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之外》开遐

47、冷战

　　车子开远后，饲养兔子的工作人员和换班的前台蹲草丛前一块儿喂兔子。

　　前台手里撕着一片生菜，对兔子饲养员说：“今天有个客人要进东园，你知道的，东园没预约不给进，结果他直接递出一张卡，我一看，嚯，好家伙，权限比咱这边的总经理都大，我差点儿以为是邓大老板亲自视察来了。”

　　饲养员正专心地给一只兔头做马杀鸡，闻言停下动作：“然后呢？”

　　“就没然后了啊，他让我别声张，他来找个人，找到就走。”前台有些犹豫，“你说这事要不要跟经理说一声，万一真是大老板那边的，查出了点什么，我可是要卷铺盖走人的。”
　　“不会的，”饲养员笑笑，“兔子之神保你能干到退休。”

　　“别咒我，我可不要一辈子做前台，起码当个总监之类的吧。”小前台说着大梦想，“哎，万一我走了，这些兔子我还挺舍不得的，长得肉嘟嘟的，看上去就特别有食欲。”

　　“你别想了，你以为这兔子是随便养这儿的吗？”
　　“嗯？”前台疑惑，“是谁养的？”

　　“邓大老板的儿子，刚去外面读书的那位，”饲养员说，“这兔子一开始是他送前女友的礼物，结果分手，人家把礼物退了回来，一公一母，生了一大窝，他没地方养，就给随手放我们园区了，专门搞了个‘兔子园’，甚至雇人——也就是我，养着这帮兔子。”
　　“没想到区区小兔子都有后台，”前台说，“这世界还有没有天理了？”

　　“没天理，我们这些小角色做好分内的事就够了，”饲养员说，“其他事能装聋作哑就当毫不知情。”
　　“我知道啦，”前台捏着小兔子的脸颊，“手感真不错。”

　　从虹洋半岛回来后，林移再次与方豫悦陷入了冷战。家里气温仿佛低了十度，蛋挞嗅到了他们俩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摇尾巴的弧度都减小不少。
　　林移如果不主动开口，家里就没有人说话，自从方豫悦开始做饭后，阿姨也不常来了，只隔两天上门打扫一次卫生，偌大的房子寂静得宛若坟场。

　　林移幽灵似的躺在沙发上研读电影剧本，贺典的电影马上就要开拍了，剧本看了十几遍，给人物写了几万字理解心得，可每次看都有新的解读，他知道自己太紧张了，他太害怕演不好这个角色。

　　那天他去试镜，贺典看完了他的表演，在一个屋子里跟副导演商量了很长时间，甚至还传来争执的声音，然后贺典推开门，告诉他，他演男二号，戏份不亚于男一号，而男一号是最近他新挖掘的一匹黑马，LUMINFIVE的陈颂。陈颂才十几岁正在读高中，完美符合他剧本里男一号的年纪。

　　贺典看他的目光带了一丝欣赏，似乎往日那些纠葛一笔勾销了。

　　“林移，你大概没看过陈颂的戏，我本来以为他是个绣花枕头，长得不错的草包，有个大哥帮衬来吃演员这口饭的，”贺典认真地看着他，“但我后来发现我看走眼了，他虽然现在是个偶像，如果这部戏他踏踏实实地演下来了，以后就绝对不会只是个偶像。你也是一样，我承认我之前对你有偏见，你今后的舞台很大，很广阔，汪信骞看到了你身上的可能性，我也看到了。”

　　就是这句话让林移一晚上没睡着，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又频繁地坐起来，看着悬于中天的月亮。
　　即使被认可也感到焦虑，他怕贺典对他失望，怕辜负老师对他的期待，他年纪也不小了，不能像过去那样莽撞无所顾忌，尤其是贺典这样的导演，可遇不可求，他非常珍惜这一次的机会，再错过，可能这辈子就没有了。

　　他有些烦躁地将剧本扔在一边，仰着头看天花板上的花纹，方豫悦坐在另一边的地毯上，一听到他的动静就回头看了过来。

　　林移没理他，两个人的呼吸声在客厅里清晰可闻。

　　随后方豫悦窸窸窣窣地爬过来，手撑着地毯，坐在林移脚边，林移没有丝毫反应，目不斜视，装作完全没看见，这时候陈妍打了个电话给他，说晚上公司有个聚会，问他去不去。

　　林移满口答应，陈妍狐疑：“你鬼上身了，不是最讨厌这种场合吗？都不讨价还价，这么干脆答应了？”
　　“就这么说定了，你到时候来接我。”
　　“没问题。”陈妍挂了电话。

　　这几天林移经常出门，一出就是一整天，有时候大半夜才回来，洗漱过后睡到第二天中午，看会儿剧本，就又跑出去了，方豫悦想跟他说话都找不到机会。

　　方豫悦突然开口：“你晚上又要出去？”
　　林移翻了个身，这下余光也看不到他了。

　　没得到林移的回答，方豫悦讨了个没趣，林移的后背很单薄，睡衣松垮地套在身上，一截白皙的腰露了出来，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方豫悦的目光在腰上停留了几秒钟，又偏过脸，压低了声音说：“我错了。我以后不那样了，你别生气了。”

　　林移还是没说话，往常他只要说几句好话，林移就会消气，或者说，林移从来没真的生过他气，哪怕是在虹洋半岛的包厢里，他趁酒醉亲他，林移甚至半推半就地妥协，第二天都没有追究他一个字。
　　这时候方豫悦才有些慌张，他着急地又往前蹭了几步，轻轻戳了一下林移的肩膀，小声说：“你已经好几天没跟我说话了，你要是还没解气，就打我骂我吧，就是别不理我。”

　　林移抓起一旁的剧本，从沙发上坐起来，方豫悦以为他终于要说些什么了，结果他穿上拖鞋，直接上楼了。

　　方豫悦望着他的背影，声音大了一些，眼眶无端发红，突然说：“林移。”

　　破天荒的，方豫悦叫了林移的名字，他说：“你非要用这种方式折磨我吗？你明知道我这么喜欢你。”

　　林移脚步一顿，方豫悦便立即跟了过来，紧接着，他蓦地一愣，感受到心口越发急促的二重心跳，不仅是他的，还有林移的。

　　他只要靠近林移足够近，就能感受到他清晰的心脏跳动，越近就越明显，他不禁用手按在了自己胸口位置——这代表什么？林移因为他的话而产生了剧烈的情绪波动。
　　因为那句“你明知道我这么喜欢你”。

　　是还在生气吗？还是……

　　方豫悦的大脑自顾自地开启胡思乱想模式，自从植入芯片，他确实能时时刻刻感知到林移鲜活的心跳——他在自己身边，即使不在，他也能通过软件找到林移的位置，这是林移曾经失踪过一次，让他产生了几近于偏执的创伤应激。
　　可之后他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这鬼祟的行为一定会让林移反感的，要是让他知道了，会不会这辈子都不会再理自己了？

　　林移转过身，淡淡地看着他：“哦，原来你还喜欢我吗？怪不得管那么宽。”

　　方豫悦此刻鬼使神差地开了口：“我从来没有一秒钟不喜欢你。”

　　林移眼神闪烁了一下，像是不敢继续与方豫悦对视似的，方豫悦直白到令他无言以对，偏偏这家伙还执拗得要命，他说还喜欢，那这些天是在发什么瘟？

　　他在虹洋半岛确实有些生气，方豫悦忽远忽近的态度让他感到很困惑，但看他低眉顺眼立即认错之后，再大的气也消得差不多了。
　　而不跟方豫悦说话，是想让他觉得自己也是有点脾气的，不能每次做错事，他只要动动嘴皮子说“我错了”就能被原谅，这老板做的也太没尊严了。

　　“方助理，怎么现在不一口一个‘老板’了？你的敬语呢？”
　　方豫悦因这句话沉默了，过了片刻，他轻声说：“林移，你又想赶我走吗？”

　　林移飞快地看向他：“我什么时候——”

　　方豫悦叹了口气，上前一步，低头抵住林移的肩膀，瓮声瓮气地说：“我怕，我怕你赶我走。那天是我太没分寸了，但又错失了最好的解释时机，我确实有很大的问题，遇到事情喜欢逃避，以至于后来我很难张开口跟你谈那天发生的事。
　　“从弥珠雪山回来的路上，我想了很多，万一你让我收拾东西滚出去，我完全没有任何理由留下来。我要怎么办才好……所有人都能理所当然地留在你身边，只有我是多余的，陈妍跟了你那么久，你们是并肩战斗的战友，卢卡是能和你互嘲互闹的死党，甚至连尹睢之做了那样的事，你还把他留在手机里，没拉黑——我呢？我算得了什么？”

　　好家伙，姿态摆这么低，林移心想，要不是早见过你甩脸不认人的样子，我都要把你这副卑微讨好的模样当成是真面目了。

　　可他没来由地蜷缩了一下手指。

　　方豫悦的话并没有令他感到反感，相反的，他原本有些躁动的、不安的心，慢慢平复了下来，仿佛吃了一剂灵丹妙药。

　　林移这时才后知后觉，他真的对这个年轻人有几分非分之想。
　　但是不能——

　　念头一出，他便强行重重压了下去，不能，他脑子里开始念经，把之前对付自己的说辞翻出来复习巩固，可那萌芽的爱意破土而出，已经无法再将其扼杀了。

　　——为什么不能呢？
　　为什么？

　　他还需要什么理由？
　　仅仅是“爱”，还不够吗？

　　念及此，林移忽然觉得喉咙干渴无比，心脏咚咚咚地又费力跳动起来，他抿着嘴，一声不吭，感受方豫悦灼热的呼吸喷在自己颈侧。

　　“我要怎么跟你相处，林移，你告诉我。”方豫悦轻轻地说，“我很想把你当成老板，一个可以公事公办的上司，我不要总是观察你的表情，想你在想什么，生气还是高兴，因为什么而皱眉……你一出门我就担心，还不准我跟着，如果你跟别人看对眼了怎么办，那我——”

　　“闭嘴。”林移打断他的话，捏住他的下巴。
　　然后凑过去，吻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