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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她要当记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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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秋天来得猝不及防。梧桐叶还没完全黄透,一场夜雨就让气温骤降了十度。
林知可裹紧校服外套,抱着书本穿过高中校园的林荫道。
这所百年名校比她想象中更大,红砖建筑爬满常春藤,图书馆的穹顶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已经在这里度过了两个月,日子规律得近乎刻板。早晨六点半起床,七点十分到校,晚上九点半晚自习结束。
偶尔,她会在经过篮球场时下意识地寻找某个熟悉的身影,然后才想起,那个人在千里之外,正在接受成为飞行员的最初训练。
“知可!”
邵子恒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晃着两张票。
“周末有空吗?有个现代艺术展,我搞到票了。”
林知可接过票看了看:“你又逃训?”
“什么叫逃?这叫劳逸结合。”
邵子恒撇撇嘴。他如愿进了艺体班,主练田径,每天除了文化课就是耐速和体能。
“我们教练说了,体育生要懂得感受生活。”
两人并肩往食堂走。这所高中的食堂有三层,第三层是教师专区,也对学生开放。当然。只要成绩足够好。林知可和邵子恒刷了卡,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期中考试准备得怎么样?”林知可问。
“别提了。”
邵子恒苦着脸。
“物理老师说我的电路图画得像抽象艺术,历史老师说我记年代的方式毫无逻辑。要不是体育成绩撑着,我可能要被劝退了。”
林知可笑了笑。她知道邵子恒在夸张,他的文化课其实不差,只是和那些竞赛生相比显得普通。
在这所学校,每个人都在某个领域闪闪发光,有人十五岁就发表了SCI论文,有人是全国数学奥林匹克金牌得主,有人在钢琴国际比赛上拿过奖。
相比之下,林知可觉得自己普通得就像梧桐树上的一片叶子。
午餐时间,食堂的电视正在播放新闻。一开始没人注意,直到一个熟悉的名字钻进耳朵。
“......本次青少年航空夏令营的优秀学员是来自凌城的陆宜风,他表示......”
林知可猛地抬头。
电视屏幕上,穿着飞行学员制服的少年站在停机坪上,身后是一架小型训练机。
他晒黑了些,个子好像又长了,肩膀比记忆中更宽。
记者把话筒递到他面前,问他对未来飞上蓝天的感想。
陆宜风对着镜头,眼神坚定:“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名民航飞行员,把旅客安全送达目的地。天空很广阔,但每一架飞机都有自己的航线。我会认真飞好我的每一段航程。”
他的声音透过食堂嘈杂的背景音传来,依然清澈,却多了几分沉稳。
林知可握着筷子的手指松了松,餐盘里的饭菜突然失去了味道。
她只能盯着电视屏幕,看记者又问了个什么问题,陆宜风如何回答,最后镜头切换,新闻进入下一个话题。
“他可以啊,上电视了!”邵子恒小声嘀咕。
林知可点头,机械地往嘴里送了一口米饭,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挺上镜的。”
邵子恒试图让气氛轻松些。
“飞行员制服果然帅。不过话说回来,那个记者也挺厉害的,问题问得很专业。”
这句话点醒了林知可。她突然意识到,刚才自己不仅仅在看陆宜风,也在看那个记者。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性,短发干练,提问时眼神专注,既能引导受访者表达,又不会喧宾夺主。
当陆宜风说到“每一架飞机都有自己的航线”时,记者微微点头,那是一种理解,也是一种尊重。
“当记者,会不会离他更近一点?”林知可脱口而出。
邵子恒愣住了:“什么?”
“我说,我想当记者。”林知可重复道。
这次语气更坚定了。她自己也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奇异的清晰感。
“像刚才那个记者一样,去采访不同的人,听他们的故事,然后把它们写出来。”
邵子恒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你是认真的?为了陆宜风?”
“我不知道。”林知可老实说,“但刚才那一刻,我真的这么想。”
那天下午的课,林知可有些心不在焉。数学老师在讲台上推导公式,她的笔记本上却写满了零星的字句:“采访”,“故事”,“记录”,“真相”。
下课铃响时,她才惊觉自己一整节课都没听进去。
放学后,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图书馆。在报刊阅览区,她找到了最近一个月的《新民晚报》和《南方周末》。
她一篇篇地翻看,特别留意那些人物专访和深度报道。她喜欢柴静笔下那些“看见”的故事,喜欢白岩松犀利而富有逻辑的评论,也喜欢那些奔赴灾区、深入基层的记者们用文字构建的真实世界。
“同学,闭馆时间到了。”管理员提醒道。
林知可抬起头,发现窗外天色已暗。她借了三本新闻传播学的入门书籍,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走出图书馆。
秋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林知可想起电视里陆宜风说的那句话:“天空很广阔,但每一架飞机都有自己的航线。”
那么,她的航线在哪里呢?
周末,林知可还是和邵子恒去了艺术展。展厅设在黄浦江边的一座老仓库里,挑高的空间悬挂着巨大的装置艺术作品。
邵子恒如鱼得水,给她讲解每一件作品的创作理念和技法特点。
“这个艺术家喜欢用废旧材料,你看这些齿轮,都是从旧工厂回收的......”
林知可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展览前言上。策展人写道:“艺术是提问,而非回答;是呈现,而非评判。”
“你还在想记者的事?”邵子恒问。
“嗯,我这几天查了很多资料,看了很多报道。我觉得......这可能是我想做的事情。”
“那你打算选文科了?”
按照学校安排,高一上结束前要确定文理分科意向。
林知可各科成绩均衡,物理化学也不错,班主任曾建议她考虑理科,说出路更广。
“我不知道,还没跟爸妈说。”
邵子恒在一幅抽象画前停下。画布上是混乱的色彩和线条,但仔细看,能辨认出城市的轮廓。
“知道我为什么学体育吗?”他突然问。
林知可摇头。
“因为我妈是会计,我爸是公司老总,他们希望我学金融或者计算机。但我不想。”
邵子恒伸手,虚空中描摹着画作的线条。“我喜欢自由,像画一样,每一幅都有自己的特点。是不被安排,是不会一眼望到头的。至少我在做自己喜欢的事。”
他转向林知可,眼神认真:“如果你真的想当记者,那就去试试。至少不要因为没试过而后悔。”
那天晚上,林知可在日记本上写道:“今天看到一句话:人生不是找到自己,而是创造自己。也许我可以创造一个想当记者的林知可。”
她合上日记本,打开手机,搜索了白天新闻里那个记者的名字。
周雨,东方卫视记者,毕业于东方大学新闻学院。
她的微博上有许多采访手记,最新一篇写的是采访山区小学教师的感受。
“教育不是灌满一桶水,而是点燃一把火。”
林知可一字一句地读着,心里那把微弱的火苗,似乎被吹得更亮了些。
期中考试后,学校召开了家长会。崔女士特意请了假,穿着得体地出现在教室。
班主任表扬了林知可的进步,尤其是语文和英语,作文几乎次次都是范文。
“林知可同学很有文字天赋,思考也有深度。”
语文老师欣慰着:“如果将来考虑人文社科方向,会有很好的发展。”
家长会结束后,崔女士带着林知可在学校附近找了家咖啡馆。
她点了两杯拿铁,端详着她:“你们要文理分科啦,你怎么看?”
林知可搅拌着咖啡,奶泡在杯沿留下痕迹:“我......我想选文科。”
“文科?”
崔女士皱眉。
“你理科成绩也不错啊。物理老师不是说你逻辑思维很好吗?”
“但我更喜欢文字类的工作。”
林知可鼓起勇气。
“我想当记者。”
空气突然安静。咖啡馆的背景音乐是轻柔的爵士乐,但在林知可听来,却像鼓点一样敲在心上。
“记者?”
崔女士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
“你知道记者多辛苦吗?加班熬夜,到处跑,收入还不稳定。而且现在传统媒体不好混,多少人失业......”
“可新媒体也在发展啊!”
林知可辩驳道:“而且无论媒介怎么变,好内容永远需要人生产。”
崔女士放下咖啡杯,杯底与托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知可,妈妈不是反对你有梦想,但梦想也要现实一点。记者这个职业,说好听点是‘无冕之王’,但实际上呢?风险高,压力大,你看那些调查记者,连人身安全都成问题。妈妈就你一个女儿,不指望你大富大贵,只希望你平安稳定。”
“可是妈,如果每个人都求稳定,那些需要人去做的报道谁来写呢?”
林知可的声音有些颤抖。
“那些没人关注的故事,那些需要被听见的声音......”
“世界很大,不缺你一个。”
崔女士的语气软下来,但立场依然坚定。
“听妈妈的话,选理科。将来学金融,电气,计算机,哪个不比记者强?”
林知可低下头。她知道妈妈是为她好,那些担忧都实实在在。可是心里那簇火苗,明明已经点燃了,怎么能轻易扑灭?
“我会认真考虑的。”
她最终说,但没承诺会改变主意。
回家的路上,母女俩都没说话。
窗外是飞驰而过的广告灯箱,光怪陆离地映在车窗上。林知可看到自己的倒影,和母亲严肃的侧脸重叠在一起。
那天晚上,林知可失眠了。她打开那个珍藏记忆的铁盒,里面有一张邵子恒初中毕业时写给她的明信片。
上面只有一句话:“愿你飞往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她现在知道了想去的地方,可是翅膀还没长硬,就被现实的风吹得摇摇欲坠。
手机屏幕亮起,是邵子恒的消息:“世界大战结束了?”
林知可苦笑,回复:“没有战争,只有单方面的劝降。”
“坚持住,同志。黎明前总是最黑暗的。”
“如果黎明不会来呢?”
“那就自己当太阳。”
林知可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