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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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州，和县。
梨花村的村头大石板闲聊会最近换了新话题，因为这山脚下添了一户人家。
添一户人家倒没什么特别的，但这户人家却有点不一般，流放的犯人知道吧，自然了，没见过也听过，毕竟咱在西州，大景国的西南边境，但对梨花村而言，就有些不同了。
五月十五傍晚，一队干练利索的官兵突然被村长带着进了村。
村民们见状，赶忙放下手里的活回到了院里去，虚掩上门，借着缝隙往外观察，发现他们径直往山脚走去。
在山脚下干活还没来得及回家的李三远远地看见村长带着一队人走来，还没考虑要不要回避，就见他们在那座空了十几年的破屋前停下了。
为首的官兵似乎是交代了些什么给村长，村长不时点头，动作比平日里多了些不协调。
等官兵离开后，李三才发现有两个人和村长一起留在了那破屋前，一大一小，一瘦一胖。
章恒之伸手推开眼前的院门，沉积的厚灰淋了他满头，他轻轻眨了眨眼，神色平静地牵着章远之往院里走。
等村长给章家二人安排好后，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月光接班日光，照亮了乡村小道。
刚关了院门的村长转身就看见了等在院外的李三，给他吓了一跳。
李三好奇地问村长：“村长，今天这啥事呀？”他本胆大，也不怕谁。
脑袋里乱混混又被吓了一跳的村长有点烦，简单地回了句，“流放到我们村的犯人，要待三年，其他的就别问了。”
说完，也不管李三，只大步往家去。
第二天，这件事就成了闲聊会的最热话题，大家各有依据、猜测不一。
于是乎在各种反复琢磨的加持下，流放来的章家人有后台三年后多半风光回京的流言便传开了。
不少人也开始有了其他心思，不说其他，就看模样，两兄弟都个顶个的好，特别是哥哥章恒之，正十六七的年纪，个子高挑、长相清俊。
村里不少女孩常常只是以余光偷偷看他，就羞得满脸通红。
李流夏放下背篓，洗了手擦把脸，端着两碗凉水往院子里的竹荫处去，她娘李老太正在那边做着竹编。
她把一碗水放在了李老太手边后，才坐下，端着另一碗慢慢地喝着。
凉水把赶路产生的燥热压下了些，李流夏被太阳晒得昏沉的脑袋也清醒了几分，她从筐里拿出个刚起了头的竹编，理着下一步从哪儿开始接，才轻轻开了口。
“娘，你知道村里新来的那户人家吗？”
刚好理清了方向，她开始动手挑、压竹条。
正准备问自家孩儿出去一趟累没累着的李老太，一听这话，心里起了些疑惑，“小夏，怎么了？”
“没，和平日里一样，没有人对我说什么，只是路过大石板时，听见他们在聊新来的人家。”李流夏脸上挂着浅笑，黑白分明的眼睛微弯。
“他们说新来的人是流放来的，但长得很好看，好像还有很好的背景，说是在京城里有人。”李流夏把她听见的只言片语，尽量转述给她最亲近的娘亲。
“但是，我觉得他们的态度都怪怪的，他们不像讨厌新来的人。”
说到这里，李流夏停了一下，有些疑惑。
“娘，被流放的人不都是犯了事的吗？”
“那……为什么呢？”
安静听着女儿讲话的李老太闻言，把手中的背筐完美收尾，“人很奇怪，人心更是复杂，你不要想太多，想吃果子了不？之前摘的已经吃完了，要不要待会儿出去再摘点回来啊？”
李流夏想果子是吃完了，得去摘点回来，至于为什么，先放着吧。
家里吃的果子多是李流夏去山上采摘来的。
她性子孤僻还有点胆小，遇见其他人总是习惯低头，每次进山也只在熟悉的地方活动，但也因此，她常去地方的野果很快就摘得差不多了。
这次上山，果然，熟悉地方的果子只剩寥寥几颗，她准备回去时却看见有一条新开的路，前面隐约有人在说话，她还听见了“果子”这类的关键词。
她想前面应该有一片野果，她可以等人走了再去，就绕去了另一边在树林里捡些柴火，等待人离开。
不久后，有脚步声和说话声传来，李流夏正好在捆柴。
“哥，我这个果子看上去比你摘的好看，应该会好吃吧。”
“章小远，山中野果不可乱食，你摘的果子颜色亮丽、圆滚饱满，你觉得为什么在林中能存有一大片无人采摘呢？”
两道声音，一道雌雄莫辩，像小孩子，另一道清脆干净似清泉。
这两道声音以前都不曾听过，他们多半就是流放来的章家人了，李流夏心里想。
按下去的念头又从心底浮了起来，她把捆绑好的柴火放在一边，找了一棵大约三人环抱的树，躲在后面，静静地等待。
说话声越发清晰，两道人影从小路尽头缓缓出现，一高一矮。
李流夏从枝杈缝隙中看清了来人，高的那个身姿挺拔，眉目舒展，气质清透，让她恍然，仿佛天上的月亮化成了人形。
矮的那个，看起来约莫十岁，扎着两个发髻，走起路来一甩一甩，像年画娃娃。
年画娃娃一蹦一跳地说着话，“哥，我很喜欢这个漂亮的果子，我试试它好不好吃。”
他举着一颗小孩拳头大的鲜红色果子，也不等他哥回答，嗷呜一口就咬下去了。
李流夏在看见红色果子的时候就认了出来，这果子有毒，吃了之后会肚子疼，她曾经吃过，肚子疼了一天。
她想开口说不能吃，但在外人面前极少开口的她只发出了些刚好能被注意到的动静。
“谁？”清脆的声音响起。
李流夏有些害怕，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树后面挪了出来。
章恒之看到一个个子中等、身材纤细的女子低着头从树后面走出。
她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常服，一双稻草编织的草鞋，背着一个小背篓，手紧紧地抓着像是枯树枝一类的东西，嘴里像在还在念叨着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楚。
他不由得心想这上山一趟莫不是遇见了什么女巫之类的人物，啊呸，想哪儿去了。
拉回了思绪之后，章远之看着眼前的女子，“不知是否惊扰了姑娘，在下是新来梨花村的章恒之，和幼弟来山中摘野果，若有话说请直言。”
女子在他说话之后，很明显地顿了一下。
其实李流夏刚才一直在小声说着，“鲜红色果子有毒，吃了会肚子疼。”
现在发现自己的话没有被听见，不免微僵，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地说道：“鲜红色的果子有毒，不能吃。”
听清了话的章恒之猛地低头，看向正啃着果子一脸满足的弟弟。
“呃——”
章远之顿下了，看向手中啃得正香甜的果子，又抬头看着自家亲哥，打了一个嗝，吓的。
年画娃娃的小脸皱成了包子，对着他哥无措地开口：
“哥，我不会就这样就完蛋了吧……”
“小八还等着我给它挖蚯蚓呢。”
小八是他来的路上捡的乌龟。
“小七还寄养在杨家呢，我不想见不到它最后一面就，呜——”
小七是一只八哥。
……
章恒之心沉了沉，看向李流夏，“姑娘可知这毒可有解？”
李流夏听到两兄弟的话，不免心里涌起些害怕，一着急，话说不出口不说，整个人也开始有些发抖。
看出她的不对劲，章恒之让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知晓果子有毒，那必然之前有过中毒的先例，果子大片成熟，必然不可能是一点就要人命的剧毒，小远吃了小半个果子，应该暂时还好。
于是章恒之放轻声音对李流夏宽慰道：“姑娘不必害怕，在下并非恶人也不会归因于姑娘，只想知道此毒应如何救治。”
嗓音温和好听，李流夏想到刚才一眼晃过的章恒之，渐渐放松下来，再次开口:
“没......没有药——”
闻言，章恒之的心里一震，章远之也听见了，“哇”一下子哭了出来。
“哥，对不起，我不该不听你的话。”
一边哭着一边抱住了他哥的腿。
“哥，我死了之后你也要好好活着。”
“哥——”
听到这里李流夏明白造成了误会，忙抬起头，像抓住支点一样抓住了章恒之，“会肚子疼，不用吃药。”
语气肯定，眼神清澈。
章恒之只觉得上一瞬坠崖，下一瞬发现悬崖只一人高。
他看向李流夏，认真地看着这个陌生平凡的女子，一字一句地开口:“姑娘的意思是，这个果子有毒，吃了会肚子疼，不会伤害人命，不用吃药，是这个意思对吗？”
双眼视线交汇的瞬间，李流夏有些不习惯，只点头应道：“对，对的。”
章恒之感觉自己的脚总算踩在了一人高的“悬崖”底，缓缓吐出一口气。
低头想伸手摸摸幼弟的脑袋，但感觉到了阻力，是——这女子的手。
意识到两人距离过近，章恒之轻轻一使巧劲，抬手向李流夏作揖道谢：“多谢姑娘慷慨告知，章某不甚感激。章某需先带幼弟回家，再会。”
说完，牵着得知自己不用死后，正埋头在他哥衣服上抹鼻涕眼泪的章远之往家里走去。
李流夏缓缓垂下了刚才抬起的头，两兄弟的背影越来越小。
她心里藏起来的为什么浮起又落下。
起风了，摇摆的树枝后面，一个人影一晃而过。
李流夏家在离山脚不远的村尾地方。
看到眼前带小院的两间茅草屋，李流夏的心才渐渐地回归到平时的跳动节奏。
她放下了柴火，带着在小路那边摘到的果子，走到继续在院中编背篓的李老太身边，“娘，我回来了，这次去了新的地方摘果子，它们很大、应该很好吃。”
在家里时，她的声音比在外面响亮、生气了不少。
“我们流夏最乖了，这个背篓马上就编完了，你先吃，歇一会儿。”
李老太一边拨动着竹片一边看着李流夏笑道。
李流夏拿起摘果子前编了一部分的背篓挨着她娘坐下，又开口说：“娘，我刚才看见了新来的那两兄弟，那个哥哥叫章恒之，长得很好。”
想了想，她又继续：
“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男子。”
“他弟弟胖乎乎的，像年画娃娃一样。”
“他弟弟吃了那种会肚子疼的鲜红色果子，被吓哭了，一边哭一边说他养了乌龟。”
……
在娘亲旁边的李流夏从来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和在外面不敢开口的样子仿若两个人。
李老太安静地听着女儿的讲述，只提醒她以后不要和他们往来。
但——
既然已经遇见过了，只希望没有有心之人撞见。
很快李老太手里的背篓编好了，母女两坐在院子里一边啃果子，一边将话题引向明天赶集要采买的东西。
风吹过，竹子的清香味混合着野果的酸甜香涌入鼻尖。
“娘，是不是很甜？”
“嗯，比往日的甜。”
“今天是章家兄弟找到的另一片有果子的地方，那里还有好多，下次我还去那里。”
李老太不语，只看着李流夏，神色温和平静。
这个孩子才十五，但她已过六十，以后应该怎么办呢。
近年李老太年纪大了，身体不如往昔，又因为一些原因，很少外出，她只在家里做些篾匠活，等累多了些，李流夏就背到镇上去卖，换些钱粮。
平日里她们也种一点以前开垦出来的荒地，凑合着，两人的日子也就过下去了。
平淡而安稳，如每天按时缓缓升起的炊烟。
第二天，镇上赶集，大家都起得早，自然在村头大石板处的聊天会也比往日早些。
李流夏背着背篓走到村头时，发现正在聊天的婶子们突然就闭了嘴，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向她。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能感觉到那种眼神让她不舒服，她好像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有种熟悉的害怕。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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