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他不曾参与的曾经 * ...
-
睁开眼，便只有痛的感觉。
手腕上的烧灼感格外清晰，怜青伸出手查看，这双手苍白纤细，凑近看能看到层层叠叠的伤，不是他的。
这个地方也很陌生，茅草屋子，看起来又破又旧，檐下还滴着水。
“小呆呆，想什么呢？”
这里应该是魔君的梦，而这次他不再是一个旁观者，而是在梦境中寄身到了魔君身上。
他想要开口，却发现自己无法回答姐姐的问题，手指是能动的，却不能够离开作为，看来，只能做一些不影响这段记忆发展的微小举动。
噩梦蛊并没有被他开启，魔君也并不会乐意有人窥探她的过往，他进入她的回忆梦境，就像是有什么人想让他看到什么东西一样。
也许前两次莫名的入梦，也是这个原因。
见他不理人，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只将雨里抢收回来的茶叶一格一格放回架子上，然后擦了擦手，为自己和他倒上了一杯茶。
怜青的目光下移，有些意外又不那么意外地看见了有苏静隆起的腹部。
“你看，是不是大了一些。”她拉过怜青的手，摸上她的腹部。那种触感很微妙，隔着衣料能够感觉到里面有一个生命，一个和他也有血脉关联的生命，而且那淡淡的温度，真实到不像一个梦。
“已经七个月了，听说人族的孩子大概九到十个月就会出世，小呆瓜，以后你就是她的干娘了。”
人族？
有苏静摸着自己的腹部，那种神情是怜青从未见过的温柔。
“安郎快回来了，甑城的战争就要结束了，你说，他看到这个孩子会有多开心。”
人族的孩子，人间的战役……
怜青心急如焚，可他困在这具身体里什么也做不了，就算能做什么，也改变不了任何事。
而且梦外，他亦有紧急的事情，就在他焦急寻找出梦的办法的时候，这具身体突然开口：“异族通婚，受天之罚，母体会失去所有的力量，干预人间因果，你和安郎都将不得好死。”
“你有想过你的孩子该如何吗？”
有苏静默了一瞬，然后状似无事地牵过他的手，用碾碎的茶叶细细敷上伤口。
“你看看，怎么又这么不小心，我在人间都听到我们魔君大人威风凛凛的传闻了。说什么血洗四境，实际上还不是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
她掀开她的衣袖，拽出她的手臂，用草药为她治伤。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护好自己才是最要紧的，怎得这般狼狈。”
怜青看到自己拂开了有苏静的手，“自己”口中质问的声音，已然是格外的熟悉：“你的妖力呢？为何要用草药，你已经……”
有苏静微笑着点头，眼中闪烁的是无奈也是满足，她看着面前的人，一行清泪落下。
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而后来，也正如魔君所说。
插手人间因果，逐渐失去妖力的有苏静几乎怀不住这个强于自己千百倍的孩子，而她心爱的安郎，也最终没能改变本该死亡的宿命。
那一日，虚弱无比的有苏静强撑着身子来到甑城的城墙之下，想要救下自己的情郎却束手无策，只能亲眼见着安郎悬吊于城墙之上，一箭穿心。
天神的惩罚没有饶恕任何一个人。
安郎是十年前本就寿尽之人，最终也以更惨烈的方式死在了意图逆天改命的爱人身前。
有苏静大动胎气，却因这是与人族交合孕育孩子，甚至不能化为原身，最终以人身难产血崩。
那个孩子抱在手上，只有小小的一团，全身糊满了血腥气，连呼吸都很弱。
怜青通过这双手，接住了这个弱小的孩子。
简陋的草棚屋挡不住外面愤怒的雷声，电光凄厉，照亮有苏静苍白如纸的脸庞。这间屋子里，那些器物家具都是她与安郎一件件亲手制成，质朴却趣味温馨，只是他们都陪不了这个孩子了。
狂风吹雨，床边悬挂的风铃随风舞地凌乱，清脆不再，只觉凄厉。
怜青知道魔君的身体是冷的，可是阿姐握住他的这双手，却显得更加冰凉。
“铃疾，这个孩子，就叫做铃疾了……”
“求你，求你替我照顾她好吗，求你。”
这具身体没有说话，怜青能感觉到这个孩子在怀中冷得发抖，可却再也没有人能提供温暖。
天色沉的像是墨汁凝结，屋内更是连一盏油灯也维持不住，唯一的光亮只有天上的雷电。“他”的手擦拭着铃疾脸上斑驳的血痕，出现的是她额间一个淡淡的红印，和有苏静一模一样。和有苏泠都一模一样的红印。
“她是……神血的血脉，对吗？”
有苏静闭上眼，泪顺着脸颊一滴又一滴打湿凌乱的被衾。
“求你，求你照顾她，还有我的弟弟，他们都有神血，若是阵杀邪灵他们必会……”
轰——
惊雷尖啸着劈下，似是想要阻止她的话。
“阿瑶……辛瑶！！”
怜青被这尖声的一句惊得定在原地，下一刻，手腕上的剧痛将他魂魄撕扯，脱离了阿瑶的身体。
果然。
“你能救他们，只有你能救他们，求你了，求你了……”有苏静在床榻之上硬撑起身，膝行几步拉住辛瑶的衣袖：“我知道你能掌控邪气，你、只要你……你能救活他们，对吗？是你亲口告诉我的啊，你回答我，求你了，对不对……”
辛瑶的神色永远是这样的，仿佛对一切波澜不惊，她甚至孩子拨弄着孩子的包被，可怜青却从她那双没有抬起的眼睛之中，知道一定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碎裂了。
屋内的帘子被吹地乱舞，暗的似乎只有黑白二色，辛瑶身上的彩衣都失了颜色。
她的声音轻到不能再轻，在风雨大作中格外静：“我会的。”
听到了这个承诺，有苏静松了一口气，然后蓦然笑了出声，笑着笑着又哭了起来。
辛瑶什么也没说，抱着幼小的铃疾，替有苏静掖好了被角，然后撑伞走进了风雨。
“阿瑶！！”
“……对不起，对不起……”
“从一开始我遇见你，到如今，都对不起……”
雨中的身形一顿，却再也没有回头。
天罚结束，三界同盟的计划也接踵而至，有苏静若无其事地回了青丘，承担作为储君该尽的责任。
而辛瑶，带着铃疾，将她安置在了瀛山。
幼年的狐狸不好照顾，需要乳汁需要温暖，需要安全的环境和只得信赖的照顾者，处置这些事情花费了辛瑶很多很多时间。
等她终于整理好心绪准备迎战的时候，有苏静已经逝去了。
她有她的私心，却也从未忘记身为妖族储君的责任。
为了妖族的稳定，有苏静的尸骨秘密收殓入归冢，对外只说战中重伤。
辛瑶站在归冢之外，想去看她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如果没有那些微妙的情绪，有苏静是不是不会死。
她不知道。
有苏静跟她分享过的那些狐族之内的欢乐、青丘的美好、那些温馨快乐的日子……辛瑶从来没有想过有一日，有苏静会不复存在。
妖族没有轮回。真的真的，她再也见不到她了。
妖君温柔地摸着她的头，告诉她，不是她的错。
“静儿自小按部就班活着，是我罔顾了她的意愿，让她立那只赤狐为后，若非如此……”
“孩子，这都不怪你。”
真的不怪她吗？
有苏泠最后也死了，死在了替辛瑶挡下的致命一击，一代妖君，最后为了妖族的稳定，只能将自己炼化成傀儡。
又是天罚的雷和雨，伪善的天界，无能的人界，各怀鬼胎的冥界，邪灵的笑声刺痛了辛瑶的心。
她的体温是凉的，血液是凉的，可为什么眼泪却是烫的呢？
她后悔了。
辛瑶不会记得那时的她并没有碾压所有人的实力，也不会记得混乱的战况让她根本无力发挥，愧疚像海中的水草将她缠住拖下深渊。
这一场大战六族都损伤惨重，仙族各大仙尊陨落的陨落闭关的闭关，人族的修士和灵族伤亡一片；妖族的继任妖君惨死妖君秘密用邪术支撑，各大族群陷入一片混乱；鬼族其中一位鬼主失踪下落不明，魔族更是死伤无数。
六族的普通人不知道是邪灵之祸，六族君主为了平息所有人的惶恐，都谎称是仙魔之间的旧怨。他们把妖族储君有苏静的死统统算在了魔君头上，算在了一直声名狼藉的魔族头上。
辛瑶不在意这些，她只是不理解。
为什么。
他们明明没有能力杀了归澜，甚至没有能力封印他，却要上演这一出大戏。
归澜逃窜离开，只要时间恶念不消他永远都有卷土重来的机会，这次的打草惊蛇对于三界的安危根本没有意义。
仙族的得到了声誉，冥界三族混乱不堪，他们得逞了。
而她最在意的朋友，永远长眠。
辛瑶拼着一口气追杀归澜，将他逼到了无极冰海。这里是天冥两界交界之处，是一处埋骨地，死物没有恶念，其他的地方的恶念并不能迅速的流到此地，这里是归澜最虚弱的地方。
追杀他耗尽了辛瑶的力量，她也几乎是强弩之末，可最终还是她手上的黑雾出其不意，没有人知道，她亦是邪气的主人，就连邪灵也不知道。
她胜了。
可二人之间的性命联系将断未断，她不能杀他。辛瑶没有理会归澜的嚣张，她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手起刀落，她从脖颈处直接活生生拔出了归澜的整条脊骨。
归澜的惨嚎声在无极冰海响彻，辛瑶用他的肋骨将他钉在冰面上。
她拖着那条血淋淋的脊骨转身离开，眼泪却滴进微笑着的唇角，她走了很远很远，直到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辛瑶的身上，穿的还是那些年有苏静为她置办的鲜艳衣裙。
此刻，斑驳的血迹遮蔽了衣物原本的颜色，拖行在冰面上变得又冷又硬。
黑雾治好了她身上所有的伤，可辛瑶却再也没有力气了，她倒在了雪原上。
不知晕了多久，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随着碎冰飘到了一个三界边陲的小镇，这里妖魔聚集鱼龙混杂，却并不危险，各族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她在镇上枯坐了好几个日夜，沉默地看着人来人往，白日的热闹与夜晚的寂寥。
然后她将抽出的邪灵脊骨放在大阵之中炼化，又在阵法之上盖了一座简陋的小竹屋。
那座竹屋盖了五日，不论怎么努力都是脆弱的不堪一击，最后只能叠了一个又一个阵法保持屋子的稳固。
做好这一切，她站在山崖间出神，最终，她封印了自己的力量和记忆，成为了小河镇中生活的一个普通人。
平淡的日子过了很久很久，然后，怜青果不其然在这段记忆中看见了自己。
那个叫做阿瑶的少女，放工路过了悬崖底，虽然有一些犹豫，却还是捡起了伤重带血的他。
“小狐狸？我找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他不曾参与的曾经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