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之外》开遐

55、叙阳

　　方豫悦醒来的时候，林移已经出门去遛狗了。
　　林移临走前给他留了一张纸条，压在枕头上。方豫悦捏着小纸条，欣赏林移行云流水的字迹，满怀幸福地又亲了一下小纸条。

　　他和林移正式在一起后，不再心痒难耐地查看林移的踪迹。
　　林移给了他充分的安全感，在日常生活中林移是非常有分寸与原则的人，私生活极其简单，即使身处名利场，也保持着一颗赤子之心。

　　这些天他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他坦白自己的家庭，从周执音跟他说带林移回家的那天，他便开始思考，林移不嫌他穷，可未必会原谅自己欺骗他，以及他还胆大包天往他身上装了个定位芯片，放在任何一个正常人身上都会大发雷霆。
　　他忐忑地想，家长那一关都过过去了，只求林移能少生几天的气。他甚至把可能发生的场景全都预想了一遍，未雨绸缪地反复思忖自己要说些什么话，能最小降低对林移的冲击。

　　另一边的林移天一蒙蒙亮就牵着蛋挞出了小区，蛋挞不明所以地跟着。它每天都在小区里面玩，很少有机会去外面，一看这路线图跟平时的不一样，顿时精神头十足地扯着林移往前跑，林移怕给人认出来，忙在路边叫了辆车。

　　林移偷摸着出门来见唐乐，后来他回复唐乐说早上抽个时间碰面，唐乐立马被哄好，不再咄咄逼人，又恢复正常的模样。

　　唐乐一直站在阳台上，看到林移走进楼道，忽然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是真的见过林移本人，真的拥有林移的联系方式，他使劲捏了一下自己的脸，神经顿时紧绷起来。

　　林移是公众人物，大白天出门被人认出来的风险很大，所以他直接约林移来自己家。
　　他家是个很小的两居室，二十多年前的装潢已经显得灰头土脸，十分落伍，他自己一个人住倒没觉得有什么，可林移一来，他便开始紧张，很后悔没在半夜把家里收拾一番。

　　林移手指刚要碰门铃，唐乐便提前预知似的打开了门，热情洋溢地邀请林移进来。
　　唐乐低头看到蛋挞，有些意外：“没听说你还养了狗啊。”
　　“我对象的狗，带出来放风，”林移将手里包装精美的果篮递给唐乐，“喏，给你。”

　　唐乐不知所措地接过果篮：“你怎么还给我带了水果。”
　　“空手上门多不好。”林移像是与好朋友会面而不是被威胁那样自然，“你要见我，我就过来了，你还有什么要求吗？我时间不多，明天要进组了，后面会相当忙。”

　　他的潜台词是“有屁话赶紧放，我没时间伺候”。唐乐却听出另外一种意味，林移耐心地在跟他解释，他想要见林移，林移马不停蹄天一亮就过来了，是不是说明他在林移心里也占据着一丁点分量呢？

　　“你的女朋友是个怎么样的人？”没有丝毫预兆，唐乐开口问他。
　　林移不知道他想搞什么幺蛾子，蛋挞有眼力见地朝唐乐身前猛地一扑，吓得唐乐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在地，林移忙拉住狗绳，轻声呵斥蛋挞，叫它不许吓人。

　　蛋挞垂着无辜的眼睛，回身趴在林移脚边，林移奖励似的摸一下狗头，对唐乐说：“没吓着你吧？”
　　唐乐面色苍白，摇头说：“没有。”
　　林移朝他笑笑：“那就好。”
　　唐乐穷追不舍：“你还没回答我刚刚的问题呢。”

　　算了，林移想，反正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于是他开口说：“他年纪比我小。”

　　光是想起方豫悦那总是装酷的脸，忽然他心里的烦躁一扫而空，莫名地想要微笑，“他很可爱，在外人面前总是板着脸凶巴巴不好相处的样子，但只有我知道他有多可爱。他什么都会，会打桥牌，会按摩，会做饭，做事细致周到，我没有想到的他都会替我想到。他很爱撒娇，也很爱吃醋，会直接翻脸，但也很好哄，我只要抱抱他，他就不会再生气……”
　　林移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方豫悦在他心里已经如此重要，他单单只是描述他，就有抑制不住的情感从他单薄的胸口往外涌。

　　唐乐听完后，面色更加苍白了，这显然不是他想要听到的。
　　他希望林移说的“对象”是用来搪塞他的借口，可林移不假思索，说得如此具体，仿佛这个人正站在他面前似的。

　　林移说：“他马上要醒了，我真的不能再耽搁了。”
　　热恋有热恋的烦恼，林移无奈而甜蜜地想。

　　唐乐神色颓唐灰败，张了张口，好半天才说：“你认识他，他叫范元青。他是真正的羊面，我之前在剧组当群演，认识的他。”

　　不顾林移的震惊，他接着说：“他说让我跟着他混，就可以像蒋星文那样大红大紫。我相信了，加入了假面会，入行之前我是送外卖的，没有学历，找不到像样的工作，我真的太渴望成功了。
　　“我这一生没做过什么错事，做学生没打过小抄，送外卖没闯过红灯，跟人发生争执也是由着人骂。也因为如此，我没有名片，我没有可以交出去的把柄，于是范元青给了我一颗黄色的药丸，他说，这叫做‘迷津’，吃掉了，就可以拥有名片了。”

　　林移艰难地消化着唐乐的话，唐乐的脸皱巴巴的，笑起来像是在哭：“我不知道那东西竟然那么可怕，它把我毁掉了。我一开始迷恋它带给我的幻觉，它让我变得轻盈，我像是一个泡泡要飞起来，我不会感到劳累、痛苦、委屈，那瞬间我甚至觉得如果就此死掉也是一桩美事。”
　　后来他便飞不起来了，致幻剂只能维持一定时间，他想要飞，就要不停地吃，以至于他后来上瘾，成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瘾君子。

　　“这就是我的名片，我需要不停地赚钱，供养我的美梦。”唐乐说，“起初范元青还能联系上的时候，他会给我药，或者给我钱，他说他跟导演关系好，可以帮我要来一个小角色，说我长得挺讨喜，在网上多刷刷脸，还能当个小网红，那样我就可以——”

　　林移打断他的话：“那以后呢？你要一直这么活吗？等你脸上的胶原蛋白流失，等你年华不再，等有更多的年轻人替代你，你要怎么办？”

　　唐乐沉默片刻，缓缓地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太奢侈了，这不是我能想的事。”
　　林移：“什么意思？”
　　“我活不到那个时候了，长时间服用致幻剂的副作用很大，前段时间我开始频繁吐血，我去了个小医院检查，诊断出肝脏衰竭，保守也就这几年时间了。”唐乐说，“我手里的迷津也不多了，听说迷津在运输过程中出了问题，后面供货可能会断……断就断吧，我不想继续过这样的生活了。”

　　回去的路上无端起了一阵狂风，迷住了林移的眼睛。
　　他的眼睛微微发着红，眼尾有一点泪迹，很快风便将这痕迹风干了。

　　回到家，林移看到方豫悦已经将两个大行李箱收拾好了。他煮了一小锅山药小米粥，摊了两块火腿鸡蛋饼，还给蛋挞蒸了鸡胸肉，正往里面倒切成小块的紫薯，搅和到一起。

　　林移从唐乐那儿回来心情就不太好，这段时间见到的听到的不好的事情太多，他一直压在心里，没告诉方豫悦。即使告诉方豫悦也无济于事，他要是知道自己在查假面会和汪老师的事，一定会强烈反对。

　　“怎么这么长时间才回来？”方豫悦朝蛋挞一指它的饭盆，它便麻溜地冲向饭盆，头也不抬地大快朵颐。
　　仗着蛋挞不会为自己辩解，林移一本正经地扯淡：“路上碰到了徐如夜家的狗，非缠着它玩了一会儿，我不得给徐如夜个面子嘛。”

　　方豫悦：“徐如夜的狗是不是对蛋挞有意思？”
　　林移耸耸肩：“再有意思也白搭，两条绝育的老公公，顶多是同病相怜而已。”
　　方豫悦乐不可支，大笑过后又有些惋惜：“蛋挞八岁了，换算成人的岁数，也步入中年了。”

　　林移看蛋挞的尾巴翘得老高，说道：“我们要是到了中年，未必有它这么快乐。”
　　这话方豫悦就不认同了：“那可不行，我们不管哪个年纪都要比它快乐，怎么日子过得还能不如一条狗呢。”
　　这回轮到林移大笑。

　　*
　　贺典的新电影是一部犯罪片，讲的是一个少年罪犯与中年刑警的故事，陈颂饰演叫做阿非的弑父杀母的少年，林移饰演追捕了他十年的刑警许重。

　　拍摄地位于叙阳市郊区的影视基地，附近有一条宽阔的大河，日夜有轮船接连驶过。这地方充斥着荒废破旧的楼房，几十年树龄的大树遮天蔽日，甚至不用做任何修饰，就已经显出八十年代那股逼仄、潮湿的氛围，贺典财把这片地包了下来，打算打持久战。
　　叙阳本身不是个发达的地方，位于郊区的影视基地就更显得衰败，人口稀薄，偶尔有为了节省成本的小剧组来这里拍戏，一年的绝大多数时刻都是冷清寂寥的，如果不是贺典选择来这里拍电影，这座影视基地大概会更早关门大吉，彻底变成一片荒废的土地。

　　陈妍吐槽说：“我以为旺湖已经算是鸟不拉屎的地方了。”
　　林移：“我又不是来度假的，管这里的鸟拉不拉屎呢。”

　　陈妍明天才能到，贺典对所有演员一视同仁，林移又是个冥顽不灵有自己主意的，她来不来作用都不大，林移让她别过来，她说别的艺人都是四五六七八个助理围着转，经纪人时时刻刻陪在身边，怎么能让他受这样的冷落呢。
　　林移不欲跟她争，爱怎样怎样吧。

　　林移和方豫悦搬进了剧组给他们这些主演准备的“宿舍”——靠近影视基地的小旅馆，这样的小旅馆成片成片的并排挨在一起，应该是基地刚成立时开的，后来日渐凋敝，转手的转手，做副业的做副业，屋子里很久没人打扫，地上一踩一个新鲜脚印。
　　十平方米的小房间，两个行李箱打开就没了下脚的地方。林移不在意条件，方豫悦也没说什么，先简单地打扫完屋子，将床上的被子枕套全部换成了从家里带过来的，又把窗户打开通风，屋子里有一台老式电视机，只能看几个固定的频道。

　　好在床有一米五，够他俩挤在一起。

　　附近开着一些人气萧索的小商店，零星几个人在大街上走着。

　　之后便是漫长的下午，林移坐在窗前发呆。
　　窗户对面是一家废弃的疗养院，斑驳脱落的墙皮在日光下泛着青黑色，几个大窗户的玻璃蛛网一般裂开来，汹涌澎湃的爬山虎爬了三分之二的墙面，绿意扑进林移的眼睛里。

　　方豫悦把一边放温的水递给他，说：“导演还有其他几个演员都到了，下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