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之外》开遐

11、合作

　　班凌一大清早就带着Shamash的全员来了公司报道。
　　他坐在车里对着镜子仔细地照了又照，觉得妆容无懈可击，于是满意地展开一个笑容，打算推门下车。

　　后座的尹睢之白了班凌一眼：“真他妈受不了了，臭美了一路。”
　　班凌没有回头，讥讽道：“总比你滥交健康。”
　　池丰耸肩直发笑：“行了，粉丝在外面呢，注意点。”
　　另外两个成员装耳聋，对这种场面已经习以为常。

　　班凌是Shamash的队长，是个金毛混血，在团里年纪最大，人气不上不下，非常在意自己的形象。
　　尹睢之平日里最看不惯他，接近一米九的大高个，整天拿个镜子照来照去，没镜子也会第一时间找任何能反光的东西，连伍思南的美甲都不放过。
　　而且尹睢之十分怀疑，如果镜子里的人能出来，班凌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跟他搞对象。

　　他们一行五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倪越的办公室。

　　办公室位于天聆大楼的最顶层，不远处则是恢弘高耸的电视塔，从这里可以俯瞰江水流过，而夜景尤为辉煌璀璨。这个地理位置，足以彰显天聆在圈内首屈一指的地位。

　　倪越是天聆的CEO兼任总经理，天聆娱乐能走到今天，靠的是倪越对整个市场风向的把握。
　　现如今，那种一板一眼、种一棵树要等待十年的老派做法已经被抛弃了，市场需要的是能够刺激消费的主流，年轻有活力的偶像则是这些人追捧的对象，借着时代的东风，Shamash以爆炸式的热度掀起了滔天巨浪，天聆的股份暴涨，倪越整个人面上的红光遮都遮不住。

　　“你们来了？坐坐坐。”倪越起身招呼Shamash的成员坐下，他已经四十多了，由于保养得好，看上去像三十出头，一双眼睛如鹰隼，接连扫过他们每个人的脸庞，“怎么都没什么精神，从叙阳赶回来太累了？”

　　Shamash跟老总打过招呼，尹睢之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是有点，下午回去补个觉。”
　　班凌闻言冷哼一声：“是没休息好，还是大半夜出去鬼混，你自己心里清楚。”

　　尹睢之不甘示弱：“队长大人，我出去难不成还要跟您报备？”
　　“尹睢之！你能不能有点团队精神？这种事你干过多少次了，万一被拍了，你想过后果吗？”班凌一拍桌子，震得倪越一抖，他乐呵呵地笑着说，“小凌，你手劲倒是不小，别把我这海南黄花梨给拍碎喽。”
　　班凌这才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

　　“我是叙阳人，”尹睢之这次正眼看班凌了，他解释说，“队长您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大概没体会过跟至亲分别的心情吧。我是回家看我妈了，我爸妈离异，我妈一个人辛辛苦苦拉扯我长大，就一个儿子成天在外地漂泊，我回去看了她一眼，也没耽误什么大事，用得着发这么大火吗？”
　　班凌这下哑火了，认识尹睢之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听他说家里的事。
　　“那你怎么不早说？”
　　“看你们睡得香，没好意思打扰你们，”尹睢之仰着头，“再说了，也没什么好说的。”

　　“小凌是关心队友嘛，这个队长当的不错。”倪越进行总结，面色和善地充当和事佬，“原来小尹还是个孝子，今年给你多放几天假，让你跟母亲多团聚团聚。”

　　然后他两肘抵在昂贵的黄花梨木桌上，声音略微一沉，开始进入正题。
　　Shamash众人不禁坐直，平时里再嚣张，遇到老板也要给几分面子的。

　　“你们也都知道LUMINFIVE，就是光5，近期拿到了全球顶奢丝笛的箱包代言，我知道光5的陈颂家底厚，他背后有陈氏撑腰，拿到丝笛的代言也不稀奇。少爷嘛，进娱乐圈玩玩而已，说不定哪天没兴趣了，就甩手走人了。”
　　倪越的话题一转：“可你们不是陈少爷，都是草根出身，你们也都知道，这一步步走来非常不容易，公司把你们捧到这个位置，享受着鲜花掌声，可是更多的是压力责任。你们的一言一行时时刻刻暴露在公众视线当中，曾经爱你们的人，一旦做出什么让她们讨厌的事，也会想要你们下地狱。”

　　“下地狱”是个重音，伴随着倪越敲桌子的响声，众人皆是一愣。
　　他们明白了，老总不是来找他们谈心的，是来敲打他们的。

　　话音一落，倪越立即摸了摸刚刚自己敲过的桌面，亲切地笑道：“你们三专发行，后面一系列的工作包括各大卫视综艺，还有下半年的巡演也安排上了。光5是个劲敌啊，同志们，不忘初心，砥砺前行，未来就还是你们的。”
　　众人一脸恭谦，连连点头。

　　“好了，你们出去找伍思南。”倪越大手一挥，像是挥开一阵风，“尹睢之留下。”
　　池丰抬头和尹睢之对视一眼，前者捏了捏后者的肩膀，眼神匆匆示意：兄弟，保重。

　　尹睢之不明所以，等其余人走后，他问道：“倪总，您有事儿找我？”
　　“你跟那个林移到底怎么回事？”倪越单刀直入，不给尹睢之半点思考的机会，“听思南说你半夜跑人家里闹事，被人给轰出来了？”
　　“我……我，”尹睢之一想到林移脑子就开始混乱，他语无伦次地说，“我没有，他不接我电话，我只是——”
　　“我不管你们之间是怎么回事，”倪越打断他的话，“明面上不要跟他有来往了，卢卡这次拍照，是你们最后一次合作。”

　　“……为什么？”

　　“你还问我为什么？”倪越眉心拧得紧紧的，“你看人光5，各个拎出去能唱能跳，会写词会编曲，把人徐如夜哄得团团转，光是第一张专辑就拿了九项大奖，就不提接到手软的代言了。你们呢，比他们先出道早三年的老前辈，成天就知道窝里斗，还有你，Shamash的门面，和林移炒了四年CP，说出去我都觉得难为情。”
　　“可这不是……”尹睢之心想，这不是你们安排的吗？现在来怪罪我了？
　　倪越不听尹睢之的辩解，总结陈词道：“那是以前，Shamash刚出道那会儿，我也不知道你们会火成这样，毕竟炒CP有热度，可现在你也不缺这点热度，趁早跟林移割席，把心思都放在Shamash上，听见了没有？”

　　他伸出一只手隔空点了点尹睢之：“还有，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际关系都给我断了，这几年不说思南，连我都帮你处理了不少，如果再有一次，我会停掉你所有工作，你就等着家里喝西北风吧。”
　　倪越手一挥：“出去。”

　　尹睢之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办公室。
　　他心烦意乱，像任人摆弄的傀儡按了三层的电梯。
　　透明的轿厢往下降落，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对面大楼里许多小孩在练习室汗如雨下地练舞。

　　他刚签进天聆时，也是这样没日没夜地在练习室里练舞。他四岁学民族舞，后来学popping和爵士，在练习室里也是最用功和刻苦的，每天回到家身体就跟散了架似的，可是却不觉得辛苦。
　　是为什么呢？

　　电梯门向两边张开，一个穿着粉色套头卫衣的年轻人从尹睢之面前走过。
　　年轻人并没有注意到他，两只手插着兜，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正跟他旁边那个留着狼尾的男孩说话。

　　“不用，我不吃，我等会要是打嗝算谁的？”年轻人不满地连连摇头，口齿不清地抱怨，“知道了知道了，方助理，我一大早就被你叫起来吃早餐，两片面包还不够？拍完再吃，行吗？”
　　——是林移和他的助理。
　　他后来从伍思南口中得知，那天晚上见到的陌生面孔是林移的新助理。

　　尹睢之动了动喉结，他想叫住林移。
　　他知道为什么那段时间一点也不觉得苦了，因为林移始终在他身边，不管白天黑夜，他只要睁开眼，就能看见林移。
　　不论他是籍籍无名的小小练习生，还是光芒四射的人气爱豆，林移始终站在他能看得见的地方，只要他回头，林移就站在那里，以至于让他产生错觉，林移会永远在他身后。

　　“林移，”尹睢之三步并两步走上前，他一改颓丧的神情，笑着说，“你来了？”
　　林移的脚步顿了顿：“嗯。”
　　“拍完照片有空吗？我能单独跟你聊会儿吗？”尹睢之自顾自地说，“倪总说后面安排了很多工作，我估计又要全国飞了。上次是我做的不对，我喝了点酒，脑子不太清醒……”

　　林移两条好看的眉头微微皱起，继而笑了，用一种对待普通同事的口吻，说：“没空。我也很忙，刚拿到新剧本，过段时间也要进组了。你工作加油。”
　　他转过脸，径直像摄影棚走去，方豫悦抬脚跟上。

　　卢卡看见林移跟他的小助理进门，刚想说几句骚话，又看见陈妍和尹睢之一前一后进来，只好把骚话咽回肚子。

　　他朝林移使了个眼色，林移狐疑地走过来：“怎么？”
　　只见卢卡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宝贝儿，不是掰了吗？怎么又一块拍照了？”

　　“工作。”林移冷冷地斜了他一眼，“你没经过同意就把照片发了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

　　“算什么账？热度那么高，今年来第一个大爆热搜，无水军，无营销，林移我发现你可真是白眼狼啊。光是我这边就有不少人来问你的事，你要不把陈妍撇了跟我干吧——”

　　“闭嘴，违约金你替我交？”林移不耐烦，扭头找方豫悦，“方助理，我口渴了。”
　　这话不假，他买房不仅把全部积蓄搭进去了，每个月贷款都是不小的数字，这几年按部就班地接戏，也没存到多少钱，至少目前为止，跟天聆解约是不可能的事。

　　方豫悦便从包里拿出保温杯，递到他手上，林移品尝了两口：“牛奶有点甜，容易长痘。”
　　“还有玉米汁和红枣茶，”方豫悦就要从包里拿出来，林移按住他的手，将保温杯还给他，“带这么多不嫌重啊？”
　　“不重。”方豫悦摇头，“刚刚偷吃棒棒糖的时候怎么不说甜，适度糖分有助于补充能量，再喝一点。”
　　方豫悦固执地捧着保温杯，大有你不喝我就举到天荒地老的架势，林移无奈地又喝了好几口：“行了吧，臭小子。”

　　卢卡开始催两人化妆。
　　方豫悦站在一边，看林移闭着眼，露出饱满洁净的额头。他的皮肤肉眼可见的细腻，鼻梁宛若起伏的山脉，嘴唇不说话的时候总带有一丝笑意，让人觉得他好像很好相处似的。

　　化妆师夸林移：“林老师皮肤好到都不用上底妆的，平时怎么保养的呀？”
　　“这要多亏方助理，”林移嘴角噙着一缕笑意，“不让晚睡，不让空腹出门，不让一直盯着屏幕打游戏，皮肤能不好吗？”
　　方助理：“……”
　　化妆师打量了一眼方豫悦，笑着说：“这么细心的呀，从哪儿找来的，长得这么帅，我还当是公司新来的艺人呢。”
　　林移说：“我运气好，捡来的。”
　　方助理扭过头，表示不想说话。

　　“来来听我说，”卢卡拍了两下手，将众人的目光吸引过来，“今天拍摄的主题是‘少年游’，跟Shamash的三专同名，服化道往少年意气走，我找朋友借了今年春季秀场的汉服，打算拍一组古今对比大片，古代少年剑客的飘逸与后现代赛博朋克造成的视觉冲击，一定能引爆这个夏天！”

　　林移听完他的描述，有些为难地说：“听上去就挺……辣眼睛。”
　　卢卡高声尖叫：“你懂什么？！这是艺术！”

　　卢卡原本计划让林移佩剑，穿那款白缎织金的汉服，而尹睢之化赛博朋克的妆容，穿镭射皮衣，后期再去做特效。
　　但在他们化妆的时候，卢卡又改注意了。

　　林移长得是“漂亮”那一挂的，平时又低调，作为Shamash的陪衬，他不能喧宾夺主，抢过多的风头，除了上次拍的图，他从来不展露过多的野心，不会越雷池一步。而尹睢之一贯张扬嚣张，好像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不服管教，他对二人的印象先入为主，决定拍这组图。

　　可他又转念一想，如果两人的角色互换呢？
　　岂不是更加带感？

　　事实证明，卢卡在审美方面有着独树一帜的见解。
　　装造完毕，林移戴上了一副透明会发光的眼镜，上半张脸笼罩幽蓝色的光雾中，无形中带了一丝神秘。他的双眼尤为迷人，眼尾微朝上勾，下巴一抬睥睨众生的模样，像是画中仙走了出来。

　　方豫悦站在一边，看林移在卢卡的指导下做出各种动作，他的动作并不浮夸，显得游刃有余，跟平日里他那副懒懒散散哪儿都能躺的样子判若两人。

　　尹睢之倒显得有几分拘谨，有一张拍他们近距离对视，拍了好几次都不是卢卡要的感觉，从方豫悦这个角度望过去，尹睢之持剑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