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野》任悠扬

114、初心何在（二） 神行籍册

　　翌日，贯索城。

　　灵蕴本做了明抢的打算，还让慎云将霄策也叫了过来，可不知是何缘故，司镜不似想象中的那么难说话。

　　司镜大步流星走在前面亲自带路，领着众人穿过长廊。

　　姬鸯夫人疑惑道：“城主带我们去的，似乎不是牢狱所在。”

　　司镜答道：“钧天君何许人也，怎能与那些犯人相提并论。我将他安置在昭明所最顶上的阁楼，那里视野绝佳，可俯瞰整个贯索城，整日也有好酒好菜招待着，绝不敢怠慢半分。”

　　灵蕴望向霄策，见霄策点头，印证了司镜所言不虚。

　　霄策道：“既然如此，当初为何要拦着我见帝君？”

　　司镜道：“或许你不信，但是是钧天君说的，不愿见你，我这才将你拦在外边。”

　　霄策追问：“那今日又为何让我们见帝君了？”

　　司镜勾了勾嘴角，笑意似有若无：“钧天君没说不见其他人。”

　　“你！”

　　霄策气得咬牙，恨不得摁住司镜给他一拳，慎云赶紧拽住他安抚道：“冷静……冷静。”

　　姬鸯夫人连忙岔开话题，柔声问道：“不知这些时日贯索城对灵元案的查探可有进展？”

　　司镜答道：“有的。”

　　灵蕴惊喜道：“哦？”

　　可话还没说出口，司镜又补充道：“但是，无可奉告。”

　　灵蕴道：“关于这灵元案的真凶，我倒是有些线索。”

　　司镜突然定住，他回过头看向灵蕴，眼神里满是迷惑和求真的欲望。

　　灵蕴笑笑，道：“无可奉告。”

　　司镜冷着脸转过身去继续带路，一本正经道：“灵蕴神宗，这并不好笑。”

　　到了昭明所顶，只见慎犷出了阁楼，正站在阳光底下一边眺望风景，一边懒洋洋地伸腰。

　　“爹爹！”慎云迫不及待地跑上前扑进慎犷的怀中，“我们回家吧好不好！”

　　“这……你们怎么来了？”

　　见慎犷一头雾水，霄策解释道：“帝君自打进了这贯索城便毫无音讯，我们实在担心。”

　　慎犷乐呵呵道：“司镜神君有一将计就计之法，可引诱灵元案真凶现身，他托我相助，我这才随他来了贯索城。之后见他这儿有一秘籍颇有意思，便留下来仔细研读，这才多滞留了几日。”

　　慎云气道：“爹爹一看起这些劳什子书就什么都不管不问了，连女儿都不要了！”

　　慎犷连忙安抚：“怎么会呢。你若是愿同爹爹一起读书，既能见着爹爹，又能提升修为，多好的法子！”

　　闻言，慎云更是气得跺脚：“不管你了！”

　　灵蕴道：“既然是将计就计，难道太微之宴上司镜神君说浮沉岛还有活口，其实是编造出来的？”

　　司镜不动声色：“无可奉告。”

　　灵蕴心想，这司镜可真是铁板一块。

　　灵蕴继续问道：“那司镜神君将计就计之策，可有了成效？总不能让钧天君被你羁押了这么些时日，结果你却连半点进展也不肯吐露给钧天君。”

　　见司镜还是不为所动，灵蕴又道：“你可知为了你这将计就计之策，导致了钧天禁失窃，司镜神君总得给个交代才是。”

　　“什么？！”司镜惊愕不已，他看向慎犷解释：“钧天君，我……”许是觉得解释亦是徒劳，司镜竟朝慎犷跪下，郑重其事道：“待捉到灵元案真凶，司镜愿以死谢罪！”

　　灵蕴步步紧逼道：“口说何凭！依我看，不如让钧天君在你身上施下追踪之术，以防神君行不副言。再让霄策神君随行在侧，既能助你破案，也能时时给钧天君一个交代。”

　　“对！”慎云帮腔道，“你让我爹爹蒙受不白之冤，如今九野都以为我爹爹是凶手，你必须给我爹爹还个公道！”

　　司镜深深埋头，“皆是司镜之错，愿听钧天君处置。”

　　慎犷见灵蕴十分坚决，便出手给司镜施下了追踪术。

　　出了贯索城，慎犷才问道：“钧天禁失窃是怎么回事？”

　　慎云心虚道：“世人皆疑爹爹是用了钧天禁术夺人灵元，所以我想，只要能证明钧天禁并无此作用，自然可以证明爹爹清白。于是，我就从爹爹书房里誊抄了一份给了渊神……”

　　霄策连忙跪下，道：“帝君，此事不怪慎云，是我的馊主意！我那日，也不知怎的，鬼迷心窍就想到了这个主意，霄策愿以死谢罪！”

　　“今儿这是怎么了，一个个要死要活的。”慎犷扶起霄策，“你随侍我千年，我最信任的便是你。那日，你去了什么地方？可是见了什么可疑之人？”

　　霄策仔细思索道：“那日我从贯索城回来，便觉得心浮气躁、寝食难安，于是就命人将小殿下叫了回来。这一路上丝毫不敢逗留，除了贯索城的人，还有神宫中的侍仆，就没再见过其他人了。”

　　霄策恍然大悟般：“难道这贯索城真有问题？”

　　慎犷摇摇头表示不知。

　　霄策抱拳，立军令状似的目光坚定：“帝君放心，我一定盯紧他！”

　　“既然如此，霄策神君，灵蕴想拜托你一件事。”

　　“神君请说，只要是为了帝君好，霄策义不容辞！”

　　灵蕴想了想，道：“整个天界只有九野镜明司和贯索城有前往浮沉岛的神行阵，因此，我希望你能进入贯索城存放浮沉岛的神行籍册之处，落下坐标，我要亲自查看。”

　　姬鸯会意，“灵元案真凶难查，是因凶手四处作案，九野各自为政，都不愿交出神行籍册。即便交出来，每日神行之人恒河沙数，要想找到真凶如同大海捞针。而浮沉岛往来者少，籍册单存，而且眼下帝君们被困下界，不管是晓之以理，还是强取豪夺，都是查取神行籍册的好时机。”

　　灵蕴补充道：“浮沉岛出事已经多日，最坏的打算，是神行籍册已被损毁。但是，总得去试一试才行。”

　　霄策心领神会，“霄策定不辱使命。”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争端，灵蕴唤醒那颗化作石子的麒麟小兽。让这颗小石子带着神行符先行潜入镜明司，待找到神行籍册时便落下符纸，将灵蕴召入神行符所在之地即可。

　　灵蕴先从自己最熟悉的朱天开始。

　　从凤驿传送至四渎之宿，灵蕴将石麒麟从镜明司的窗户扔进去，自己就近找了家客栈落脚。

　　石麒麟毫不起眼。它贴着墙根，佯装是被人踢来踢去的样子，除了上楼有些麻烦，倒也算是有惊无险地到了籍册室。

　　石麒麟小心翼翼地猫在角落，等到四下无人时，它抖了抖身子，灵蕴的神行符纸便掉落下来。

　　灵蕴感应到后，立马传送了过去。

　　籍册室里的卷宗分门别类十分清楚，灵蕴很容易便找到了浮沉岛的神行籍册。

　　无需专门抄录，但凡是穿梭于神行阵的，名字会自动记录于对应的神行籍册中，十分省心。因此，九野几乎无人打理这些籍册，籍册上也落了厚厚的一层灰。

　　灵蕴翻开籍册，浮沉岛往来者少，只记录了薄薄的一页纸。而上面记录的最后一个名字，正是在浮沉岛出事当日记录下的。

　　是渊神！

　　灵蕴心中的答案得到肯定，便不在镜明司多作逗留，当即便传送回客栈。

　　既已确认灵元案的凶手是渊神，灵蕴也无心去九野其他镜明司探查了。

　　人人都说渊神是个好人，那他为何要做这样的事呢？还有玉遥，他在这场杀戮中又扮演什么角色？他是否知情？是否是帮凶？亦或是，他就是始作俑者呢？

　　灵蕴百思不得其解。

　　离开客栈，满腹疑问的灵蕴见路边贩卖的糖水十分香甜，便点了一份温热的酒酿圆子解馋。

　　“真不知道仪岚姐姐又让我们订这么多衣裳干什么，她自己又不穿。”

　　仪岚？不是玉遥的亲信么？

　　灵蕴抬起头来，只见两个身穿柚黄宫衫的女子路过，正是朱天神宫的侍女装束。

　　“我看这尺寸也不像是仪岚姐姐的，兴许是给其他人买的。”

　　“这些衣裳定的料子可比仪岚姐姐平日里身上穿的还要精贵许多，买给其他人穿，那人救过仪岚姐姐的命？”

　　“哎！仪岚姐姐花着帝君的钱去干自己的私事，是不是不大好啊？到时帝君责怪下来，我们不会被连累吧？”

　　“帝君一向明理，不会难为我们这些小侍女的。说不定，这是给未来帝君夫人的呢！你瞧这用料、这数量、这流水般花出去的灵石，没准儿真是给帝君心仪之人准备的。”

　　“你说得对，仪岚姐姐对帝君忠心耿耿，不会做假公济私的事的。”

　　“真想知道这帝君夫人是什么模样呢！”

　　“从咱们定的这许多衣裳来看，个高纤瘦，定是个美人儿。”

　　灵蕴侧耳偷听那两个小侍女的对话，心想玉遥下落不明，仪岚竟还有心思采购新衣裳，难道玉遥也终于开了情窍，懂得金屋藏娇了不成？可是，玉遥一门心思几乎都扑在重鸢神君身上，莫不是他又得了什么歪法子，要再度戕害无辜女子？

　　此事看起来并不寻常。灵蕴匆匆结账便赶往朱天神宫，乔装成侍女的模样，悄无声息溜了进去。

　　只见仪岚没有守在帝君寝殿，而是守在了附近的偏殿。这偏殿看似寻常，附近却有不少暗卫。想潜入殿内，得把这些人引走才行。

　　灵蕴想了个调虎离山之计。她将一个小侍女打晕，将她带至远处，还给她穿上一身夜行衣，脸涂上黄泥，任是谁也难以分辨她的本来模样。捯饬好之后，灵蕴趁她醒转之前又蛰伏回偏殿。

　　“有贼！抓贼啊！”

　　“仪岚姐姐！我看到有贼往这边过来了！”

　　那个被灵蕴乔装后的小侍女，一身夜行衣在这白日青天下十分显眼。见自己被“改头换面”，她惊慌失措，只想这赶紧回屋中换回自己的侍女宫衫，便一路飞腾直奔帝君寝殿附近的偏房，不料看起来却更像贼人了。

　　荀仪岚闻声连忙追出去捉拿贼人，周遭的暗卫也跟了出去，只留下两人值守。趁此慌乱之际，灵蕴将传送符纸裹着飞石丢入偏殿中，眨眼便传送了进去，须臾间亦在屋中布好结界隔绝内外，以免传出声响引来守卫。

　　然而，让灵蕴始料不及的是，殿中的人竟是渊神！

　　卧榻上，一个眉黛青颦、仙姿玉色的女子正在静静沉眠，而渊神似乎是在施法救治她。灵蕴思忖，难道渊神从慎云手里诓骗来《流年术》，竟是为了重鸢的事？她没有上前去打扰，只是安静地收拾好自己丢进来的石子和符纸残灰，然后不动如山地坐在桌前等候渊神结束。

　　许是见来者并无恶意，渊神便不再管，继续施术医治重鸢。

　　不多时，渊神收了术法。他回头见是灵蕴久候于桌前，便也走过去坐了下来。

　　灵蕴起身作揖道：“渊神。”

　　渊神眉目柔和地摆手让灵蕴坐下，灵蕴道：“想必是朱天君请渊神来救治重鸢神君的吧。”

　　渊神反问道：“那灵蕴小友呢，也是朱天君请你到此的吗？”

　　灵蕴摇了摇头，不慌不忙道：“朱天君借了我的东西久久不还，如今趁他不在，我只好自己来取了。”

　　渊神又问道：“那灵蕴小友找到你的东西了吗？”

　　灵蕴笑道：“找到了。”她微微偏头，目光越过渊神落在内室的卧榻上，“重鸢神君还是没有好转吗？”

　　渊神长叹一声，“灵魄有缺，实难修补。”他打量着灵蕴，问道：“小友从隄山回来，可是痊愈了？”

　　灵蕴点头，“本欲前往太微书院向您道谢，不曾想在这里先遇到了。”

　　渊神不动声色问道：“为何要谢老朽？”

　　灵蕴从容不迫地答道：“业火之渊。若无渊神相助，绝不会有灵蕴今日。”

　　她诚挚地解释道：“灵蕴并非刻意逃约，一则我失去记忆，又坠于凡间，实在无心无力；再则，我实在不知那‘白点’竟是离开业火之渊的关键所在，以致于在最后关头没有听清前辈的嘱托，灵蕴愧不能已。”

　　见灵蕴竟如此坦荡直白，渊神也不再伪饰：“那‘白点’是我耗尽毕生修为所做‘云门’，本可将你送至天界某处，不料你失了轩辕骨，这才将你误判至凡间。”

　　灵蕴疑惑：“那前辈后来是如何脱离业火之渊的？”

　　渊神淡然说道：“再做一个‘云门’就是。”

　　灵蕴点头称是，“幸而前辈脱离苦海，否则叫灵蕴如何安心。前辈之恩，灵蕴没齿难忘。昔日未竟之事，灵蕴如今亦可为渊神排忧解难。”

　　渊神抚须一笑，道：“你若真有此心，可愿献命于我？”

　　闻言，灵蕴想到灵元案的诸多受害者，不由自主便将身子坐得笔直，警惕地后倾些许，俨然一副防范姿态。可渊神岿然不动，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灵蕴的一套小动作，一切已被他了然于胸。

　　灵蕴这才意识到渊神只是在试探自己是否诚心！

　　结果不言而喻。

　　灵蕴败下阵来不再言语。渊神仍旧是一副慈眉善目的神情，仿佛是在看家里顽皮的孩子摔碎碗碟一般无可奈何。他握拐慢悠悠地站起身来，和颜悦色道：“明日来书院找我罢。我有礼物为你准备许久，是时候赠与你了。”

　　话毕，渊神便传送离去了。

　　本想试探渊神的最终目的，没想到反被识破。灵蕴也不再逗留，她传送回天市垣的客栈等待霄策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