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任途中捡了个被贬的倒霉蛋》许春朝

72、第七十二章 元九火

　　元九火急火燎赶到工所的时候，陆钦正被人安置最东边的帐子里，双目禁闭，一群人手忙脚乱的给他擦水换衣。

　　他好不容易挤到前面去，推了推陆钦肩膀，“少爷，少爷？”

　　却没能听见叫他闭嘴的声音。

　　元九多少慌了神，从隐约啜泣到号啕大哭，哭的人心烦意乱。

　　直到夜深人静，帐子里只剩陆钦跟元九，元九依旧在榻前哭个没完，吵得陆钦无法安眠。

　　想他陆钦聪明一世，到头来身边跟了这么个蠢蛋，气不打一处来，抓起榻边半凉的药碗就朝着元九招呼过去。

　　元九哪里能想到半死不活的少爷还能动，结结实实撒了一身苦兮兮的汤药。

　　粗瓷碗应声而碎。

　　来送饭的厨娘紧走几步撩开帐帘，见元九可怜巴巴的瘫坐在地，忙去将他扶起来。

　　“呦，怎么了这是？”

　　元九方揉了揉哭到酸涩肿痛的眼睛，回过神来，“是我不小心打翻了药，劳烦周婶儿再煎一碗来。”

　　姓周的厨娘家中小儿比元九小不了几岁，越看元九越觉这孩子可怜，温声道:“什么劳烦不劳烦的，灶上火一直燃着，顺手的事儿。”

　　一只冒着热气的碗端进帐子，到了陆钦该吃药的时辰。

　　元九刚把托盘放在小几上晾凉，便听一个声音老远传来，“元小哥。”

　　帐帘开着，顾却月径直进去，她到底放心不下，上工之前来看陆钦一眼。

　　此刻陆钦直挺挺倒在床上，想是昨日高热的缘故，惨淡的面颊上泛着一丝绯红。

　　外间日头正好，帐子遵了医官嘱咐，白日帐帘大开，好叫日光照在陆钦身上。

　　顾却月自知挡了光，往旁边挪了挪。

　　每次她来待的时间不会很长，元九嘴上没个把门的，谨遵陆钦教诲，三缄其口。

　　碗中丝丝缕缕的热气逐渐变少，陆钦一个姿势躺久了，多少有些累，更要命的是蚊虫。

　　虽是深秋，江边蚊虫却不少，加上帐帘日日大开，什么蚊子蝇虫，谁都能到陆钦这里饱餐一顿。

　　放在平时还好，不光能抬手拍死蚊虫，被咬了也能抓痒。

　　这会儿顾却月在这儿，陆钦是动也不敢动，被蚊子叮了好几口，只敢悄悄在被子里偷偷蹭几下。

　　“药凉了”，顾却月忽然道。

　　“哦”，元九没想到顾却月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硬着头皮将药端起来，用汤匙盛了一小勺，送到陆钦唇边。

　　陆钦人躺在床上，汤匙一倾斜，药汁子一点没喝到，顺着唇角流到脖颈里，看得顾却月直皱眉，“平日都是这么伺候你家少爷。”

　　元九顾不上答，半洒半灌，不大会儿一碗药见了底。

　　顾却月看着依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陆钦，原本心中那一点点的，因为怕招惹麻烦而想把陆钦推到县驿去的愧疚荡然无存。

　　亏她还担忧不已，日日探望，简直是一片真心抛到澧水里，白费。

　　要不是进门时碰到医官明里暗里跟顾却月透露药力不济，她还真想不到陆钦那厮竟是装的！

　　爱躺躺着吧，叫江边蚊虫咬死他！

　　隔着眼皮，陆钦觉得日光明了又暗，暗了又明，豁然睁大眼睛，一骨碌爬起来，拧住元九耳朵，差点把他耳朵拧下来。

　　“你是少爷我是少爷？”

　　元九吃痛，“当然少爷是少爷。”

　　这小兔崽子还不知错在何处，陆钦气不打一处来，“就算你是从外边捡的，家里嬷嬷没教过你，但你没长眼吗？不会看吗？”

　　“喂药躺着喂，嫌我死的不够快吗！”

　　元九自知犯了大错，跪在地上一口大气不敢出。

　　直到陆钦火气发的差不多，才叫他起来。

　　这也不能全怪元九，顾却月那等聪明，又有督水监的医官在，就算今日不露馅，过不了几日还是会被瞧出马脚。

　　一直装着，只是不知道该在什么场合下醒过来而已。

　　“要不待会儿便对外说少爷你已经醒了？”元九低声道。

　　如今顾却月怕是已经瞧出端倪，陆钦不得不醒。

　　“太假”，陆钦自己扯了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平躺着睡起午觉来。

　　陆钦一觉睡得久，顾却月下工坐在帐子里喝过一盏茶，这人还没睡够。

　　睡梦中，胳膊叫蚊虫叮咬好几口，陆钦心中暗道元九那小子惯会躲懒，也不说赶赶蚊子。

　　越想越痒，忍不住挠起来。

　　三挠两挠，睡意全无，睡眼惺忪睁开眼。

　　“哟”，顾却月茶盏，不紧不慢抬头，“醒了。”

　　陆钦一惊，脊背登时渗出一层细密的汗，只听顾却月的声音又幽幽然传来，“我们都水监医官比起贵府府医如何？”

　　“一副药便醒了，想必是强不少。”

　　陆钦坐起来，叫顾却月臊得不敢抬头，憋了老半天，再抬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抓起顾却月的手就往额头上贴。

　　那手软而粗糙，被青石瓦砾，麻绳镐锤划出深深浅浅的小伤口，上岸后风吹日晒，手背皴裂，并没有陆钦想象中光滑细腻。

　　斜阳草树，暮色苍苍，这个傍晚，超乎陆钦想象的事情似乎不止这一件。

　　此举莽撞，陆钦以为顾却月会惊诧，会愠怒，会“嗖”的一下抽回手。

　　哪只那只手，就那么被他的手覆着，盖在额头上，传递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凉。

　　“昏睡是装的，这病可不是，这会可还热着呢。”

　　滚烫自掌心传来，顾却月又不是个傻的，用不着陆钦说。

　　“明日我回下宁，捎着你走吧。”

　　陆钦一听，很是不愿，这不还是要送他这个大麻烦走。

　　“我……头晕眼花的，怕是走不了远路，还是不走了吧。”

　　顾却月不动声色抽回手搓了搓，挥散一点点残存的，于指尖萦绕的暖意。

　　“行，随你。”

　　陆钦美滋滋，想着明天的药还是不能吃，发热真好，最好再热上十天半月的。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顾却月已站起身，作势要走，见陆钦有此一问，淡淡道:“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