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奕》一把火烧云

16、chapter16（修） 生出几分难

　　奥利奥抬头，甜脆地喊了一声：“爸爸！”

　　闻斯臣应声走近，俯身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爸爸带你去洗手。”

　　曲凝闻言，松开了小家伙的手，转身往餐厅走。

　　闻斯臣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尚未收回，门外传来一阵引擎轰鸣，旋即，便是一串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

　　闻晓晟不请自来，步履匆匆，脸色阴沉，一看就是带着怒意和质问而来的。

　　闻斯臣敛了神色，吩咐佣人：“带小少爷去洗手。”

　　曲凝礼数周全，“叔叔，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闻晓晟恍若未闻，目光径直落在闻斯臣脸上，沉声开口：“斯臣，你的眼睛，究竟是什么时候恢复的？”

　　闻斯臣不由笑一笑，说道：“记不清了，大约前几天吧。”

　　曲凝立在一旁，听他面不改色地信口胡诌，险些失笑。若非奥利奥年纪尚小，不谙世事，只怕也未必能得他几分坦诚。生在闻家这样的门庭，亲情与利益往往纠缠难分，倒也难怪他处处设防。就连家中的佣人，这几个月也换过好几拨，来来去去，谁也不知他究竟在防什么，又在暗中筹谋些什么。

　　闻晓晟声音陡然一沉：“所以，你一直在防着我？”

　　闻斯臣回道：“叔叔既然是来问罪的，又何必兜圈子？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闻晓晟扫了眼一旁的曲凝，又扫过廊下侍立的佣人，似是顾忌人多眼杂，压住情绪，冷声道：“去你书房。”

　　闻斯臣偏首看向曲凝。两人目光相接，静默片刻，他才收回视线，转身往电梯方向走去，闻晓晟跟上。

　　曲凝望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去的背影，眉心渐渐蹙起。她咬了咬唇，转身走回餐厅。

　　二楼书房。

　　门一关上，闻晓晟便压低声音，开门见山：“斯臣，你明明知道瑞士那件事不是我做的，为什么还要拿它来牵制我？”

　　闻斯臣冷静回应：“我自然知道，不是叔叔亲自动的手。可叔叔敢保证，当初没有向沈檀透露过半点风声，或是给过什么暗示？”

　　闻晓晟脸色微变，“你怀疑我借沈檀的手对付你？”

　　“他突然来港，目标直指你手里的那份证据，”闻斯臣语气压下，“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叔叔若当真问心无愧，又何必急着撇清？”

　　闻晓晟眉峰紧锁，“他确实是为了沈国豪的事来的。可那份证据牵涉的不只是我个人，一旦落到他手里，沈家未必肯善罢甘休，闻家也会被卷进去。事情真闹到国际法庭，谁都别想全身而退。你以为我会为了沈国豪，把整个闻家搭进去？”

　　闻斯臣目光如刃，冷冷开腔：“若他要的从来不只是替父亲讨回公道，而是拿闻家做筹码，逼叔叔交出他想要的东西呢？”

　　话音落下，书房里倏然静了下来。

　　闻晓晟站在原地，神色晦暗，半晌没有作声。

　　这些年，他自恃对这个侄子颇为了解。可直到此刻，他才愈发清楚地意识到，闻斯臣的城府，远比他想象中更深。他沉得住气，也藏得住锋芒。看似不动声色，实则早已将利害得失算计在前，待到局势明朗，才不紧不慢地来敲打他一下。比起那位手腕强硬却终究念着几分情义的长兄，闻斯臣身上少了些人情牵绊，多了几分近乎冷酷的清醒。

　　闻斯臣说：“叔叔，该知足了。倘若我不再替闻家顾念这层关系，转而配合他，让他拿到想要的东西，那么沈国豪被监禁在加拿大的位置，是不是就该换你去坐了？”

　　闻晓晟下颌绷紧，压着怒意道：“斯臣，你别忘了，你姓闻。真把事情闹大了，谁也摘不干净。”

　　“那是叔叔的事。”

　　闻晓晟心头骤然一沉。窗户纸既然捅破，往后便再难粉饰太平。可他终究姓闻，闻斯臣也姓闻，真要撕破脸，将整个家族拖进这场风波，谁都讨不了好。只能各自咽下这口气，维持表面上的相安无事。

　　他盯着闻斯臣看了片刻，沉着脸转身出了书房。

　　门扇缓缓合拢，满室暮光。

　　闻斯臣缓缓转过身，朝窗边走去。

　　窗外晚霞正浓，似是谁不慎打翻了胭脂，浓淡相宜地洇开，将半边天色染得绯红。

　　院子里，曲凝坐在秋千上，奥利奥蹲在草地上拼赛车。三只奶牛猫围着他跑跳嬉闹，时而蹿上前去拨弄零件，时而翻滚作一团。小家伙忙着摆弄自己的玩具，偶尔被猫儿搅了兴致，便奶声奶气地嘟囔几句，转眼又要追着它们跑。

　　仿佛另一个世界的宁静。心里是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暗流汹涌，步步皆有算计；眼里是闲庭日暮，妻子独看晚云，稚子嬉闹，岁月静好。

　　曲凝似有所感，转眸望去。

　　他将怒气冲冲的闻晓晟带进书房，再出来时，对方却已是一副疲惫而妥协的神情，未发一言，便沉着脸离开了别墅。至于两人在书房里究竟谈了什么，曲凝无从得知。近来二楼书房的监控总是莫名失灵，每逢紧要关头，便半点指望不上。

　　他看她，目光沉静如水，久久不移。

　　四下岑寂，隔着这一庭半明半昧的光，她荡漾在秋千上，在暮色里忽近忽远。

　　晚餐时，曲凝吩咐佣人将餐桌摆在院子里。

　　上学几日，奥利奥渐渐养成了规矩，吃饭时能乖乖坐在椅子上，不再像从前那般东摸西碰，还要下桌玩，林妈妈捧着饭碗追着他喂。

　　曲凝照例让佣人提前醒好了酒，随后斟了一杯，递到闻斯臣面前。

　　“算是庆祝你阶段性胜利，”她笑意浅浅，“往后，也不用再演得那么辛苦了。”

　　闻斯臣接过酒杯，目光落在她微微上扬的唇角，略一端详，“怎么，想跟我谈谈？”

　　曲凝知道，他向来洞若观火，想瞒过他的眼睛，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她轻抿了一口酒，点头道：“是。今天王诗双来找我了，说你和陆家小姐是青梅竹马。”

　　“然后呢？”

　　“她希望你能劝劝陆小姐，别把她母子逼得太绝。”

　　他轻嗤一声，“你答应了？所以现在，是来替她说情的？”

　　她笑着摇头，“为什么是说情呢？王诗双是犯罪了吗？用得着说情这个词？”

　　陆弘文贪恋王诗双的年轻温柔，王诗双则依仗他的庇护与供养，各取所需，这本就是你情我愿的关系。随着孩子的到来，局势发生了变化，王诗双的倚仗，也从陆弘文本人，渐渐落到了那个尚未长成的孩子身上。

　　现在陆小姐要打破这个局势，把他们母子彻底踢出局，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闻斯臣说：“法律上，她当然无罪。但在权益场上，从来不问谁对谁错，讲的是利益和关系。”

　　“所以，因为你和陆小姐自幼相识的情分，这次你会帮她？然后王诗双母子就得离开港城？”曲凝追问。

　　闻斯臣指腹轻叩杯沿，抬眸看她：“王诗双留不留得下，取决于她自己，不取决于我。”

　　曲凝盯着他，“可她求到我这里来了。”

　　正如他所言，利益之外，终究还要讲关系。王诗双如今无计可施，便将她当成了一条可以攀附的关系。至于她能不能帮得上忙，反倒是其次了。

　　他目光微动，淡声问：“那么，你打算替她出头？”

　　出头肯定谈不上，但曲凝想的是，在公平公正的合理情况下，王诗双应该拿到属于他们母子那份。

　　她还未开口，闻斯臣便淡声接了下去：“陆老还没断气，就开始盘算遗产。王诗双又能有几分真情？陆丹华纵然强势，如今也还轮不到她做主。”

　　话里不无讥诮，倒也一针见血。确实，陆弘文还没断气呢。

　　只要他一日尚在，陆丹华便不可能轻易将王诗双母子逐出陆家，更遑论赶出港城。上次寿宴，陆弘文特意带着王诗双母子出席，又当众表明态度，未尝不是借着那场宴席，将人正式引入港城的交际圈，让旧识故交认个面熟。

　　如果王诗双真有心计，现在最该做的，不是跟陆丹华硬碰，也不该四处求人说情。她真正该做的，是趁陆弘文尚有余威，借他的名望与人脉稳住局面。只要陆弘文还肯为她母子说话，旁人便不敢轻易落井下石。

　　思忖间，曲凝忽然想到王诗双最该找的那人，常潇然。

　　她上次在宴会上游刃有余地在关系网中穿梭，大约把现场所有人的联系方式都收集得一清二楚了。

　　奥利奥早已吃完晚饭，跳下椅子，追着三只奶牛猫满院子跑。曲凝起身，挪到闻斯臣右手边坐下。

　　时值深秋，晚风拂过庭院，携着几分清凉，吹散白日余温。庭中花木扶疏，灯影静谧，酒意未浓，连人心里那些盘根错节的思绪，也仿佛跟着疏朗了些。

　　闻斯臣噙着淡淡的笑意，侧眸看她：“怎么，还有别的问题？”

　　曲凝单手托腮，懒懒地打量他，“你和你叔叔在书房里说了什么？他进门时来势汹汹，出门却偃旗息鼓了。”

　　闻斯臣转过脸，与她面对面，“不是你上午在电话里对我一通痛骂？我一时意难平，索性把你数落我的那些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他听了。”

　　曲凝不信他的鬼话。她骂他“你大爷”，闻斯臣难道真的转骂给闻晓晟？

　　她轻哼一声，另作猜测：“定是他对你坐上CEO的位置心存不满，你敲打了他几句。”

　　他失笑，嗓音懒散：“曲凝，你怎么这么聪明？”

　　曲凝盯着他半晌，眼中露出几分警觉。他会这么说，那就是她猜错了。

　　果不其然，闻斯臣又笑，将话锋引了回来：“来，说说看，你究竟对我哪儿不满？上午在电话里还气势汹汹，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了，这会儿倒是心平气和，半点火气也不剩了。”

　　曲凝斜睨了他一眼，“我生不出气来，一想到上班得陪你演，下班还得陪你演，整个人都累趴了。”

　　闻斯臣眼角微挑，嗓音愉悦，“你怎么知道我还在演？依我看，倒是你一直在我面前演得卖力。”

　　曲凝最厌他这副胸有成竹、尽在掌握的模样，仿佛世事人心皆在他的算计之内，独独她被蒙在鼓里，还自以为洞若观火，衬得她是个傻子。

　　她趁着说话的工夫，悄悄抬起脚尖，在桌下勾住他的腿，“我这不是在拼命配合你吗？”

　　“听起来，倒像是小傻瓜乖乖听话。”

　　她眨了眨眼，笑意浓浓，“你说我是小傻瓜吗？”

　　闻斯臣伸手扣住她的脚踝，指腹在踝骨上轻轻一捻，“你说呢？”

　　他沿着她光裸的小腿缓缓向上，稍一用力，便将她的腿挪到自己膝上。近来他日日与那些康复器械打交道，掌心磨出一层薄茧，粗粝了不少，游弋在她腿上，触感叫人无从忽视，何况那双手还那样烫，越来越烫。

　　曲凝肩头微微一颤，想抽回脚，却被他握紧，“要我说，我倒觉得自己聪明得很。”

　　他手上动作未停，掠过膝弯，略一停留，那寸肌肤便悄然泛起一阵薄热。

　　曲凝干脆将另一条腿也搭了上去，一并搁在他膝头，人顺势后仰，陷进椅背里。长卷发蓬松地散落肩畔，明黄吊带裙颜色极鲜，将一身肌肤衬得莹润生光，整个人懒散得很，偏从那懒散里透出一段勾人的韵致。

　　她手中擎着红酒，偏首看他，“你回去公司上班了，会给我脸色看吗？”

　　裙子是天丝的面料，薄软贴肤。他掌下按着她温热的肌肤，滑腻如脂，手背却蹭着天丝那层凉意，柔得没有半点筋骨。热与凉，腻与滑，就这么在他指掌之间来回。

　　他说：“你穿成这样，坐我腿上，问我会不会给你脸色看？”

　　掌心没入那层层叠叠的明黄色料子里，生出几分难言的旖旎。

　　她说：“我这是未雨绸缪，免得你公私不分。”

　　闻斯臣喉结轻轻滚动，目光灼灼攫着她，语气仍是那派从容自持的腔调：“放心。在公司，我一向公私分明。真要有失公允，也是你占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