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娘子》张鹊荷

23、草原客（5） 他成功看见

　　第23章草原客（5）

　　冯尽灯沉默，看着花潮泪盈盈的目光，隐约感到哪里不对。

　　方才与刘守谦谈话，冯尽灯就注意到，那群刺客大张旗鼓却只伤了惊枝。

　　惊枝是契丹人，花潮却是契丹的贵女，不，如今阿保机掌权，花潮已经是契丹公主了。倘若刺客是为权势而来，为何不对付贵为公主的花潮，反要伤了她身边的侍女？

　　只能说，刺客不是为权势而来。

　　思忖中，花潮哽咽着催促：“你快说，去不去啊？”

　　冯尽灯垂眸望她：“你好像很期待我能跟你一起去鹿头山。”

　　“……”她表现得有这么明显？

　　“今日这些刺客，你觉得可能是谁做的？”冯尽灯突然问，吓得花潮的心脏狂跳，不会被他发现了吧？

　　花潮努力挤眼睛，成功地又落下几行清泪，“我除了炼丹，什么都不会，你问我这个，岂不是为难我？还是说你怀疑我，所以才故意这么问？”

　　冯尽灯没响，算是默认。

　　花潮急了，哪里真能给他怀疑上？

　　她擦着眼泪辩驳：“可你也不想想，惊枝与我那么要好，我做什么犯得着豁出她的命？”

　　她边说边抽泣，羸弱的娇躯在春风下颤抖，像一朵将断的春花楚楚可怜。

　　嘤嘤哭泣好半晌，花潮嚎得喉咙都发涩了，火辣辣在疼，却不见冯尽灯有反应。

　　他杵在原地，近乎冷漠地观望她。

　　花潮被他看得紧张，暗想，莫非是自己演得不够逼真？

　　想着，花潮暗暗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剧痛让她脸色一白，毫不费力地大哭出声。

　　“惊枝，我的惊枝啊……”

　　庭院里，只有微弱的风声，和她越来越大的哭声。

　　她起初只是想演戏哭一场。可哭着哭着，无端地想起自己这些年的遭遇来，一时不忍，越哭越伤心，哭得情真意切，停不下来。

　　哭得风停了，日头渐渐偏西，周遭愈发寂静，冯尽灯都没出声。

　　冯尽灯仍一言不发杵在原地，不为她震天的哭声所动。

　　见此，花潮的心一点点凉了下去。

　　她失败了，她无法勾起他的半点儿同情。

　　他甚至像看笑话似的，目光越来越冷的直视她，透出狠狠的轻蔑。

　　他的态度让花潮觉得，他把她当成了个表演的小丑，她不禁恼羞成怒，凭他算什么东西，竟敢这样看不起她。

　　花潮生气地板起脸，拂袖擦干泪，欲要赶人，突然，沉寂多日的任务条从眼前一闪而过。

　　她擦泪的手以顿，僵硬地转动眼珠，看着任务条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蹭蹭蹭往前跑。

　　不过顷刻，进度条居然跑了一半！一半啊！

　　“！！”

　　花潮震惊地睁大眼睛。

　　花潮几乎石化，愣愣的眨巴眨巴眼睛，不解，沉寂多日，突然跑了这么多？

　　怎么回事？

　　她不知所以然地看一眼进度条，再看一眼冯尽灯。

　　莫不是……她成功了！他喜欢惊枝，惊枝的死真真切切给他带来了打击。

　　他只是反应迟缓，阵痛延迟，现在才反应过来，他失去了惊枝。所以进度条才往前跑了这么多。

　　眼看任务完成，指日可待啊！

　　这般想着，花潮没忍住，噗嗤大笑出声。

　　就见冯尽灯冷泠的神色，裂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花潮一愣，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的笑容僵在脸上，找补：“呃，我……方才似乎，有鬼上身，你也知道，像我这种仙姑，偶尔是会招惹几只小鬼的……”

　　冯尽灯咬牙：“是吗？可我明明看见……”

　　看见了她的心动条。

　　这一次，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往前冲，几乎占了大半，只差一半，她的心动条就会涂满。

　　冯尽灯眯起眼，盯着花潮哭花的脸。

　　所以，她真的这么喜欢他？

　　喜欢他到，他死了新娘惊枝，她不仅高兴得笑出声，心动条还往前跑了这么多。

　　她果然变态。

　　喜欢他不说，还盼望着跟随她多年的惊枝去死。

　　这么一看，方才想不通的问题也就豁然明朗了，那群刺客只冲惊枝而来，必定是花潮的手笔。

　　目的就是……除掉她的情敌，惊枝。

　　好像是叫情敌吧？冯尽灯想，这个时代的人，好像是这么称呼求偶时的竞争者的。

　　冯尽灯不是很确定，再仔细瞧花潮，那染着泪珠的眼睛里溢出点点兴奋，更是愉悦得嘴角弯弯翘起，发觉他在看她，又虚假造作地憋回去。

　　这下冯尽灯确定了。

　　花潮就是喜欢他，绝对喜欢他。

　　可是既然如此，那为什么她还要安排惊枝嫁给他？起初他以为，是她发现自己元宵日要杀她以后，作出的自保手段。

　　但现在看来，好像不是。

　　冯尽灯抿唇，冷硬地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啊？……”他突然这么问，花潮一头雾水，还以为他是问惊枝的事，就认真答道：“惊枝照顾我多年，又是我阿主亲自送给我的人，她遭遇不测，我为她发丧，本来就是情理之中，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何故虚伪？你明知我问的不是这个。”冯尽灯的语气暗含不耐，似乎有些生气的样子。

　　花潮满头问号，她到底虚伪什么了？

　　况且，他不是从来没什么情绪吗，冷冰冰的，像个机器人，除了面对人多和脏乱的时候会表现出抗拒，现在怎么莫名其妙还不耐烦起来了？

　　不过看在任务条跑动的面子上，花潮不跟他计较，也不生气，好声好气反问：“那你问的是什么？”

　　冯尽灯想问，她为什么喜欢他却要这么做，毁了惊枝，还要做戏。

　　可他一张嘴，觉得好像有些奇怪。

　　他说不出口。

　　“嗯？你问的是什么？”花潮催促。

　　冯尽灯握紧拳头，他发觉更奇怪的是，他居然有了说不出口的话？

　　欲言又止，开口为难，好像扭捏。这些情绪不应该出现在他身上。

　　因为他是经过基因编辑的未来人类，他的智力、体力、才华全部是用基因定制过的。

　　简称，预制人。

　　相关基因被编辑删除后，他不会生病，也不会有愤怒、嫉妒、狂喜等无聊又低级的情绪。

　　因为没有情绪，才能做到公正，所以他理所应当的担任了未来时空局长。

　　……但现在。

　　冯尽灯无法确定，自己的情绪属于哪一种。

　　因他从未有过，又怎会定义？他只知道，那些话他无法说出口，因为有预感，倘若出口了，会有什么变得不一样。

　　他还知道，方才看见花潮嚎啕大哭的模样，她的睫毛染着泪珠，嘤嘤凄凄，令他的心跳万分鼓噪，犹如性兴奋期的激动异常。

　　他甚至控制不住，险些要动手，让她哭得更狠，最好一张脸哭得通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在他面前轻喘、擦泪、求饶。

　　就像上次在她的炼丹房，他所期待的一样，他成功看见了花潮哭泣的样子。

　　花潮的心动条，大概就是那个时候闪出来的。

　　但花潮糊涂了，冯尽灯虽然上钩了，为了惊枝的死疯了一大半，但他好像没什么悲伤的样子啊。

　　她还在愣神，冯尽灯就说：“鹿头山是吧？我去。”

　　花潮大喜，强压住喜悦，耷拉着眉眼故意抽泣道：“那明日辰时，你别忘了，错过发丧时间，于风水来说不太好呢。”

　　冯尽灯睨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离去了。

　　什么风水，他不信这些。他就是想看看，花潮到底想耍什么花招。

　　明明喜欢他，明明撞破了他会在明日杀她，却做的事儿一件比一件奇怪……

　　他在时空局面对流淌的历史长河，对什么都提不起什么兴趣。

　　这世上，极少有东西能让他产生求知欲了。

　　花潮是第一个。

　　-

　　冯尽灯一走，花潮赶紧关上门，摸着胸口长长吐了一口气，拉着绝芳问：“府里进了刺客，刘守文肯定会追查到底，你可都安排好了？”

　　绝芳一边抹去演戏的眼泪一边说：“你放心，我都准备好了。韩大人会安排好人演一出戏，替我们收摊子。我们只要按照你的计划，明日去鹿头山就行。”

　　花潮想了想，她口中的韩大人应该是韩延徽。

　　这个人，曾经是幽州大臣，后来被派去出使她的母国契丹后，就留在了契丹，做起了燕国和契丹的双面间谍。

　　她之前不知道，原来韩延徽在这个时候就已经有反燕的心思了。难怪会帮她。

　　但明日元宵，她得带上妾室们去儒学司诵儒。

　　刘仁恭很重视每年的儒学司诵儒，哪怕是去了大安宫的妾室们也得回来。

　　刘仁恭其实很不好惹，花潮回想从前，他与二子刘守光掌燕后，残暴不仁，荒淫无度，加速了燕国的灭亡。

　　按照刘仁恭的脾气，惊枝对他而言就是个下人，不值得因为发丧耽误儒学司的事。

　　所以明日儒学司的诵学，为了不必要的麻烦，花潮得亲自去。

　　但，冯尽灯杀她的行动又在明日。

　　她不仅要想办法错开时间，引冯尽灯上鹿头山，还得小心提防冯尽灯的刀子。

　　想到这里，花潮问道：“上次在仙露坊，我不是让冯尽灯出去与刘守光的人会面了吗？你可有跟着，看清对方是什么人了？”

　　她那次放任冯尽灯，为的就是打探他的行动。

　　绝芳说：“是刘守光的亲信。似乎是元行钦的一个亲副将。”

　　听见元行钦的名字，花潮惊了一惊。

　　此人是刘守光的近将，军/权极高，刘守光反燕后，到沧州捉拿亲兄长刘守文，沧州一战，就是元行钦打下来的。

　　花潮不可思议：“居然元行钦的亲副将都派出来了，这两个好大儿，看来是要我非死不可啊。”

　　不过花潮有些不懂，冯尽灯杀她尚且可以理解，自己的目的被察觉了嘛，他反击自保也是正常的。

　　那刘守光杀她做什么？上一次可没这事儿！

　　但花潮没时间多想了，她首要做的是保住明日的自己，再引走冯尽灯在鹿头山杀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