他签订契约的本命神器，五阳锤，至阳至刚，能锻天下神器。

　　他将灵力汇聚在右手上，大喝一声猛地挥动五阳锤。

　　“当——”
　　滔天灵气陡然炸裂，整个剑庐都随之震动！

　　冲天的灵气几乎遮天蔽日，整个修真界瞬间乌云蔽日！

　　崇华门、江陵派……各大仙门的掌门纷纷抬头望去，神色紧张。
　　天降异象，或是神器出世，或是……陨落。

　　而剑庐中的两人，并不知道外面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
　　任丘又是一锤落下！

　　乔方容只觉经脉寸断，剧烈的疼痛让他神智模糊。

　　第一神剑，一方荣华，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