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雨沉沉》蓝转青

22、疾雨（5） 落下急遽而

　　她的背影还和当年一样，脊梁挺直，姿态从容，透出一股除开她自己，不会再考虑其他世事的正当气质。

　　蒙空雨已经消失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他不禁笑出一声，很轻微，犹如气球泄气，但也能依稀辨别出是笑的声音，听感却是冷冷清清的。

　　车里就只剩下他，他能是在对谁发笑？只能是他自己。

　　这两年来，他总想不明白，蒙空雨怎么能只是因为她所谓的目的来接近他、诱他爱上她？又怎么能够那么狠心，说了分手便即刻从他的世界里彻底销声匿迹，像从来没存在过。

　　现在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是因为，他算不得什么。

　　周呈楷在她那里，什么都算不上，所以自然是失去利用价值就可以踹开，真相败露连辩解和解释都没有一句，她根本不在意他的心情和想法。

　　她不在意，不将他放在心上，所以可以随意对待。

　　真相实在残忍得可笑。他却不得不直面它，就在可笑的程度上再增添一分可悲。

　　两年时间里持续存在周呈楷身体里的怨恨，此刻更加汹涌澎湃，燃烧得更加旺盛，他理所应当地告诉自己，他本就该恨她，他必须要恨她才行。

　　她搅乱了他原本的平静，没收了他爱的能力，他现在的做法没有任何错误，就应该把她从人海中揪出来，绑定在自己身边，一点一点从她身上讨回他自己的东西。

　　可是当他听见她的声音，看画面里她端正坐着游刃有余地对答如流，他的理智非但没有被怨恨淹没，不曾丧失，反倒回拢，翻腾的情绪奇迹般的全部消沉下去。

　　他不可能不恨她，就像当初他天真地迈入她这锅温水中，毫无知觉水温在慢慢上升，只当那是与她感情的温存在逐渐积累，于是欲罢不能更加爱她。

　　同样地，他也完全明白，自己这样强制把她圈在身边，是行不通的。蒙空雨如果能留在他身边，只是因为她自己想留下，并非是他的威胁与算计有效果。

　　他似乎看透了她，又一点儿也看不透她，一对上蒙空雨，他总像个毛头小子，束手无策，否则怎么会一直停在这里，目不转睛地把守着她的身影消失的通道，守株待兔似的谨防她又一次消失不见。

　　虽然这样做也无济于事。

　　周呈楷再次嘲笑自己，低头瞥见她做过的副驾驶上，遗留着透明塑料袋装着的花花绿绿小包装。

　　他拿起来随便塞进隔层里。

　　会把她留住，无论用什么办法，会让她身心都无法主动离开他，以此为报复。

　　“她不会走。”

　　他坚定的声音像是在做保证。

　　“你这么笃定？”

　　宁依意坐在他对面，不认同周呈楷：“她今天的状态很低迷，很消沉，完全就是一副临走的模样。”

　　周呈楷在内审原画，没搭腔。

　　“要不要我把职位先挂出去？先招着再说。”不然蒙空雨临时走人了，这pm的工作又得她来兼任，虽然有额外的工资吧，可这工作强度她实在是担不住……

　　“你真这么担心她会离职，”周呈楷目不斜视，“你就去找她谈谈，问问她的意向，工作和人际关系上，哪里不适应，哪里有困难，再想办法帮助她解决，而不是一有苗头就想着找备选，这不是我用人的准则。”

　　“行，主美，哦不，负责人，也不对，”宁依意起身，“周总，我这就去践行你的用人准则。”

　　宁依意不打算把蒙空雨叫到会谈室这些地方正式谈话，这样显得太刻意了，要是她原本没有这种想法，被这样谈话过后，说不定反而会萌生意愿。

　　宁依意想在不经意间套出想法，可时机总是不巧，吃饭时间是三人行，不好当着愉清的面问，吃完饭就回到工位坐着，人多嘴杂，更加不好问了。

　　就这样欲言又止好几次，蒙空雨都看出宁依意的为难，主动发消息问她：「依意，你有话要跟我说？」

　　这让她如何说得出口，她只好打哈哈：「我没有呀，怎么了呀？」

　　蒙空雨：「真的没有吗？」

　　宁依意心虚：「你是不是想跟我说什么？」

　　蒙空雨：「是，你想去洗手间吗？」

　　宁依意心想，坏了，指定是她不想面对的那个可能性了，不然有什么话是非要单独跟她说的。

　　一路上两个人都沉默着，各怀心事。洗手时，蒙空雨从镜子里对上宁依意的眼睛，才开口：“依意，我想跟你说的是……”

　　停在半截的话让宁依意心里七上八下的，已经在想如果空雨真要说那个话，自己该怎么劝说她再坚持坚持，万一没几天就适应了呢，现在工作也不好找……只能是这些话术了，但对于一个想离开的人来说，不会起任何作用。

　　“你的衣服我昨晚洗了，忘记拿出来晾了，还没干，我今天就没有带过来。”蒙空雨一连扯了三张擦手纸。

　　这话出乎宁依意的意料，她愣神几秒：“啊，没关系，其实你不洗也可以的。”

　　蒙空雨把纸团成个团抛进垃圾桶里，又扯了三下递给宁依意：“那怎么行？我都穿过了。”

　　宁依意接过：“你要跟我说的就是这个？”

　　“不然还能有什么？”蒙空雨笑了，“以为我要向你提出离职吗？”

　　“没有，没有呀。”宁依意有被洞察想法的一丝不自然，摆摆手笑着掩饰过去。

　　“我今天表现得消极，你这样想也不奇怪。”蒙空雨说，“但才刚开始呢，我不会走的。”

　　“你肯定能做好的，”宁依意拉起她的手，像拉着救命稻草一般诚恳，“你不知道，你要是走了，我又得一人干两份活儿了，把我累够呛，哪怕是赚两份工资也不想干。”

　　“两份工资？这么人道？”

　　“是啊，我们周总在这方面确实没得说。”

　　“周总？”

　　“就是你们原画的主美兼负责人，他还有一层身份，”宁依意卖了个关子，但又忍不住不说完，没停顿多久又自己继续往下说，“周呈楷，也是咱们公司的总经理之一，他跟好友合伙创立的公司，只不过另一个总经常在外面跑合作，不常来公司。”

　　蒙空雨脸上闪过不易察觉的情绪，只不过宁依意自顾自说话，没有捕捉到。

　　“不过你也不用怵啊什么的，你也看到了，咱们公司人少公司不大，上下级根本不分明，周总有独立办公室但根本不用，和大家一起在办公区办公，大家伙儿也没有一点儿局促。”

　　宁依意说到这里，看向她：“昨天看你实在局促，所以想帮你拉近关系，才拉上你一起蹭周总的车，那还是我们第一次蹭到顺风车呢。”

　　原来外显来看，她的举动竟是局促。居然没有一点儿异常的不自然。

　　宁依意又补充：“并不是周总他不乐意搭我们，只是我刚刚说了，他是工作狂，我从来没见过他准时下班，总留下来画图，审图，每次有要赶进度的项目，加班都是他自己留下，早上又第一个坐在公司，都不知道他晚上到底有没有回家……”

　　宁依意似乎很想在蒙空雨脑子里建立关于周呈楷的良好印象，但她所说的这些，蒙空雨早就已经知晓了，比任何人都更知道周呈楷是个怎么样的人。

　　浏览器页面加载出公司的企业信息，创立时间一年半，法人及合伙人是——宋金逸。

　　宋金逸。

　　她觉得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但又没有明确的印象。

　　*

　　“你猜猜她怎么说？”

　　周呈楷眼都没抬一下，专心致志盯着屏幕，手不停地在板子上画着。

　　宁依意也不尴尬，继续说下去：“周总经理，你还真说对了。”

　　“她不走？”

　　“不仅如此，还说会好好工作呢。”

　　“我很期待。”

　　“她是你原画的PM，你得好好关照才行啊，周老师，”宁依意意味深长道，“昨天下那么大雨，居然还要经我提醒，才知道空雨没有伞，这可不是做上级该有的样子，要好好关心下属，才能留得住人啊。”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周呈楷手上动作终于停下，轻声笑道：“当然。”

　　宁依意说完事情就闪身出去，带上门时，一位原画师和蒙空雨结伴走来。

　　“又被召唤了？”

　　“听内审反馈呢。”原画师有气无力道

　　“我是来记录反馈的。”蒙空雨举着笔记本晃了晃。

　　“辛苦，快请进吧。”宁依意替两个人推开门，迎进去。

　　注意到周呈楷揉捏眉心有些频繁，原画师小心试探：“要不，我重画？”

　　周呈楷再睁眼眉心仍浅浅蹙着，说：“问题是多，但没到不能用的地步，你看这里……”

　　他把细节放大，一点一点指出问题，期间打了不下十个哈欠，把原画师都传染了，走出来直呼困得要昏迷了。

　　蒙空雨提议：“下楼买杯咖啡？”

　　“行啊，不然工作效率太低下了，又得加班。”

　　想趁机摸鱼，就没有提前在小程序上点单，原画师纠结来纠结去，不能立刻决定点什么，蒙空雨倒是果断，也不看菜单，直接对店员说：“两杯冰美式，一杯加浓。”

　　原画师看她：“你晚上不准备睡觉了吗？”

　　“不全是我自己喝。”

　　“你给谁带？”

　　原画师同事显然也不是真的想打听，顺路带咖啡是常有的事，她就是顺嘴一问。

　　“周呈……周老师，”蒙空雨不打自招般多解释一句，“他看起来很没精神，我就想着请他喝杯咖啡，就当是感谢他这段时间，以及之后对我的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