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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再小的星也是灿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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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蓝玄与祝群接到消息,急匆匆赶回民宿时,眼前的一幕令他们哭笑不得——陆十六、高晃和叶牧西三人正围坐在一起,人手一本《吵架必胜108招》,神情专注地研读着。茶几上还散落着几本诸如《语言艺术大全》《辩论技巧精要》等书籍,最上方那本《如何优雅地怼人》的书页上甚至贴满了五颜六色的便利贴,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与笔记,仿佛一场吵架考试的备战现场。
蓝玄忍不住笑出声来:“这画面要是让其他人看到,怕是要惊得下巴都掉下来。”要知道,在蘑族中,高晃可是以人美嘴毒出名的。如今,他居然老老实实地捧着人类的吵架指南学习,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时间倒回半小时前,民宿内曾爆发了一场激烈程度远超想象的冲突。当时留守的三人突然听到楼下传来打砸声,他们冲下楼时,只见一个肥胖的中年妇女和一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子正一左一右拽着微微的手臂,像在拔河比赛似的要把她拖向门外那辆车。
沈富贵带着几个民宿员工死死抱住微微的腰,二十几只萨摩耶围成一圈狂吠不止,连平时最胆小的“大壮”都龇着牙挡在微微脚边,雪白的毛发根根竖起。
而站在一旁的中年男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都给我住手!”中年男人怒吼一声,突然抄起手边的一个陶瓷摆件砸向微微,“外面的人都在看我们家笑话!”摆件在微微脚边炸裂,没有伤到她。
门外果然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路人,有人举着手机拍摄,还有人对着屋内指指点点:“不孝女……”
拉扯的众人和众狗被这声怒吼震得愣住,但很快又陷入更激烈的争执。中年妇女假惺惺地理着微微被扯乱的马尾辫,语气虚伪而懦弱:“你爸平时脾气多好的人啊,都被你气成这样了,快跟我们回家吧,脾气好的人偶尔发一次火最吓人了……”
年轻女子闻言冷笑,浓重的香水味随着她夸张的动作在空气中扩散:“他脾气好?他就是窝囊!在外面装孙子,回家就拿我们撒气!有本事去赶走外面那些拍视频的啊!”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中年男人的怒火,他扬起青筋暴起的手掌就要扇过去。年轻女子不甘示弱地迎上去推搡,精心打理的美甲在男人脸上抓出几道血痕。
沈富贵趁机把微微护在身后,像老母鸡护崽似的张开双臂,后背结结实实挨了中年妇女一记手提包砸击。但对方很快又统一战线,微微的手背被挠出数道血痕时,陆十六三人终于挤进战圈加入了混战。
这场唇枪舌战加肢体冲突持续了整整十分钟,期间打翻了三袋狗粮,踩扁了两个狗碗,最后以民宿众人合力将那三人推出大门告终。
隔着钢化玻璃门,中年妇女还在歇斯底里地咆哮,她精心烫卷的头发已经散开一半:“惜灿微!明天必须跟我们回去!”
惜灿微——这不就是他们苦苦找寻的线索吗?高晃三人都是心下一喜,赶紧召唤蓝玄他们回来。
混战过后的客厅里,惜灿微正对着众人深深鞠躬,她脸色苍白,眼神麻木。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她单薄的身影上,投下一道颤抖的阴影:“对不起连累大家了,我明天一早就走。”
她声音很轻,却让人心脏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沈富贵急得直接抱住她:“你傻啊!那种家人回去干什么?让他们继续欺负你吗?”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刚才受尽侮辱打骂都没有落泪的人瞬间眼眶泛红,滚烫的泪珠砸在沈富贵手背上,几乎要将她烫伤,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么叫“滚烫的眼泪”。
惜灿微说:“我没有家……”
她说:“他们唯一一次爱我,是我出生前。因为在那个时候,他们期待我是个男孩。”
后来,父亲觉得她是个累赘,因为要给她花钱,尽管在她出生前他们家就很贫困,尽管她从小就包揽了大部分家务,尽管她上大学前能得到的新衣服只有校服,那还是因为她和姐姐考上了不同的高中才得到的,尽管生一个儿子并不会让他一夜暴富。母亲说父亲在她小时候总想掐死她,她曾经以为那是玩笑话,长大后突然明白那是真的。
母亲痛恨无能懦弱的父亲,恨那些口口声声要传宗接代的人,也恨不敢反抗的自己,但她却用名为“母爱”的糖衣炮弹伪饰着恨的利刃,将其一次次扎向自己的小女儿。她说你像你爸,像你奶奶,但她不说她恨他们。她说我真是把你宠坏了,但她不说你不许让我知道自己活得有多么失败。她说你要争气、要靠自己,但她不说她帮不上也不想帮,不说养你这么多年总该有些物质回报。
姐姐觉得她破坏了自己原本幸福的家庭,可她明明知道,她从来就是一无所有,即便她总是跟母亲站在同一战线上贬低妹妹,她也无法获得母亲的爱;即便她知道妹妹也从未拥有过偏爱,但她仍然嫉妒,把妹妹说得一文不值才能让她觉得自己不是那么差劲。
蓝玄听到这里嗤笑出声:“愚蠢的人类,只有他们才会重男轻女。”这话说的也不全对,有些鬼啊、魔啊、神啊、仙啊,曾经也是人类嘛,他们在当人时的思想观念,在后来不是人的时候也没有改变,而且还会在其他五界中传播那些想法。不过大多数妖族向来崇尚实力至上,管你男女老少,能打的就是厉害的妖。
眼下最棘手的是,他们好不容易找到的火菇线索——惜灿微,明天就要离开,而且拒绝透露去向。他们作为民宿的住客,显然是没有理由跟上去的。
“但是沈富贵可以啊!我感觉她挺关心惜灿微的。”陆十六突然猛地拍案而起,声音在静谧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惊得正在喝水的祝群差点被水呛到。
当他们找到沈富贵时,发现她如同一尊威严的门神,笔直地伫立在民宿大门前,双手叉腰,脚下还蹲着三只毛茸茸的萨摩耶,宛如一位守护家园的女战士,摆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姿态。
“富贵,你这是……”蓝玄试探性地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迟疑与小心翼翼。
“别想劝我!”沈富贵斩钉截铁地打断她,声音坚定得仿佛能穿透石壁,“微微现在情绪非常不稳定,我不能让她一个人离开。”几只萨摩耶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不安,不安地在她脚边转来转去,时不时抬头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仿佛在无声地安慰。
几人只好在门前的台阶上坐下。晚风轻拂,带来远处山林的松香,也悄然吹散了几人之间的紧张气氛。沈富贵的情绪渐渐平复,开始缓缓讲述这一个多月来的点滴回忆。她的语气渐渐柔和,仿佛那些过往带着某种治愈的力量,将那个名叫惜灿微的女孩,一点点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记得她刚来应聘时,穿着一件很宽松的白色衬衫,说话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沈富贵轻轻摩挲着手中的茶杯,眼神飘向远方,像是穿越了时光,“但照顾起小动物来却特别有耐心。有次‘小白’生病,她整整一晚没合眼,守在狗窝旁边……”
她会在客人夸奖她泡的咖啡好喝时不敢把喜悦表现得太明显,会在意识到自己面无表情时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也会在夜深人静时独自站在天台,背影单薄得仿佛随时会消失在夜色中。
“微微来我们这里有一个多月了,她性格挺好的,就是感觉不太自信,有时候做错一点小事就会特别自责,明明长得很漂亮但竟然有该死的容貌焦虑!”
在沈富贵断断续续的回忆中,他们拼凑出了一个这样的女孩——优秀而不自知,明明灿若星辰却将自己贬低得微若蜉蝣。
惜灿微不喜欢跟别人谈自己的家人,他们能知道的只有她是在一个充满语言暴力的家庭里长大的。
“我觉得,让她离开或许是对的。”她斟酌着词句,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今天她的家人来大闹了一通,以她的性格,肯定觉得无地自容。换个新环境重新开始,对她来说未尝不是件好事。”
“可这治标不治本啊!”沈富贵猛地站起身,惊得几只萨摩耶齐齐抬头。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看着掌心新掉的两根发丝,表情更加崩溃了。“要是她家人又找到她新住址怎么办?难道要她一辈子东躲西藏吗?”
祝群突然灵光一现,如果惜灿微有火菇,那她是不是打算用它来实现涅槃重生,她的愿望就是彻底摆脱原来的生活。但是根据前两朵灵菇的经验,使用火菇应该也会产生一些副作用。
沈富贵突然蹲下身,一把抱住其中一只萨摩耶。“大白,装个病给我看看?”她突发奇想地问道,手指轻轻梳理着狗狗蓬松的毛发。萨摩耶歪着头,吐出粉红的舌头,一脸天真无邪,完全不明白主人的意图。
“问得很好,但首先你要知道萨摩耶是雪橇三傻之一,”他说这话时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也是其中一员,“它们真的会装病吗?”
高晃的眼睛却亮了起来。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叶牧西,嘴角渐渐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普通萨摩耶确实智商堪忧,但他们这儿不是有只开了灵智的“特殊品种”吗?那眼神让叶牧西脊背发凉,上次这种眼神出现在他身上时,他被赋予了引开好几名壮汉的重任。
回到房间后,高晃立即说出了自己的计划:“等惜灿微安顿下来,我们就让叶牧西以萨摩耶的形态去‘偶遇’她。”
“我都想好了,”高晃继续说下去,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你就假装你是从狗肉馆里逃出来的,如果她不愿意养你,你就撒泼打滚求收留。就算她给你找了新主人,你也要跑回去找她,在她门口可怜兮兮地哼唧,她肯定会心软的。”
“这样我们既能确认火菇的下落,”祝群接过话头,手指轻点下巴,“又能在她遇到危险时及时保护她。”
陆十六看向叶牧西,哄小孩儿似的说道:“相信以我们无敌小狗的能力,对付几个普通人不在话下吧?”
“当然没问题了,”叶牧西已经跃跃欲试、摩拳擦掌,语气中带着几分傲娇,“我可不是那些普通的小狗能比的。”
“还有一个问题,叶牧西不能一直留在惜灿微身边,等我们拿到火菇之后,他就要走了,惜灿微会很伤心的吧。”蓝玄不无担忧地说道。
“这个好解决,我的耶耶小天使可以变得跟我一模一样,不仅外貌完全相同,性格也是如出一辙。只要妖管局能批准,到时候就让它继续陪在惜灿微身边吧。”叶牧西边说边给他们演示了一番,看着确实分不出真假的两只萨摩耶,他们敲定了这个计划。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也沉入了山后,暮色四合中,几只萨摩耶在院子里追逐打闹,银铃般的叫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脆。而在二楼某个亮着灯的房间里,一把锋利的匕首正悬在消瘦的手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