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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九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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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四,霜降。
天一日冷似一日,早晨起来院子里总会结上一层薄薄的冰。
顾却月抄起门口的笤帚扫几下,心中挂念着瑛娘托人捎来的口信儿,关上门便往江州赶。
柳湾这边,瑛娘也是没闲着,一大早起来扫了院子,现下正收院子里那几竹篾小鱼干。
顾却月回来的时候,瑛娘已经收了一大半,正蹲在地上将剩下的往簸箕里拢。
“回来的这么早”,瑛娘听到身后柴门开合的声音,回头看一眼,又低头继续忙活,手上根本不停,“我还没做完呢。”
“就是早回来帮忙的。”
顾却月撸撸袖子,凑到瑛娘身边要帮忙。
“不用不用”,瑛娘用手肘把她往外挡,“好不容易回来这一趟,你坐那儿写着,别弄脏了衣裳。”
顾却月却是不听,“那我先烧火去。”
瑛娘还没说什么,她已经进了灶间。
灶间墙角有个半旧小板凳,木腿磨得发亮。
顾却月弯腰摸过来,往炉膛前一放,身手从旁边柴堆里掏出几片枯树叶引火。
瑛娘见她那副不挪窝的架势,也没再赶,只是笑了笑,把簸箕搬到灶间。
“眼看着天就冷了”,瑛娘把小白条鱼一条一条码放整齐,头朝一个方向,整整齐齐的,码好一屉,便朝火上放一屉。
“这可是今年最后一回熏鱼干,多做些,你带到工所去,还能再吃一阵子。”
顾却月没吭声,只往炉膛里添柴。
炉膛里的火并非是明火,而是十分浓厚的白烟。
烟尘扑在她脸上,有些睁不开眼睛。
她爱吃小鱼干。
同瑛娘在一起过第一个年的时候,她端出来一盘熏鱼干。
顾却月尝了一口,便记住了这种独特的味道。
咸香咸香的,鱼皮微微焦,里头鱼肉确实韧的,有一股柴禾的焦香。
可这东西做起来实在太麻烦。小白条要一条一条收拾干净,腌制好,再放在太阳底下晒干。
等晒干了再一条一条码再蒸屉上,小火慢熏,盯着火候,不时翻面,大半天才能出一锅。
太费功夫,顾却月想。
“不用麻烦”,她说道,眼睛还盯着炉膛里的火,“到了工所还能饿着我不成。”
“话是怎么说”,瑛娘手里的鱼灵巧的往蒸屉上一放,又拿起下一条,“但我的平澜总归爱吃不是。”
烟小了些,是火要熄了,顾却月赶紧往炉膛里猛吹几口气。
几口气吹下去,原本焦黑的柴禾上闪出几个火星子。
这柴禾是邻里修剪桃枝杏枝的时候瑛娘特意留着熏鱼用的,烧起来不像寻常柴禾那么呛,带着果木的焦甜,但熏眼睛的很。
顾却月对着炉膛,被熏了个正着。
“咳咳……”
她偏过头咳两声,眼睛也被熏得睁不开。
瑛娘见状赶紧放下手里的鱼,在围裳上擦擦手,捏着顾却月胳膊把她往门外推:“快出去快出去!这儿不用你。”
顾却月被瑛娘推着往外走,还想说什么,又被瑛娘一挡,“出去透透气,一会儿烟散了再进来。”
顾却月就这么被撵了出来。
她站在院子里,揉了揉被烟熏得发酸的眼睛,深吸一口气。
秋天的风凉丝丝的,带着干草和泥土的芬芳,沁人心脾。
院中,椿儿和麦苗正趴在石阶上看小人书。
麦苗占了中间那块最平整的石头上,椿儿挤在她旁边,两颗脑袋凑在一块儿,椿儿手指头点在画上,口中念念有词,“是大马。”
“马,马”,麦苗小些,看不大懂,只跟着嗯嗯啊啊的应。
顾却月走过去,在石阶上坐下。
石阶被太阳晒了一天,这会儿正热乎着。她往两颗小脑袋中间看了一眼,小人书上,将军骑着高头大马从画中奔来。
江南的秋天,不像北方那样肃杀,那样落叶纷飞。
院中那棵老桂花树叶子还是青的,只是绿得更深了些。
河边的芦苇抽了穗,风一过,白茫茫一片。
太阳不再像夏日那般刺眼,连带着天空也变得高远起来。
安静的午后,隐约有哒哒声传来。
麦苗忽然抬起头来,往院外看了看。
“姨娘,是小人书里的马跑出来了么?”
“不是”,顾却月摸摸她的头,“是旁人骑马来了。”
马蹄声哒哒哒,又急又密,不像是寻常赶路的声音。
它太乱了,像是有什么急事催着马儿跑。
柳湾都是庄户人家,养骡子的养驴的有,养马的少。
就是有,也是拉车的老马,走起来慢悠悠的,不是这个声响。
仔细听了一会儿,顾却月把小人书合上,拍了拍裙摆上的土,往院门口走了两步。
清脆的马蹄声像是一下下踩在她心上似的,乱糟糟的。
马蹄声渐近,略过村口成排的老榆树,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树上鸟雀被惊起,扑棱着翅膀想找个落脚处。
顾却月站在柴门外,手心不知什么时候沁出汗来。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怕。
像多年前在台狱外侯着的许多个午后,焦灼,但无力改变,不得面对。
那马径直往这边来。
它对柳湾如此熟,连弯都不用拐。
是来找自己的。
顾却月没动,只是默默攥紧了拳头。
拳头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是这个时候,她想攒着点什么。
近了,近了。
近到能看清那匹马的毛色,是一只枣红的大宛马。
马上之人翻身而下,动作太急,落地时踉跄一步。
是赵铭。
赵铭脸上全是汗,灰土混着汗水落下来。
他顾不上喘匀气,几步上前,单膝跪地:“大人!”
声音劈了。
顾却月看着他,没动,也没说话。
赵铭抬起头,咽了口唾沫,才把刚才的话挤出来:“乌东渡急递,昨夜子时,江水冲破堤防,人畜漂溺,田禾尽没,累及下宁,登云众县。”
顾却月脑子嗡的一声。
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敲了一记钟,又像是潜到水下,耳朵灌满了水,什么都听不真切。
她晃了晃头,试图把耳朵里的水都倒出来。
乌东渡,下宁,登云……
是青江段,是七月末才完成岁修的乌东堤。
只一瞬,顾却月松了拳头,几步跑到来时骑的马跟前,翻身上马。
“驾!”
她攥紧缰绳,重挥一鞭。
马蹄翻飞,尘土飞扬。
溅起的尘土中,瑛娘拨开灶间那浓重的白烟,端着一屉新熏好的小鱼干从灶间出来。
鱼干还冒着热气,闻着就香。
瑛娘拿帕子垫着手,边走边扬声道:“平澜,快来尝尝,这锅火候正好。”
话音没落,人已走到院中。
顾却月却连影子都没了。
瑛娘正奇怪着,见椿儿和麦苗在院子里,给她们一人一条小鱼干,“姨娘这是干什么去了?”
椿儿摇摇头,“不知道,有个叔叔来把姨娘叫走了。”
……
大厦之将倾,或无排山倒海之浩然,有的只是微不足道的,叫人以为是正常的细枝末节。
乌东渡,西起郴州,东至湖州,澧水青江段便在其中。
上游泥沙出乌东渡后开始沉积,逐渐在青江上游凹岸形成一个沙土平原,名为白沙原。
沙土本不适宜种植粮食,因此常年荒废着,最大的用处可能就是渔民在上面晾晾渔获。
直至十八九年前,沙土面积最大的下宁县来了个药材商人,说是下宁这个地方虽不是山地,但出奇适宜种植喜水又怕涝的山稗子,于是山稗子的种子广泛播撒在下宁一望无际的沙土平原上。
山稗子的种植与稻谷大不相同,一般秋季种下,降雪之前萌芽,只要能熬过冬天去,来年夏天就能卖个好价钱。
只是秋季播种错过雨季,山稗子又十分喜水,伺候起来格外费力些,每两日就要到地头上瞧一遍,若是土干了,便要赶紧浇水。
陈福是种山稗子的好手,连着种了小十年山稗子,山稗子越冬成活率十里八乡最高,年年能卖上好价钱。
凭着这个本事,陈福帮衬着儿子成了家,不仅如此,儿子也不必同其他年轻人那样外出奔走。
六月里儿媳妇又给家里添了大胖孙儿,这下陈福干活更有力气了,天刚蒙蒙亮就把儿子晃醒,爷俩扛着锄头到田里去。
陈福上了年纪,却是不服老,扛着锄头在前,陈大柱都追不上。
陈大柱小跑几步,“爹,你慢些,不是说我浇头遍,你等吃了早饭再来不迟。”
“你这小子,今年咋能跟往年一样。”
“小鱼儿要吃奶,盼兰要吃好一些,咱们不能亏待了人家。等小鱼儿大了要上学堂,我听说上书塾要花不少银子哩。”
陈大柱嘿嘿笑了两声,虽说日子离得还远,但只要想想便觉得有奔头。
“爹,你想的也太远了,小鱼儿还不会走呐。”
陈福一锄头刨开引水渠,又铲了几锹土顺着水流方向做了个临时阻水坡。水渠中的水潺潺流向埋着山稗子种子的沙地里。
“这咋是想的远,明年收了山稗子,小鱼儿不就到了满地跑的年纪。”
“趁着孩子还没长大,咱们得多种二亩地,省的到用钱的时候抓了瞎。”
今日水渠的水淌的比前几日快些,才说了几句话,流经之处便被冲出了一个小沙坑。
陈大柱铲土盖在水渠豁口上,好叫水流的慢些,地浇的透些。
“嗯,听爹的”,他边盖土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