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你可以像他那样称呼我 ……哥哥 ...
-
出发前，我特意换了套衣服。
层叠的荷叶边堆在袖口，衣摆如花苞般轻盈地覆在长裤的腰际。平日里随意散落的头发被女仆安妮细心地编了起来，服帖地收在脑后。整个人看上去清爽了不少，隐隐透出几分端庄。
端庄。
我被这个与自己毫不搭边的词逗得无声失笑。
珀尔靠在车门边等着，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
和平日里的随意散漫的模样截然不同，像是换了一个人，是他从未见过的兰笛。很好看。
“很适合你。”珀尔移开视线，语气随意。可垂在身侧的手却微微蜷了一下。心里泛起一个他不太想承认的认知——她不是为了他，是为了霍尔才这样穿的。他压下嘴角那点涩意，让它不要浮上面容，“不过……只是去见霍尔，不用这么麻烦的，像平时那样就可以了。”
他当然知道，这只是出于在年长者面前留下好印象的礼貌。可她还从来没有为他这样打扮过。从来没有……在她心里，连素未谋面的霍尔，都比他要来得重要吗？
珀尔垂下眼，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毕竟要见的是你哥哥嘛。”我随着车辆的震动晃了晃脑袋，在心里勾勒霍尔的模样。霍尔·布莱克伍德……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随意的语气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意味。
珀尔怔了一下。随即，那些闷在胸口的东西忽然散开了。他透过玻璃看向兰笛，唇角不由自主地地弯了弯，轻轻“嗯”了一声。
原来，是因为他。是因为他，她才会在意霍尔。
嗯，是他。
车停靠在一处低调而雅致的温泉别墅前，我跟随着珀尔穿过小径，来到一座玻璃花房外。
“我在外面等你，别怕。”
他先我一步推开门，那双温和的眼眸落在我脸上，像是看穿了我心底那点隐隐的紧张。
我点点头，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轻声阖上。
几缕阳光透过玻璃，在翠绿的枝叶间笼出一片朦胧的光晕。植物都被照料得极好，层叠的叶片间迸发着盎然的生机。不知名的花朵绽开柔白的花瓣，隐约有清幽的香气在鼻尖浮动。
像被什么牵引着，我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淡紫色的紫藤花垂落在面前，隔断了视线，又像是在轻声提醒——你要找的人，就在后面。
我动作轻柔地拨开几条藤蔓，略一抬眸，便看到了霍尔。
正前方的轮椅上，他闻声望来，眉眼含笑，像一捧不属于盛夏的春风。
“兰笛，来坐这吗？”
柔顺的棕色发丝被束在左侧，系着一条淡绿色的丝带，随着他转头的动作轻轻垂落在胸前。他的五官与珀尔相似，却少了棱角，多了几分柔和。眉眼间的笑意温温的、淡淡的，没什么攻击性，却让人不自觉地卸下防备、下意识想靠近。
我得承认，他单边束发的样子，正好戳中了我不为人知的一点小xp。
“……好。”
我脚尖微顿，手偏离了那张离他最远的座椅，转而在他身旁落座。
霍尔望向我的眼神很安静，像是在等我落座，又像只是单纯地因为我的到来而感到高兴。当我真正坐下来时，他眼中的笑意深了几分，像水面漾开的一圈涟漪。
这样的笑，我在珀尔脸上也看到过——几乎一模一样的弧度。唯一的区别是，珀尔的笑没有真意。
我忽然意识到，珀尔平日里那副温和得体的模样，是从霍尔身上学来的。他模仿着他的笑容、他的语气，甚至模仿着那种让人卸下防备的姿态。像一面镜子，映照出霍尔的一切。
如果说珀尔是一颗表面温润的玻璃珠，折射着外界的光，那霍尔便是真正的、由内到外的玉。他的温润是骨子里的底色，不必刻意维持，也无需费力模仿。
他捻起茶壶，动作轻缓地为我斟了一杯茶，嘴角始终矜着那抹温和的笑意，像草木一样安静地存在着。不出声，也不惊扰。
风不知从何处溜了进来，带着淡淡的清香。我瞟了霍尔一眼，忽然有些局促地蜷了蜷指尖。
呃……我要怎么称呼他才好呢？
叫老婆会不会太快了？我们才刚见面……可叫全名也太生分了……霍尔先生？霍尔哥哥？我盯着霍尔束起的发丝，心里的小人无休止地原地打转。
像是察觉到了我的犹豫，霍尔优雅地抬起手，将茶杯轻轻推到我面前，嗓音如泉水般柔和。
“兰笛，你可以像珀尔那样称呼我——”
“哥哥。”我脱口而出，眼神晶亮地看向他。
霍尔短暂地怔了一瞬，那个未出口的“霍尔”被轻轻堵在了舌尖。他没想到我会选择这样一个亲近的称呼。这些年，珀尔与他之间都是直呼对方名字，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叫过哥哥了。
他沉默了两秒，随即，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像是意外接到了一份的礼物。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尾音里裹着纵容。
见我插起他特意准备的甜点塞进嘴里，双脚在椅沿轻轻晃动，霍尔无声地抿了一口花茶，眉眼间浮起一层柔软的关切。
“兰笛，和珀尔相处的时候，会觉得很辛苦吗？”
辛苦吗？
我望向远处，认真地想了想。其实……倒也谈不上。或许是因为我早就见识过了，在为了解锁CG而反复刷过的剧情里，早已领教过他那些敏感又突然的情绪起伏。像提前预演过多次的戏剧，即便临时登场，也能平静应对。
只是，他给我的那份珍视总让我有些……无所适从。毕竟我只是个普通的、甚至有些孤僻的人，为什么会是我呢？我有做什么值得他这样对待事吗？我偶尔会这么想，却总是想不出答案。说到底，我只是比别人多了解他一点，可我又不是他。
我小幅摇了摇头，抿出一个笑：“还好。”
霍尔放下手中的茶杯，眼神柔和地看着我，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嗯，如果珀尔有什么让你不开心的地方，可以告诉我。”
他这幅样子，真像是珀尔的监护人。我嘴角微微勾起：“哥哥，你太操心啦。珀尔已经是个合格的绅士了，成绩也很优秀，学院里喜欢他的人不少呢。不过嘛……”
我顿了顿，想到游戏里珀尔线的HE，语气里忽然多了几分过来人的感慨：“他大概就是有点太钻牛角尖了吧。如果有个人能拉他一把，让他别总是把自己逼得那么紧，应该会好很多。”
霍尔没有接话，那双比珀尔略深一些的琥珀色眼眸静静地注视着我，仿佛映着某些连我自己都没来得及看清的心绪。
“不能是你吗？”
“诶？”我？什么我？
他弯了弯眉眼，语气依然温润，却多了一分笃定：“珀尔很在意你，你是他在我面前提得最多的人。如果是你来引导他的话，不是更简单吗？”
“我、我吗？”我愕然地眨了眨眼，随即有些怅然地摇头，“我不行的啦。”
那种事，应该由小太阳一样的人来做才对，我这样的人，能给珀尔什么正面的能量呢？
嗯……做不到的吧？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霍尔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淡淡笑了笑，像是轻轻揭过了这个话题，“可以告诉我，你们是怎么成为朋友的吗？我有些好奇。”
其实……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我回忆着把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说到最后，双手撑着下颌，望着霍尔，脸上不自觉挂上一抹浅笑。
霍尔他，其实真的很关心珀尔啊。
“哥哥，能跟我说说你的事吗？我也有些好奇。”
我努力控制住表情，一本正经地开口。
呜哇，这种话听起来像搭讪一样……说出来真让人有点羞耻。
霍尔轻笑了一声，“嗯，可以。你想知道什么？”他像是看出了我脸上的犹豫，又补了一句，“随便问，只要是你想知道的。”
真的什么都可以吗？我一时竟不知道从何问起。
“你……嗯，那个，喜欢什么样的人？”
没什么，我只是单纯好奇一下而已。
霍尔垂下眼眸，嘴角的弧度却更深了几分。他温暖的手掌轻轻落在我头顶，揉了揉：“像兰笛这样的。”
我的耳朵一下子烫了起来，整个人软塌塌地趴在了桌面上。
坏了，他好会。
他含着笑意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不过，要是兰笛太喜欢我的话，珀尔会闹脾气的，这倒是有点让人苦恼。”
我根本没有从他语气里听出半分苦恼。只是觉得自己被他当小孩逗了，又羞又恼，脑袋却悄悄往他掌心的方向偏了偏。
“……霍尔，”我犹豫着，指尖蜷进掌心，不敢抬头去看他的眼睛，只盯着台面上那套精致的茶具，“那件事……和霍尔特有关系吗？”
我有些不愿相信那个孤高淡漠、却隐隐透着几分和善的人会做出那样的事，出于某种连我自己都不太明晰的情绪，我还是想从霍尔这里得到一个答案。
但话到嘴边，怕触到他的伤口，我到底……还是没能直白地问出口。可霍尔手上那一瞬细微的停顿，让我知道，他听懂了。
“没有。”他语调缓缓，顿了顿，又像是在斟酌，“但也有。”
说了，又好像没说。
脑袋上轻微的重量已经不在，我微微蹙眉，抬起头望向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依旧温润如常，可深处却多了一丝我读不太懂的幽深——有悲伤，也有某种近乎释然的东西。
恍然间，我明白了他谜语般的回答。
霍尔特不是造成霍尔残疾的元凶，但，也可以算是。因为那间接导致霍尔成了家族派系斗争的牺牲品。
“……这样啊。”我垂下眼睫，目光落在他修长却略显苍白无力的腿上，“那……以后会有机会好起来吗？”
霍尔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语气还是那样温和，轻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会，也可能不会。”
我愕然，思绪有些纷乱。会好，那为什么一直没好？不是好不了，而是——
不能好。
如果我没意会错的话，他的残疾，或许只是假象。而那一直被蒙在鼓里、为此悲伤痛苦的珀尔……他本不必经历这些的，不必那样扭曲着自己，把自己塞进一副光鲜而虚假的壳里。他本可以笨拙地跌撞着、一点点地长成一个真正温柔的人。
可……
指尖不自觉地攥紧裙摆，攥出一道深深的褶皱。这是我来到这里以后，第一次这样真切地窥见所谓上层贵族的内里——那华丽帷幕之下令人震颤的黑暗。奢华与高贵的背面，到底是怎样令人作呕的泥潭啊。
“珀尔会生气的吧。”我轻轻开口。
霍尔闻言，露出一抹无奈的笑意。他看着我，那只白皙如玉的手朝我伸过来，“到时候，兰笛会站在我这边吗？”
我抬手，轻轻拍落了他的掌心。下巴微微抬起，学着他方才的语气，慢悠悠地回了一句：“会，也可能不会。”
如果那时候我还在这里，我会帮他的。
阳光将影子拉得很长，又悄悄缩短。珀尔记不清自己踱了多少个来回。
他们在聊什么？第一次见面，哪来这么多话可说？他比谁都了解霍尔，温和、妥帖、永远知道怎么让一个人放松下来。可越是清楚，他心底就越发烦躁。霍尔总能让人卸下防备，而他，却做不到让人那样轻松地靠近。
有好几次，他的手已经搭上门把，几乎就要推门而入，强行结束这场会面。
那是他追了那么多年、拼尽全力也无法触及的背影。比起他，别人总是先看到霍尔，只看到霍尔。她肯定也会更喜欢霍尔吧？霍尔那么温柔、那么可靠，她会就这样收回对他的全部关心吗？会把他从她的世界里剔除出去吗？
他从来……就没赢过霍尔啊。
搭在门把上的手慢慢缩紧，指节泛白，心脏像是被荆棘缠绕，每一下跳动都带着细密的钝痛。
直到——他听到兰笛那声轻快的“哥哥”。
像是岩浆骤然喷涌，理智瞬间被灼穿。胸腔里有什么情绪在不断膨胀，推着他走进花房。
一步，一步，步伐越来越大、越来越快。
他拉动座椅，在兰笛身侧坐下。
“在聊什么呢？”他笑着，眼底的笑意却未达深处。
像是压根没察觉到他周身的低气压，霍尔的眉眼柔和弯起，看向正对着自己的弟弟，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在聊你。兰笛很好奇你小时候的事情。”
我……吗？
那只是一句轻飘飘的话语，甚至不及夏日里微弱的阵风，珀尔的情绪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抚平了。
我无声地眨了眨眼。
我有吗？不过我没有出声反驳。我确实有些好奇，因为这是角色故事里未曾涉及的内容，就连我这个退坑老玩家也不知道。
“珀尔小时候啊……”霍尔语调轻轻拖长，眼底浮起一层柔光，似乎陷入了回忆，“那会他才到我小腿那么高。”
他随意地比划了下自己的残腿。
“那会他特别粘我，比父母还亲，一天到晚哥哥哥哥地叫个不停。有一年生日，我送了他一只小兔子玩偶，他抱着不撒手，拉着我的袖子说，‘哥哥，我也要送你一个礼物。’”
他停下来，嘴角浅浅弯了一下。
“然后，就在我脸上留下了一个湿乎乎的亲亲。”
“好……可爱！还能再说点嘛？”
我几乎能从那几句话里看见小小的珀尔踮起脚的样子，嘴角有些荡漾。珀尔小时候居然这么可爱，真可惜，没能亲眼看见。
猝不及防被提起小时候的事，珀尔的表情微妙地僵了一下。这虽算不上什么黑历史，但他并不想让兰笛知道自己曾经幼稚的模样。谁不想在喜欢的人面前保留好形象呢？可看到她双眼晶亮、兴致勃勃的样子，他心底既浮现出一丝隐秘的欣喜，又暗暗希望她别再追问了。
霍尔假装没看见自家弟弟的眼神警告，大方地满足了我的好奇心，“我记得还有一次，他得意洋洋地把满分的考卷展开在我面前，背着双手，什么也不说，就仰着头等我夸他。我说‘珀尔真棒，不愧是我的弟弟。’他开心地扑进我怀里，重重在我脸上亲了一口，糊了我满脸口水呢。”
“霍尔！”
珀尔沉着脸打断了他，耳廓泛着一层薄红，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他干脆利落地勾起我的手指，不由分说地将我拉起，大步离开。
我被拉得踉跄了一下，回过头，努力憋着笑朝霍尔挥手告别：“哥哥再见～有机会我还想来找你玩。”
霍尔淡笑着举起手，轻轻摆了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一直目送我们出了花房，直到身影彻底消失不见，他才收回目光，垂下眼帘，平静地翻开了膝上的书。
就仿佛，什么人都没有来过一样。
回程的车上，我还在想霍尔。
他就像一个不可攻略却偏偏立绘好看得要命的NPC，让人惋惜之余，又忍不住反复咀嚼那为数不多的几句对话。出于某种直觉，我隐隐觉得，他真正的模样，未必就是呈现在我眼前的那样，或许在那层温柔与亲切之下，还有他不曾展露的另一面。
不过话说回来，谁又能真正做到表里如一呢？人连对自己都未必坦诚，又怎么会对他人诚实？
珀尔静静地坐在后排，内心却是翻涌着一股名为嫉妒的暗流。兰笛自从上车后就没有说过话，只望着窗外发呆，唇角微微漾开。
她在想霍尔，他几乎能肯定。因为如果是想他的事，为什么不看他呢？
比起来时，他更难维持住表面的平静。手指一点点攥紧，攥得掌心生疼。他努力了那么久，小心翼翼地靠近、试探、在她面前卸下所有的伪装，却比不过她和霍尔见的这一面。即使人已经离开了，她的心思还留在那里。
她就那么喜欢霍尔吗？
那他呢？
他呢。
真过分啊兰笛……明明是我先遇到你的。
珀尔忽然逼近我，骨指分明的手掌撑着门把，将我拘在这一小片逼仄的空间里。琥珀色的眼眸在光影交错间变幻着色彩，让人辨不清情绪。
他做着这样极具压迫感的动作，声音却轻得近乎低喃，像是个迷茫无措的人。
“我和霍尔，你更喜欢哪个？”
什么怪问题？我就非得喜欢他们中的某一个吗？或者不能都一样喜欢吗？成年人谈什么单选项。
“你叫他‘哥哥’，你都不愿意这么叫我……所以你更喜欢他，对吗？”
那双染上低落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我，像是一定要从我这里得到答案。
我向后缩了缩，伸出手，虚虚盖住他的眼眸。压迫感淡了些，我无声笑了笑，心底涌上一丝无奈和真是要命的感叹。
“别擅自替我决定啊，我就不能都喜欢吗？”
忽然灵光一闪，我半是调侃半是揶揄地补了一句，“可以坐回去了吧，珀尔哥哥？”
上扬的尾音带着撒娇意味，这种语气，他只在兰笛和兰德说话时才偶然听到过。
未被遮住的嘴唇轻轻勾了一下。
在温热的吐息里，我的掌心落下了一个柔软又湿润的吻。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你可以像他那样称呼我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