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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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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高,身材健壮,但不见臃肿之态。
他戴着盔甲,兜鍪上翻,罩袍加身,盖住大半甲胄,只露出半边胸甲和一臂鱼鳞甲。
装束不可谓不隆重,但他的肤色有些黑,面容立体分明,浑身透着些肃杀之气。
不像是长安的武官。
裴鸢看了他良久也不走过去,秦潼拿下背上的包袱,“你的东西,快点。”
裴鸢左右看了看,临近卯正,路上没什么人了。她提着心走了过去。
待她走得离他三步远停下,他就将包袱丢给她,她勉强捞住,眉头微皱,却没说话。
秦潼眉梢抬了一下,“看来离家入朝还是有些好处。”他牵起半边唇角,“学会忍气吞声了。”
听得他说离家,裴鸢倒吸一口气,定定看着他。
神情清澈,还含着期待。
秦潼连连眨眼,定住了眼珠,“在这儿受欺负了?瘦成这个样子。”
他似是关心,裴鸢动了唇。
“越来越丑了。”秦潼嘴里说到。
裴鸢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
“还哑巴了。”他似是不屑,“我还有事,有什么要说的,下值后承天门。”
他说完转身就走。
裴鸢打量了左右,不见人,解开包袱看,里头是衣衫,雪白柔软的里衣,还有贴身的冬衣夹袄,以及一条极长的绸布。
反应过来那是什么,裴鸢忙将包袱皮拉回来,紧紧捆好。
再看一眼那人离去的方向,他已经走得很远,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回头来,站定看了她一会儿,眉头皱起来,还是转身走了。
裴鸢提着包袱进了户部司,卫云岫已经在座,她将包袱近身放好,飞速处理了公务,拉着刚醒过神来的卫云岫去大理寺。
见她背着个包袱,卫云岫主动要帮她拿,裴鸢犹豫片刻给他了,“我的私人物品,帮我看好。”
“我办事你放心。”卫云岫笑道。
到了大理寺,不见姚慕川,只有齐王府的私兵守着大理寺正堂。
裴鸢进去就开始阅览账册。
其间有人进进出出,她都没有理会,到了下半晌,终于将近三年的账册查阅完了,手边的纸写了七八张。
卫云岫在一旁守着,送了好几次茶她都没有说过话,将汇总起来的数目再次捋了一番,闭眼沉思。
再睁眼,夕阳已经落尽,堂中昏暗,卢践正亲手点灯。
“卢兄。我知道了。”她的脸庞渐渐亮起来,看着卢践,目光似也含着火光。
卢践怔了一瞬,让开些身,她才看见堂内卫云岫陈照卿还在,姚慕川也冷脸等在门口。
她转了话头,“有点渴了,卫主事。”
卫云岫没有耽搁,倒了茶来放在她手边。
裴鸢慢慢喝了,道,“账册是看完了,我还要再看看李涛府上的才能有结论,今日就到这里吧。”
姚慕川扫了一眼满堂的账册,发出一声轻笑,仿佛听了什么笑话,只笑了那一下就恢复了冷肃,站起身径直离去。
他一走,裴鸢立刻凑近卢践,“去户部再核实些东西,案子就要水落石出了。”她眉头轻皱着,“但此案齐王殿下好似不急,我明日再去。案情的进展暂不能说,以免打草惊蛇,正好连姚参军都不信我看完了这些账册,东宫的应当也在观望。卢兄你也要小心些。”
卢践应下。
裴鸢起身要走,坐了太久,浑身发麻,趔趄了一下,卢践伸手来扶,却被另一人抢了先,是陈照卿。
他扶着了她的手臂,裴鸢忙站直了。
卢践收回手笑了笑。
卫云岫上前来,冷冷看着陈照卿。
陈照卿脸色寻常,一言不发退开,走到门边候着。
裴鸢将茶一口饮尽,“下值了,我先回了。”
说着快速走了出去,卫云岫抓起包袱跟上,陈照卿也不落后。
卢践看着他们三人,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
出了大理寺。
卫云岫和陈照卿就对上了。
卫云岫冷眼看着陈照卿,“你烦不烦,让你别跟着我们。”
前头裴鸢停了步,三人都停住了。
“我能帮上忙。”陈照卿看着裴鸢。
卫云岫走到他和裴鸢之间,“现在他能调动洪侍郎,不差你一个,你怎么比李篙还不要脸!”
“老卫。”裴鸢叫住卫云岫,转到侧边。
陈照卿冷冽的双眼立即变得有些闪烁。
裴鸢受不住这眼神,想说的狠话化为一声叹息,“我今日还有要事,你们先走。”
陈照卿:“你去哪,我送你。”
“要你送,你谁呀,他去我家,看我家妹妹,不欢迎你。”
卫云岫说着就示意裴鸢走。
裴鸢顺着他找的借口走了,没一会儿陈照卿又跟来了。
卫云岫咬牙切齿,“你骂他,你不骂他两句,他是不走了。”
“我……怎么骂合适?”
“你就说。我裴鸢今非昔比,你高攀不起。让他滚,重要的是这个滚,一定要吐字清晰。”
裴鸢站住了,深吸一口气转身。
陈照卿站得远远的笑道:“我们查的案子很凶险,我一直跟着你,跟你要好的人多一个,心怀不轨的人就多一分顾忌。你当我不存在就好。”
裴鸢骂不出口了。
卫云岫都快作呕了,“谄媚到你这份儿上也是煞费苦心了,咱们别理他!”
陈照卿神色未变,甚至退开了些。
裴鸢再骂不出口了,但也无法再面对他。
“我当真有要事。我出了皇城就回王府,不会有事,你走吧。”
“那我送你回王府。”
裴鸢不想让他见到早上那人,本想带着卫云岫去认一认,但看来只能让卫云岫帮忙了。
裴鸢对卫云岫轻声道,“你帮我拦着他,我先走了。”
说完转身就走,卫云岫言听计从,真跨到陈照卿面前,准备拦他。
然而见了裴鸢对卫云岫耳语,陈照卿没有再跟上去的意思,只是神情灰暗。
卫云岫冷笑,“少装模作样。”
陈照卿不理会他,转身朝着另一方向走了。
刚到下值时分,出皇城的人还不算多。
裴鸢走到承天门,本以为要等候片刻才能见到人,没想到还未走出城门,就见到那人等在城门下。
他长相俊朗,肤色黝黑,很好辨认。
裴鸢朝他走近,心跳越来越快。
到了跟前,对方打量她一眼,还是早上那皱眉不满的神情,“昨日刚进京就听见有人议论你,一看你在长安城就过得不好。”
秦潼分明说的是关心的话,神情却凶得很。
裴鸢失了忆,对没见过的人情绪很敏感,她先前和他应该很熟悉,或许亲近到揭对方的短处,但他们之间的牵绊很深,深到恶语相向也赶不走,也掩盖不了对她的关切。
这样的人,只能是长年相处的亲人,齐王曾提到,她的父亲是他的部下,说明她家里是武将之家,而他也提到她有个兄长。
裴鸢望着秦潼,没有说话,期待他先软下语气,唤她一声妹妹,或是表明身份。
她定定看着他,穿着陌生的官服,唇角带笑,眼眶浮起些水色。
秦潼怔忪了片刻,几乎以为自己认错人了,或是做梦了,可就算做梦,裴鸢也不该用这般神情看着自己。
那只有一个解释:“真有人敢欺负你!是谁,带我去!”
他握紧身侧横刀,朝她跨近一步,面上的杀气如有实质,“说话啊!”
裴鸢呼出一口气,轻唤了一声“哥。”
秦潼僵住了,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眼珠转动着,没瞎。
不是他认错人了,莫非是她认错人了,可他和她哥天差地别,就是瞎子也不可能认错。
秦潼按下心绪,“此地不好说话,先离开这里。”
他说着转了身,裴鸢迈步跟上,他说着话,“你住在哪个坊?”
裴鸢专心听他说话,回道,“崇仁……”
脚下忽然一痛,似绊住了什么,身形控制不住地向前倒去。
就要触地,她下意识地双臂抱着脑袋,身体骤停,被秦潼揽肩抱住了。
裴鸢惊魂未定,扶着他的手臂站起身,道“多谢。”
转身去看方才走过的地方,却没看到能绊人的东西。
正奇怪,一辆宽阔的马车忽然停在了跟前。
秦潼还死死盯着裴鸢,那神情像是要把她刺穿,眼眸在她面上转个不停。
两人挨得很近,马车车帘打开也没分开。
里头探出赵泓的半张脸,冷淡看他们二人,“皇城之下嬉闹,不成体统。”
裴鸢头皮发麻,拱手行礼,“微臣惭愧,殿下恕罪。”
秦潼则是半跪下,“殿下恕罪,裴主事是臣的远方表弟,阔别三年才见面,臣是放纵了些,是臣的过失,与裴主事无关。”
裴鸢僵住了。这不是她兄长。
但他替她求情,莫非真是表兄。
她还在发懵,赵泓已在她和秦潼身上来回看了三次。
他们行礼告罪,也站得紧密。
“是你有意绊倒裴主事。”赵泓淡声道。
裴鸢垂着脸,艰难转眸看向秦潼,却见他面不改色,“从前我们玩闹惯了,不想裴主事……”他想说变笨了,但自己也知不合适,一时想不起合适的词,赵泓居高临下垂眸睨视着,场面寂静。
裴鸢心生恼意,想忍下,但无端地忍不了,接话道,“不想微臣荒疏了,差点摔倒,表兄还有些良心,知道接住我。”
这话说出来,裴鸢像是正常了,秦潼也转着眼珠去看,二人就在赵泓眼皮子底下暗暗瞪着对方。
赵泓仍旧淡漠,“原是亲近之人久别重逢,恕你二人无罪。”
秦潼当先谢恩。
裴鸢却似听出了一阵冷意,默默站直了,抬眼去看,迎着他冷淡的目光,看不出喜怒。
“倒是难得见裴主事如此性情。”他说了一句,轻扣车壁,马车开动,他放下车帘,没了下文。
裴鸢心道糟糕,想跟上去,刚走出一步,秦潼拉住她,“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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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仁坊天宵楼。
大门外来往的皆是达官显贵,楼内人来人往却很是幽静。
秦潼领着裴鸢进门,对前来招呼的伙计道:“天枢可空着?”
伙计一听,笑意更深,“天枢有人订了,璇玑还空着……”
“带路。”秦潼径直道,“将你们楼内招牌拿出来,加一个金酥乳,鱼脍。”忽转回脸来看看裴鸢,“这位爱吃甜的,不爱吃生的,鱼脍需炙烤得两面焦黄。”
裴鸢是爱吃甜的,吃烤饼也爱吃烤得焦黄些的,但她不记得鱼脍,因为她生活拮据,吃不上鱼脍。裴鸢屏息凝神跟着秦潼。
转过纱帘到了□□,花影朦胧暗香浮动,绕过回廊上了阶梯,进了一间幽静的厢门。
伙计奉了茶就退了出去,将门也阖上了。
秦潼放松下来,有意无意扫过裴鸢面容,当着她的面开始解战袍。
“把我认成你哥。倒是情有可原。”他看着裴鸢,对方满是戒备,强行维持着镇定。
故意将盔甲丢得重,砰一声惊得她眼皮跳了跳。
“毕竟我是你表兄,和你哥有几分相像,而且我守边三年,黑了许多,这身铠甲你也没见我穿过。”他慢条斯理解下肩甲,胸甲,裙甲,随手丢开,里头穿的青色戎服,利落紧窄,宽肩窄腰一览无遗。
“现在可认得了?”他问。
裴鸢察觉对方气势不对,一声不吭。
秦潼笑了一下,“不会连我叫什么都忘了吧,裴二。”
“表兄莫开玩笑了。如今我是朝廷正官,还当着齐王府的差,有什么话快说了,我还有正事。”
秦潼眼中笑意更甚,却有意维持着凶相,“谁是你表兄,少装糊涂。”
裴鸢错乱了,“表兄是你当着齐王殿下的面说的……”她叹了口气,“别玩了,我现在想不起来,你带给我这些东西,总不是跟我有仇吧。”
“我跟你没仇。不在齐王殿下面前替你遮掩,难道直接告诉他——”
秦潼看着裴鸢,神情肃然,“我是你未婚夫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