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之外》开遐

51、对谈

　　不出林移所料，方豫悦没能及时回来。
　　晚上方豫悦给林移打了一通视频电话，方豫悦看上去跟平常没什么不同，跟他说妈妈没有大碍，又问他晚上吃了什么，明明才把图片发给他，他东扯西拉了一通，林移靠在床头，耐心安静地听他说话，神情分外宁静的样子。
　　紧接着方豫悦平地扔了一块炸雷。

　　“我跟我妈谈到你了。”

　　林移顿时一个激灵，立马坐直身体，有些紧张地问：“你说什么了？”

　　性格强势的母亲如果知道自己的儿子喜欢一个男人，还比他大好几岁，指不定有多崩溃。
　　方豫悦：“她说有机会让你跟我一起回家。”

　　林移那飘着的心仍然没有落回原地，心里疑惑重重：“就这样？”
　　方豫悦：“就这样啊。”

　　林移追问：“真的只是这样？她就没说点别的？没骂我把她儿子带入歧途之类的？”
　　方豫悦的眼睛弯起来，他仔细打量着林移的表情：“你放心，我妈接受良好，而且什么叫做‘带入歧途’，我本来就是歧途上的人，早跟她说了我喜欢男的。我‘喜欢男的’这件事是无法改变，她能改变的只能是她自己的心态，她要是不接受，我也没有办法。”

　　这话确实是方豫悦的风格，能接受就最好，接受不了是你的事，不管你是谁，也别妄图改变我。

　　“你……你不会是因为这事被你妈妈赶出来的吧？”林移问。
　　想当年他出柜，在家里可是掀起了一阵腥风血雨，亲子关系受到了极大的挑战，哪怕是从小就尊重疼爱他的爸妈对这件事也没有丝毫容忍度，每天轮流给他做思想工作，烦得他假期就没回过家。好在他后来在娱乐圈混出了一点名堂，有了名声，有了金钱，他们之间的关系才稍微缓和一些。

　　林移很羡慕方豫悦，能光明正大地将男朋友介绍给自己的父母，他光是想象方豫悦和他爸妈站一块儿的场景都能掉一地鸡皮疙瘩。

　　方豫悦摇摇头，说：“不是，有其他的原因，改天我再告诉你。”

　　他回想起下午跟周执音在书房里的对话，周执音手里捧着一杯泛着热气的红茶，脸被熏得微微发红，她抬起一双眼睛，对正襟危坐在她对面的方豫悦说：“大学已经开学快半个月，你收拾一下就过去吧，我联系了你辅导员，说宿舍已经给你安排好了。”

　　方豫悦有生以来头一回忤逆周执音，他说：“我不去，我对学金融没兴趣。”
　　周执音淡淡说：“这多大点事，你大一多用用功，写个申请就能转专业，你想学什么我不做干涉。”

　　方豫悦心说，这时候不干涉也晚了啊。
　　“之前我和林移被拍到一起上山的热搜，是您撤掉的对不对？”方豫悦直截了当地开口，神不知鬼不觉将事情摆平，为的就是不让他被好事的网友扒出身世，他稍微动一下脑袋，就猜到了。
　　周执音的表情仍旧淡淡的：“是我。”

　　“所以您什么都知道，包括我喜欢林移，对不对？我们开诚布公地谈谈吧，妈妈。”

　　周执音的动作一顿，她失势多年，但不妨碍她眼目众多，此时周执音放下茶杯，轻轻叹了口气。
　　她语重心长地看向方豫悦，好似消失多年的那个温柔的母亲回来了：“感情的事情我说不准，但人是容易冲动的生物，喜欢上一个人是很多因素作用的结果，苯基乙胺、多巴胺、去甲肾上腺素这些神经递质维持的时间最多不超过四年，四年之后你是否还喜欢他，都要打个问号。我不希望你因为眼下的事停下脚步，年轻人的时间是很珍贵的，你已经浪费几个月，不要再——”

　　“如果按照您的说法，您已经不爱爸爸了，是不是？”方豫悦打断周执音的话，方淼去世后，他从没在周执音面前提起过他，他是家中隐形的禁忌，处处都要回避。
　　周执音一怔，没想到方豫悦竟然把方淼搬了出来，她心中百感交集，感觉儿子有哪里变了，变得她说话也要提前深思琢磨，不能再把他当做一个不谙世事的小男孩看待了。

　　“我和你爸爸有你牵系，即使他不在这个世上，我也会永远牵挂他，怀念他。”周执音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提起方淼就大发雷霆，她语气和缓循循善诱，“你们呢，你们可以用什么来证明呢？”

　　这是事实，但周执音说出来就太咄咄逼人了，她明知道两个大男人不可能生出孩子，方豫悦望着她的眼睛说：“妈妈，我确实生不了小孩，我和林移之间也很难有张证来证明我们的关系，我们甚至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公开关系——但那又怎么样呢？有形之物尚且会腐朽……”
　　说到这，方豫悦忽然顿住了，想起遇到林移的那一天，在潮湿阴暗的地下室，林移深情款款忽悠房东说的那句话，此刻他的眼里泛起一丝隐约的笑意，对周执音说：“有时候，看不见的东西能够保存得更为长久，不是吗？”

　　“爱人不是一件丢人羞耻的事情，不敢承认自己的爱才是，我不想失去他，我想一辈子和他在一起，哪怕没人祝福也没关系。”

　　大概是方豫悦的眼睛太过澄澈，周执音率先移开了视线，她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才几岁就谈一辈子，你们父子俩简直一个德行。”

　　方豫悦还想再说，可周执音已经不想再听了，她摆摆手说：“等公司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平息之后，叫他来家里坐坐吧。你长大了，以后的事自己做主，我不会再管你，但你得掂量好，我想林移——你喜欢的那个人，应该也不会同意你有学不去上的吧？”

　　方才滔滔不绝的方豫悦瞬间脸红了：“我、我想好了的，我会留在安津念大学，明年不是还能考吗？”
　　周执音耸了耸肩膀：“随便你。”

　　方豫悦趴在枕头上，定定地看着林移：“我妈让我陪她见几个人，我得在家待两天，我见完就回来。”
　　这个点林移已经要休息了，他泡完澡，头发吹得半干，发尾带着一丝潮湿，几缕贴在了脸颊，衬得脸越发白，像是从水中出来的精魅。

　　他关掉大灯，点亮了床头的小夜灯，整个人一下子暗了下来，只有半边侧影镶了一圈暖黄的边，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床头，温声对方豫悦说：“嗯，不着急。”

　　方豫悦很想飞回去抱着他，想到了极点，想念的滋味实在不好受，手指不由得摸了摸视频里的林移，林移注意到，说：“想我了？”
　　“嗯，特别想。”
　　林移：“……”

　　“怎么了？”方豫悦说，“通常在这样的情况下，男朋友应该回一句‘我也想你’。”
　　林移：“……我也想你。”

　　方豫悦心花怒放，朝林移勾了勾手指：“男朋友，给我一个晚安吻。”
　　林移隔着屏幕亲了他一口，然后说：“行了方豫悦，你老实点，别搞得我睡不着。”

　　方豫悦不舍得放下手机，凑近了一点儿：“那我不跟你说话了，你把手机放床头，我想看着你睡觉。”

　　林移之前就觉得方豫悦一米八几的大小伙子怎么总这么黏黏糊糊的，在一起之后愈加明显，控制欲也非常强，如果给他机会，他说不定能干出把自己关在家里哪儿也去不了这种事。
　　有时候看上去明明在笑，但又能从他的笑容里看出一些很忧郁的东西，他到底在担心什么？在害怕什么？

　　“我睡觉有什么好看的？”林移眯起一双眼睛，灯光下的脸显得温柔多情，“不如看你。”
　　“看我？”方豫悦疑惑，“你不是正在看吗？”
　　“方助理，睡前助个兴，你最近健身效果很不错，把衣服脱了，让本老板好好欣赏一下。”

　　方豫悦被他一番虎狼之词吓到，登时结巴了：“啊？怎么这、这么突然？”
　　林移不耐烦催促说：“快点儿的，摸不到我还能看不到吗？”

　　方豫悦坐直身体，飞快地掀起自己的T恤，能看到他耳朵已经红到了耳尖，亲密的事做了不少，大多数时候都是方豫悦主动，他对林移能把心掏出来，所以说情话也不觉得自己肉麻，而是真情流露，如果换做林移来撩他，他没片刻就要捂脸，向他投降认输。

　　林移上上下下认真扫视一圈，品鉴说：“看来方助理最近确实没白练，啧，这流畅的腰线，啧，这匀称性感的肌肉，啧，这可爱的肚脐眼……哎，我还没看够，你把衣服拉下来干嘛？”
　　方豫悦眼神闪烁着：“等我回来让你近距离看个够，晚安！”
　　然后他就把电话挂了。

　　林移哼笑一声，我还治不了你了。

　　过了片刻，林移拿出备用手机，看到里面多了一条消息，问他明晚有没有空来虹洋半岛小聚，这是他们例行聚会的日子，会有很多人过来，那个背后搞鬼的人有很大概率会到场。
　　林移答应准时赴约。
　　正好明天方豫悦不在家，他不在事情就好办多了，省得他想一堆借口，还不一定能瞒住这个聪明又敏感多疑的小脑瓜。
　　然后他将消息记录全部清除干净。

　　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他回复完消息，下床去衣帽间把睡衣换了下来，套上了一件方豫悦穿过的黑色连帽衫，帽子很大，将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然后他下楼，离开了家门。

　　张灵溪此前给他发了一条信息，赫然写着：林老师，关于我同学孙昭静的事情，我们还是当面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