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可怜在豪门也能被团宠吗》李火木

4、喂饭 “他有创伤

　　“追加一笔现金流。”
　　“A1板。”

　　流畅的德语缓缓泄出，因为主人有意压低音量，所以声线听起来格外低沉悦耳。

　　听筒那头的人微微愣神，从红绿交错的折线图中抽身。
　　A1板持续走低数月有余，这时候下场…？

　　他禁不住看了眼屏幕里发布指令的boss。

　　海城与D国有六小时时差，那边天才蒙蒙亮，男人却是西装革履，一双黑眸淡淡地扫来，并无其他情绪。

　　仿佛对瞬息万变的金融市场了熟于心。

　　他猛然意识到，光是男人公开投资的数百笔项目…都从未有过亏损的情况。

　　疑惑很快被打消，他应下：“是。”

　　“嗯，辛苦。”

　　秦聿川挂断通讯，将手机反扣到桌上，继续回复电子邮件。

　　他回国不算太久。

　　从掌权到经营集团并非易事，加之此前他早早在D国创立了金融公司，高强度工作已是常态。

　　只不过。

　　余光里，病床上的被子鼓起一个包，底下小人探出双湿漉漉的眼睛，悄悄地盯着他看了十来分钟。

　　秦聿川放下黑咖啡，状似不经意瞥向那处。

　　“醒了？”

　　少年如同受到惊吓般，快速地将头缩回被子里。

　　皮鞋落地，秦聿川动了。

　　沉稳的脚步声回荡在单间里，最终，停在少年的床头。

　　话音古井无波，“闷在被子里不利于呼吸。”

　　就见鼓包轻微动了动，沈望舒缓慢地钻了出来。

　　少年睫羽纤长浓密，垂眸的时候，容易让人分不清眼下的是阴影还是乌青。

　　但光线透过厚重窗帘，诚实地映照出他尚未消肿的脸颊。

　　是乌青。
　　秦聿川确认这一点后，微不可察地蹙起眉。

　　他打开灯，调整细微的表情，“睡得还好么？”

　　沈望舒摇摇头。

　　很快，又点了点头。

　　他的睡眠质量一向不太好，之前在沈家时，住的阁楼阴暗闷热，时不时有蟑螂窸窣，即便睡着了，也很快惊醒过来。

　　不过，昨晚他罕见地做了个美梦，虽然将大致内容忘了干净。
　　只依稀记得，梦里，母亲在他耳边温柔地低语。

　　但，梦还是醒了。

　　少年不擅隐藏情绪，圆眸里满是警惕，秦聿川不置可否，也不打算强求对方开口。

　　他俯身，将少年身后的床抬高。

　　二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沈望舒迟缓地抬眸，没有氤氲的水汽和夜色阻遮，对方的面容清晰可见。

　　下颌棱角分明，唇很薄，看上去是薄情的象征，五官深邃到能把自己挫伤。

　　侵略性很强。

　　像是…蛰伏在暗处的凶兽。
　　一击毙命的那种。

　　沈望舒心下一颤，逃避般移开目光，视线不自觉地落在自己的右手上——
　　被厚厚的绷带缠了很多圈。

　　他试着动了动。大脑发出指令，但中途断了线，没有收到来自指尖的丝毫反馈。

　　精致的眉眼浮上一抹空茫。

　　秦聿川浏览过少年的资料，知道对方是美术生，右手要用来完成画画这样精密的事宜。

　　他放缓语气，复述几个小时前江屿平告知他的医嘱，“休养三个月，会好。”

　　见少年绷紧唇线，垂下毛茸茸的脑袋，秦聿川心知这般轻巧话语并不会奏效，于是拿起桌上的漱口水，“先漱口。”

　　刚递到对方嘴边时，却被猛地躲开。

　　大手僵在空中。

　　沈望舒抬起伤痕累累的左手，用一种接近迟钝的姿态，生涩地抱住头。

　　这时，安静的少年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不要…打……”

　　他试图蜷起来，但左腿又木又僵，和右手一样打了石膏，所以连做这样简单的动作，也显得很笨拙。

　　落在男人眼里，像是被缚的幼兽濒死前的挣扎。

　　秦聿川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离少年不远不近的地方。

　　“不会打你。”他道。

　　大手再度抬起，却是覆在对方纤细的后脖颈上，略显强势地、不带丝毫情欲地揉捏。
　　一如昨日。
　　不过这次，沈望舒是清醒的。

　　据猫行为学家说，幼猫因为年龄太小，常会产生颅内高压，阵痛难以避免时，大猫会叼住对方脖颈，予以抚慰。

　　少年有创伤后应激障碍。
　　秦聿川这样判断。

　　昨日沈望舒被父亲不遗余力地殴打，也许只是特助调查出来的冰山一角。

　　在少年尚未被发现的过去，对方可能有过无数次类似的经历。

　　负面行为得到长时间、反复的强化，从而使他形成条件反射般的恐惧。

　　而他要做的，便是将之扭转为正反馈。

　　每一次抬手，带来的是肢体上的轻抚，又或是实质性的奖励。

　　思忖间，秦聿川抬起眼皮，在玻璃窗的倒映中，发觉自己的瞳孔黑沉如墨，翻涌着堪称暴戾的浓雾。

　　比平日快几拍的心跳也不加遮掩地说明：
　　他的情绪也随之波动了。

　　好在原始的方法似乎有所奏效。

　　少年的肩膀暂时停止了发抖。
　　唯独眼神仍然是失焦的。

　　男人适时收回了手，耐心地等待对方调整情绪。

　　许久，沈望舒缓缓放下捂着脑袋的手，怔愣地望着又一次安抚自己的男人。

　　他没有哭，但双眸湿答答的，眼尾很红，像含了水的胭脂。

　　少年不确信。
　　又或者是，他依旧不安。

　　秦聿川不动声色地敛起会吓到跟前小人的神情，重新递过漱口水。

　　他没有安慰他人的理论基础，也从未有过实践。
　　只能凭借本能，摸索着将发声部位往上抬，好让声音听上去更柔更轻，“漱口。”

　　这次少年同样朝后躲去，但动作幅度明显小了很多。

　　沈望舒不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眨眨眼，想用左手去接。

　　“你的手需要静养”，秦聿川没有动，大手稳稳地握着杯子，停在少年嘴边，“含三十秒。”

　　仿佛一道如果不执行当前指令，就无法再进行的程序。

　　“……”
　　沈望舒无法，只好埋着头，小心地含入口中。

　　瞳孔一凝。

　　漱口水是…草莓味的。
　　酸甜的气味充斥鼻腔，带了点薄荷芳香，冲淡了空气中消毒水味带来的不适。

　　少年双颊微微鼓起，经过一晚的休息，两腮多了几分血色，雪白中透着淡淡粉晕，犹如多汁的春桃。

　　秦聿川看了片刻，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

　　继续道：“口腔的上下左右，包括牙缝和舌根都要覆盖片刻。”

　　沈望舒小幅度地点点头。

　　男人掐着秒算，到了时间，便引导少年就着垃圾桶吐出来。

　　这些事本可以交由经验丰富的护工去做。
　　对方甚至做得会更好。

　　但也许秉持着首因效应，他希望，少年醒来时，见到的第一个人是自己。

　　所以在回复邮件的间隙，特地抽空学习了一些照顾人的基础理论。

　　“…谢谢。”沈望舒扶着床沿，小声地说出两个字。

　　秦聿川：“不客气。”
　　见少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问，“嗯？”

　　沈望舒咬了咬唇，“咪咪。”

　　少年不会无缘无故地学猫叫。
　　秦聿川很快反应过来，这应该是那只小猫的名字。

　　他拿过手机，打开助理回复的视频，“咪咪已被送往宠物医院，它患有轻微的耳螨和营养不良，目前正接受住院治疗。”

　　视频里，小猫被放进烘干箱里吹风，湿漉漉的毛发很快蓬松起来。
　　是一只漂亮的小三花。

　　接着，它被包成一团小猫粽，躺在医生臂弯里喝羊奶。

　　尖尖的小耳朵一动一动。

　　沈望舒松了口气。

　　“谢谢。”
　　“…谢谢你。”

　　“举手之劳。”秦聿川打开保温盒，言简意赅道，“先吃饭。”

　　饭前是一碗很清淡的海带汤，上面的油花浮沫被撇去，对于未愈的病患来说正巧合宜。

　　沈望舒就着男人的手，小口地喝。

　　他很少有过这样的经历。更甚至是，他一度害怕发烧。

　　父母常年对他冷眼相待。
　　一旦发了烧，得不到及时的药物治疗，他只能靠身体机能捱过去。

　　所以，在秦聿川再一次伸过勺子时，他已经撑得不行，但还是强行忽略了胃部的鼓涨。
　　乖顺地将软糯的米粥咽下。

　　少年的咀嚼速度变缓，秦聿川放下饭盒，“饱了么？”

　　话音刚落，沈望舒只来得及弯下腰，喉头一阵紧缩，迫使他将摄入的食物尽数吐了出来。

　　秽物到处都是。
　　床单、地板…还沾上了男人的西装。

　　“对不起…对不起…”

　　沈望舒仓皇地用袖口擦去，囿于半边身子动弹不得，一切好像徒劳无功。

　　只有从刚刚起要掉不掉的泪珠子，一颗接一颗地滴落下来。

　　他把一切都搞砸了。

　　…他把一切都搞砸了。

　　……他把一切都搞砸了。

　　在沈家形成的习惯已浸染了他的方方面面。他像是原野上的鼠兔，稍有风吹草动，便迅速地躲进洞穴里。

　　刚才的呕吐，无异于容身之所被洪水浸没，是违背秩序的意外。

　　秦聿川意识到这点，捏住少年的下颌。

　　近似无礼的举动并没有引起对方的挣扎，他仿佛默认做了错事就会受到惩罚，是出自程序正义。

　　沈望舒轻轻地吸了吸鼻子，伸长瓷白脖颈。

　　如同引颈受戮。

　　但疼痛迟迟没有落下。

　　秦聿川直直注视少年，语气沉静：“抱歉，是我的疏忽。没有下次。”

　　沈望舒的反应慢了半拍，他只捕捉到“没有下次”，生出果然如此的念头。

　　转眼又听男人缓声说，“下次我会提前问你。”

　　死刑变成了无罪释放。

　　秦聿川轻轻拂开少年濡湿的额发，将眼泪擦去。

　　暖黄灯光下，小人反刍了好一会，眸子里的恐惧逐渐消退。

　　叩叩——
　　敲门声响起。

　　“Boss，您的——”

　　略微耳熟的声音落下，沈望舒睁大眼，却见身侧男人猝然起身。

　　对方身躯高大，将自己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