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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以后他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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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岁的许蝉对“离婚”这两个字还没有一个完全的,具体的概念。
她不知道法律上对这个词的释义是什么,只是听大人们提起过,村里有两户人家的父母也离了婚,孩子跟着爷爷奶奶过,在她的认知里,离婚,似乎就是分开了,再也不在一起的意思。
她从来没把这个词跟自己家连在一起过。在她的脑子里,离婚是别人家的事,是发生在传言中的事,总之不是她家的。
“小满。”许文辉的声音继续往下说,越说越快,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没有勇气再说下去了,“爸爸以后会跟王阿姨在一起,王阿姨以后就是……就是你的新妈妈,我这次和她一起回来,也是为了告诉你们,我们要结婚了。”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王晓南,王晓南微微低着头,嘴角还挂着那种客气的笑,没有说话。
“还有临蹊。”许文辉抬起手,朝桌子对面那个少年指了指,“以后他就是你的哥哥,你们俩好好相处,他比你大,会照顾你的,你之前不是还一直念叨,想有个兄弟姊妹陪你玩嘛,以后……以后就有了。”
顾临蹊坐在桌子对面,从始至终没有抬头,他盯着碗里的米粒瞧,几不可查地扯了扯嘴角,在心里讥笑。
许蝉坐在凳子上,两只脚不再晃荡了,她看了看许文辉,又看了看他带回来的那个女人,甚至看了看桌子对面那个始终没什么反应的少年。
许蝉最后将目光移向坐在她身旁的奶奶,以及主位上的爷爷。
奶奶眼神闪烁了一下,爷爷一向不喜欢她,这个时候也是一副不耐烦,即将发火的表情。
他们两个对于爸爸说的话并没有任何异议,似乎早已知晓,对啊,她回到家的时候,爸爸肯定已经和爷爷奶奶说过了,大家都知道要发生什么,包括……包括在村口拉住她挤眉弄眼的赵婶。
她终于明白赵婶那表情是什么意思,那是在准备看她家笑话呢。
原来大人们都知道,就她不晓得。
她听懂了,又好像没有完全听懂,“新妈妈?”
许蝉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突然变了调,“什么叫新妈妈?”
“就是……”许文辉试图解释。
“我不要!”
许蝉猛地拔高了声音,尖利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才不要新妈妈!她不是我妈!”
“许蝉!”
许爷爷拍了一下桌子,瞪着眼睛看她。
平时都会被吓得不敢动弹的许蝉这次没有理,她从凳子上跳下来,两只手攥成拳头,眼眶红红的,“我要我自己的妈!”
她冲着许文辉喊,声音又尖又脆,在堂屋里来回撞,“我自己的妈!不是你带来的这个,她才不是我妈!”
许文辉想要伸手将她拉回来,“小满,你听爸爸说……”
“我不听!”许蝉退后一步,后背撞上了墙,磕得生疼,眼泪一下子就挤出来了,她抬起手,指着王晓南,手指头有点抖,“她不是我妈妈!我不要她!”
说完又看向顾临蹊,红着眼睛叫道:“我也不要那个什么哥哥!我不要!”
王晓南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那客气的笑挂不住了,嘴角往下撇了撇,但很快又抿住了。
许文辉站起来,抬起手,试图安抚她,“小满,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许蝉的眼泪再也兜不住了,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你们都不告诉我!你们都骗我……”
她一边哭一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什么形象都没有了,什么新衣服,什么新鞋子,什么奶糖,什么饼干都是骗人的,这些都是用来哄她的,哄她乖乖地接受这个陌生的女人,接受这个莫名其妙的哥哥,接受她妈再也不会回来这件事。
“你闹够了没有!”
爷爷一巴掌拍在桌上,碗都震得晃,茶水溅出来,他满脸土黑的褶子都皱在了一起,眼珠子瞪得溜圆,“你爸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就这样闹?让别人家笑话!”
许蝉被他这一声吼得一哆嗦,但她没有像平时那样缩起脖子闭嘴,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爷爷那张又黑又皱的脸,倔劲儿上来了,反而把下巴抬得更高。
“我没有闹!”她提高了声音,声音比爷爷还大,“是你们非要把一个不认识的人塞给我当妈!”
“你……”
老头子霍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他抬手就要朝许蝉走过去。
许奶奶赶紧站起来拦住他,“老头子,老头子,你别……”
“反了天了!”
许爷爷不想在外人面前丢面子,他一把推开老伴儿,指着许蝉的鼻子骂,“你妈才养你几年,她都跑多久了?你吃谁的喝谁的,现在你爸要结婚了,你还敢闹?你闹什么闹?”
许蝉被骂得浑身发抖,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一步都没退,就那么站在墙根底下,仰着脖子跟爷爷对视,她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连攥着拳头的手指头都在抖,但她就是不低头。
许蝉一抽一抽地哭,像打嗝一样。
王晓南坐在那里,手里还拿着筷子,但她已经很久没夹菜了。
顾临蹊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的那碗饭早已凉透,米粒凝成一坨,他再也没有动过筷子,听着身边这一场鸡飞狗跳的闹剧,又开始后悔来到这儿。
就知道会这样,这男人怎么不把自己家的事情解决好了再来找他妈结婚,现在弄得这么难看,说完,又想起来,自己妈不也是个先斩后奏的主,更没和他商量过。
许蝉站在墙根底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新衣服的袖子被她无意间当成手帕,在脸上胡乱地抹了一把,粉红色的棉布上立刻多了一道亮晶晶的鼻涕印子,等她发现的时候已经脏了。
看到被弄脏的新衣服,她抽噎得越厉害,透过朦胧的泪眼,看向周围的几个人。
爷爷坐在桌边生闷气,奶奶站在中间手足无措,爸爸还张着手想过来拉她,而那个王阿姨坐在那里,嘴角那点客气的笑再也挂不住了,往下绷着,露出一种说不清是不耐烦还是愠怒的表情,总之笑得很勉强。
她觉得自己的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喘不上气来。
许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粉红色的短袖,一点也不合身,勒在身上,袖子卡在胳肢窝,她还以为爸爸多惦记她呢,原来连她多高多胖都不知道,还有脚下这双新凉鞋,鞋底干干净净的,她连踩在地上都舍不得,生怕弄脏了。
她像个傻子一样,穿上这身不合身的衣服,高高兴兴地坐在饭桌前,以为自己是被惦记的,被想念的,以为爸爸回来是因为想她了。
结果呢?都是哄她的。
这些新衣服、新鞋子、奶糖、饼干……不过是哄她乖乖接受后妈的手段罢了。
许蝉越想越委屈,大人们不明白她哭什么,可许蝉就是委屈,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鼻涕也跟着往外淌,她抬起手胡乱地擦,可却怎么都止不住。
许家就是个自建的土坯房,饭桌窄,堂屋也窄,想出去,必须要从坐在靠门位置的顾临蹊身边挤过去。
她不要待在这里了,一秒都不要,许蝉迈开步子,绕过饭桌,朝门口走去。
顾临蹊抬起眼睛。
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许蝉站在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衬衫领口的纹理,白的,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褶皱,他的脸也是干干净净的,眉毛浓厉,眼眸漆黑,似乎没反应过来她突然走到面前是要干什么,表情有些茫然。
许蝉觉得自己的狼狈在他面前被放大了十倍,她穿着不合身的衣服,眼泪糊了满脸,眼眶红得像兔子,而他就坐在那里,白衬衫一尘不染,连头发丝都是整整齐齐的,让她觉得自己可怜极了。
许蝉狠狠地抹了一把脸,然后伸出手,一把推在顾临蹊的肩膀上。
“你走开!”她吼道。
顾临蹊没防备,被她推得往旁边一踉跄,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的后背“砰”一声撞在门框上,肩头蹭了一道灰印子。
许蝉已经冲出了堂屋。
一旁的王晓南眼疾手快地拉住自己儿子,顾临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刚刚被她推过的地方多了两个清清楚楚的小手印,沾着眼泪和鼻涕,在白色的棉布上格外扎眼。
“临蹊。”王晓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目光落在他衣服上的那两个手印上,眉头皱了皱,轻声道:“这孩子……”
她没把话说完,但语气里的那点不悦已经很明显了。
许文辉慌乱站了起来,冲到门边,“小满!”
那丫头早就跑出去了,大中午的,天又那么热,许文辉有些着急,想出去找,许爷爷却说:“别管她,她能跑哪里去,她就这个臭脾气,没人理她她自己就回来了,找什么找。”
许文辉被喊住,脚下犹豫,担忧地看着大门的方向。
村子不大,都是熟人,许蝉一个八岁的孩子确实没有地方能去,她还能去哪儿呢,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的大伯家,他心里有些内疚,可又觉得,许蝉只是个孩子,孩子嘛,闹一闹就好了,并不是什么大事,给她多买些好吃的好玩的,过一段时间她就把这些事情忘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