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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清河会盟 我来会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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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叶扁舟在大河中穿梭。
船头被浑浊的河水颠得起起伏伏,萧文若站在甲板上。
两个月前,他被贺延舟的追兵逼至绝路,无奈纵马越河。而今,他却要主动跨过这条河,重回清河地界,去赴一场举世皆知的鸿门宴。
“想什么呢?”
身后传来魏朔的声音,他迎风大步走来,单臂支在船舷上,轻轻敲了敲木板,唤回萧文若飘远的思绪。
“在想贺延舟,在想这一步是不是走得有些冒进?”萧文若向后退了一步,与魏朔并肩而立,“我们按照信上的要求,只带了五十甲士,贺延舟若真想对我们动手,简直易如反掌。”
“从你只身赴江宁那天开始,你我二人哪一步走得不冒进?不都好好地过来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魏朔道,“贺延舟要的是名正言顺的天下共主身份,如果我是他,至少不会在宴会上动手。”
“从在靖阳立脚,到谋得江宁,再到如今受邀会盟,这两个月太过顺利,顺利得我心里总不踏实。”萧文若仍有顾虑,“韩文叁真的会眼睁睁看着我们集结兵力,什么也不做吗?”
魏朔将萧文若的不安尽收眼底,他伸手替少年拂去被踏雪蹭到身上的草屑,“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咱们带的毕竟是五十位甲士,个个都是精兵强将,就算贺延舟突然发难,我也有自信能带着你逃出去。”
萧文若抬眼望向这个一身锋芒的男子,对方眼中的自信毫不掩饰,而他也竟奇异地将一路的惴惴不安暂时压在心底。
众人弃船登岸,由水路改走陆路,沿途哨卡林立,兵卒往来不绝,第六日才抵达清河。
在进城的那一刻,他们就被人一路引至下榻的行馆,期间萧文若试探能否出去见一见家人,却被守卫无情拦下。
小山般的守卫手中长戟一横,闷声道:“刺史有令,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贵客请回吧。”
萧文若反复试探无果后,直到他再次看见二哥,已是在会盟宴上。
还是上次宴会的地方,只不过此次不同,他是以幕僚的身份,同魏朔末席落座。而萧仲怀依旧坐在贺延舟左手边,旁侧才是那些萧文若只闻其名的各大家族投奔而来的谋士。
萧文若一入场,萧仲怀便注意到了自家弟弟。
自昨日得知江宁来客已至,他连夜赶回清河,却被告知刺史有令,暂时禁止探望,如今在宴席上也只能远远望着,发现弟弟清减少许,但依旧精神,甚至出落得更加拔萃了,悬着的心才落了地,将眼里的心疼强压了下去。
只是这一次,他怎么看弟弟身旁的那个叫魏朔的男人,都觉得格外碍眼。
无论萧仲怀心中作何感想,会盟终于开场。抛开前面那些为求师出有名的繁文缛节不谈,议事终于快进到了众人最关心的环节。
贺延舟端坐主位,冷眼旁观众人因物资调配吵得面红耳赤。
谁出多少人马,谁拿多少功劳,谁打前锋,谁守后方,都是一笔笔糊涂账。相识或不相识的人聚在一处,此刻也顾不上体面,你来我往争执不休,想借着这机会好好扯个清楚,唯恐自己暗中吃了大亏。
直到众人吵得声嘶力竭,纷纷将目光投向主位,贺延舟才缓缓开口,搬出提前备好的说辞。
“如今讨韩大业迫在眉睫,西北军有韩文叁坐镇,我等一盘散沙难以匹敌,需先推举一位盟主,统一调配兵马粮草。诸位若有合适人选,尽可提出。”
此话一出,他早已安排好的心腹立即起身朗声道:“若能推举贺大人为盟主,我等皆心悦诚服。”
话音刚落,赞同之声便不绝于耳。
贺延舟笑而不语,半晌才假意推辞,称自己受之有愧。那第一声附和是他刻意安排的,至于余下众人究竟是真心归顺,还是随声附和,就无人知晓了。
就在三推三让快要完成之际,忽然响起一道不和谐的声音。贺延舟原本势在必得的笑容僵在脸上,又快速恢复,眼神冷得能滴出冰碴子来。
堂下那人相貌俊美,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把玩着手中杯盏,懒洋洋望向首位,问道:“敢问未来的盟主大人,您打算出多少兵马?事成之后,又打算如何划分关内地盘?”
此人便是素来与贺延舟不对付的幽州刺史。
而他一出现,贺延舟就知道此人专程来拆自己的台。
贺延舟自就任燕州刺史以来,一心谋求扩张势力,可向西是雄踞关内的西北军,向东南便是碍眼的幽州,唯有正南的鄢州与他勉强维系联系。可鄢州刺史那老东西是个十足的墙头草,此番会盟竟只派了手下前来,自己始终畏畏缩缩,不肯露面。
望着堂下众人,贺延舟不疾不徐道:“自然是论功行赏。我身为盟主,理应身先士卒,出五成粮饷兵马,余下五成交由诸位分领,不知宁兄打算出几成?”
“我幽州庙小,还是看看其他人怎么说吧。”幽州刺史宁思远被贺延舟一席话先是塞得一顿,随即竟真就安安静静坐了回去,还不忘起哄道,“头功已被占,剩下的可是先到先得了。”
萧文若始终一言不发,观察着席上的一切,见重归安静,他暗中盘算着其中的利益得失。
他原以为贺延舟坐上盟主之位已是板上钉钉,没料到竟有人公然发难,反倒逼得贺延舟亲口说出份额,给了他隔山观虎斗的良机。
不过宁思远的话说得没错,贺延舟摆明了是要占头功,又打算送魏朔等人去送死。如何能在这样的情况下找到一条出路,最好还能从骨头上撕下来一点肉。
萧文若忽然耳尖一动,转头示意魏朔,问他是否也察觉到了一丝异动。
魏朔神情一滞,原本放松的脊背渐渐挺直。作为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过的人,他太清楚外面传来的那阵无规律踏踏声,究竟意味着什么。
守卫的喝止声响起,却未能阻拦,紧接着便传来一阵甲胄摩擦的沉重脚步声。
一人旋风似的撞开大门,踉跄冲进来跪倒在地,慌慌张张道:“报!西门急报!韩文叁麾下先锋大将率三百人马,眼看直奔清河而来!”
怎会如此?
贺延舟腾地站起身。他为今日会盟可谓做足了准备,五里一哨,十里一卡,就算清河地处水路要道,也绝不可能让对方如同神兵天降。
底下兵卒察觉到贺延舟那带着杀意的目光,忙不迭补充道:“大人,他们都是西北精锐,一路上见人就砍,消息是斥候跑死了马才传回来的!”
事已至此,众人哪里还有心思继续议事。贺延舟带头登上城楼,远望前方天际尘土飞扬,不多时,挂着“韩”字的大旗冲到眼前。
为首之人生得五大三粗,手提一把环刀,坐在壮实的青鬃马上,叫骂声清清楚楚地传上楼,落在众人耳中。
“竖子贺延舟!勾结乱党,假传圣旨,谋朝篡位!我们奉天子命令,特地来讨伐你这个乱臣贼子!只诛首恶,其他人要是肯归顺,韩相国宽宏大量,一概不追究!要是不肯,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见城楼上黑压压的众人依旧沉默,那人叫骂得更起劲了。
“有胆子会盟,没胆子出来单挑吗?所谓关东群雄,也不过如此!”那人转头对着身后兵卒大笑,“怕是过不了关,就要回家哭着找娘讨奶吃了!”
这简直是把贺延舟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贺延舟看向四周,无人敢与他对视,生怕他下一句便要自己出战。唯有宁思远看热闹不嫌事大,挑唆道:“不知今日能否一睹贺刺史的雄风?”
果然不出萧文若所料,就算贺延舟有本事出战,此刻也绝不能上。若是一盟之主被人三言两语挑唆下去冲锋陷阵,日后还如何号令群雄。
他悄悄想往后撤步,忽觉有人扯了扯自己的手,偏头一看是魏朔。
对方凑近他耳边,低声道:“我去去就回。”
“你……”
“我有把握,也需要这个机会。”
萧文若刚想制止,魏朔却冲他一笑,不等他阻拦,独自穿过人群,走到贺延舟身侧。
贺延舟显然也有些意外,可他已点了三名世家心腹下楼应战。于是趁着魏朔去披甲的间隙,众人纷纷朝楼下望去。
随着城门应声而开,无数甲士手持刀盾从门内涌出,最后走出一名小将。他身骑白马,手执双剑,语气倨傲:“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那人眉毛一挑:“终于出来个伸头的王八。爷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李山是也!”
“我乃王氏王相如!”
说话间,那小将已驱马上前,两人转瞬缠斗在一处。可他终究不敌李山,不过数回合就被重伤一臂。
即便是不懂武学的萧文若也看得明白,这李山分明存了虐杀的心思。王相如身上很快刀痕累累,却无一致命,只在无尽痛苦中被慢慢消磨。
直到最后,王相如奋力挥起最后一剑朝李山砍去,可卷了刃的剑刃在对方甲胄上寸分难进。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一刀豁开自己的面门,死不瞑目。
连人带马轰然倒地。
余下两人也不是他的对手,刚想回撤,便被李山一刀砍中后心,跌落下马。
李山驱马反复践踏几人的尸体,冲着城楼放声大笑:“所谓联盟,也不过如此!还有没有人敢来送死?”
城楼上一片死寂,刚才还争论不休的众人面色惨白,甚至有人忍不住发出干呕声,纷纷往后退去,唯恐下一个倒霉的就是自己。
不过下一个,就轮到魏朔了。
萧文若焦躁地咬着下唇,韩文叁在迁都这种节骨眼上派来的人,绝不可能是泛泛之辈,就算魏朔想借着这场厮杀,在联盟中挣得一席之地,可魏朔能讨到好吗?
萧仲怀趁乱终于摸到弟弟身边,察觉到他的焦灼,抬手轻轻安抚着少年的后背。
终于城门再次开启,众人只见魏朔身骑一匹高头大马,手中长枪红缨猎猎,英挺的眉眼死死咬住李山,杀气腾腾。
“我来会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