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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药一条鱼 ...

  •   他狭小逼仄的房间里只有一张裂了皮的沙发够地方躺下,或许这都称不上是一间房。
      我大概看个明白,他把自己缩在一处角落里,随手拣条围巾蒙上头,外面怎样再与他无关。

      老旧的折叠门拉开就是“欠债还钱”,喷漆淌出几道红线一短二断。目光再抬,围成隔挡的木板顶上还摆着几个奖杯。
      这个两臂宽的小房间经历真多。

      手指触到的都不叫墙了,满满张贴着建筑设计图纸和期刊,连那张矮小的折叠桌也裹得面目全非。
      桌上东西不多,还是那几本书,还是那几袋药。五颜六色的药,标签都是一个名。
      我随手拎起一袋,身后他的气息靠近,从我身侧抬手拿走药,还是照旧抖落出几粒掰碎了丢进窗前的鱼缸里。

      闷湿的季节,沙发皮面上他汗津津的印还没干透,他就推着我坐了上去。
      两身皮更是潮热。

      王志成是我在巷子里捡到的。
      “捡到的”不算贴切,他躺在地上不动,脑袋旁拖着长长的血迹,干痕条拽。
      他眨眼的速度很慢,抬起的右手在空中虚地抓握,悲情哀苦一张脸。
      风一过,发尾扫着衣领垂地,像只流浪的长毛犬。
      我只是走近…
      这条流浪犬就回身把我叼回了他的领地。

      我们称不上陌生人,但熟悉的可能只有彼此身体。
      我常是连名带姓喊他。尽管鱼缸里的鱼我换了再多次,同样的唇贴吻肩头再多次,他对我的称呼还是一如既往的空白。

      时间计量着,从见他到与他,像沉闷阴灰的天明明暗暗等了许久才下得一场酣畅淋漓的雨。

      捡到这只长毛犬的过程和三年前如出一辙。
      三年,鱼都被他喂死过八回。

      幸好,只是鱼。

      湾仔的唐楼重叠着过去,回忆起来就是把一切都堆积在了这里。
      曾经他爬几次楼顶,我跟几次,唐楼的阶梯踏足每一遍脚印。楼顶的风扑他全身,天空离得更近,又望得更远。

      起初他的眼睛里藏了太多话,试探我,引诱我,直到我一次次将他从坠风的边缘拉回。
      可拉回不了现实。
      他不跳楼了,楼顶还是只有我们两个,他时而对着我跪,叫我再宽限他几日;时而又对着我苦笑,牵牢的手又颤抖,说日子总有的过;更有时转着圈看我,仔仔细细地看了叫我个女,自言自语地猜我係姐姐定係妹妹…

      从医院回家的路上,他拎着一袋金鱼走,家姐拎着几袋子药跟在后面问我要怎么撑下去。
      日复一日,他渐渐沉浸在了自己的剧本里,那部举起了就不放下的电话里好像有永远讲不完的话。
      从楼顶望天的剩了我一个。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第一次给他换鱼缸里的鱼,淡草色的药沉在水底聚起一角,他的手叠在我的掌下捞起鱼。金色的鳞泛不出光泽,柔滑的尾腻出薄薄的黏液。他捂住鱼,按住手掌,抬头低头间,我被吻住。
      “你救唔到佢。”

      鱼缸又添新鱼的第七次,我定好了去澳洲的机票。不是心血来潮。
      我想对他说或许只是几天,几个礼拜,总之不会太久,希望他能让这批鱼活得长久些,至少要等到我回来。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食指卷着他的发尾,我想他应该不会在意我。

      我格外的沉默让他无措“做咩啊?係咪惊佢哋追债啊?我会还?,你唔使担心啊。”
      他皱眉伏膝,蓄满情话的清亮眼睛注视着我,轻声安抚。“王志成,啲钱已经还清晒。”他不信,说那些“大耳窿”的钱哪有能还清的,我点头哄着他。
      临走关门前,我留了部新的电话在桌上。

      王志成,这次的电话铃声可以把你叫醒吗?

      澳洲的夜里太冷,一个礼拜过去了,我也还是没办法适应。幸好再晚的唐人街茶餐厅里也还会飘着热气,推门进,张口却是习惯先叫了杯冻柠。
      习惯和思念像缠在我脖颈的围巾,走得越远越是勒紧,我扯不下它。刚坐下我便想回身走,用跑的,我要回香港。
      我在茶餐厅拨了电话,隔着两个小时的时差,香港的十点二十一分,我听见了王志成的声音。

      “王志成,我好挂住你。”此刻涌出的不止思念。
      他沉默很久,那么杂闹的茶餐厅里,我只听得见自己心鼓如雷,我又开始懊恼,何必说呢。
      “咁就快啲返嚟,得唔得啊?”
      在我的连声回应里,老板娘递过纸巾“抹干啲眼泪啦细路女,分手啊?我介绍个靓仔你识。”
      破涕为笑,给老板娘道了谢,澳洲夜里跑起来也不算冷。

      回香港第一件事是去买鱼,再填满鱼缸。
      然后走遍湾仔的街。

      再遇到他。

      还是香港更适宜,还是这张裂了皮的沙发更好眠。
      尽管这只长毛犬靠得再近,贴得再紧,不安地收不住牙咬上了我,我也会顺着毛说没关系。
      “唔准再走啦。”
      窗边的光照到他,细细的声轻轻地晃。
      “唔走。”

      一码事归一码事。指着桌上的药,我问他“可唔可以自己食,冇再喂鱼啦?”
      大概是狗都会埋肚子撒娇,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蹭着我又陷进了沙发里。

      后来这一缸鱼活得都很好。
      替换掉药在缸里沉底的,是那部打不通也接不到的电话。

      他再站上楼顶,是为了看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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