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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陈宫(3)   季咏的 ...

  •   季咏的脚步并未走远。黄金阁的门帘厚重,却挡不住里面骤然拔高的、破碎的惨叫和压抑不住的、带着剧烈痛楚的哭喘。那声音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季咏的耳膜,穿透他的心肺。

      “不要…大人…求您…求求您…啊——!”

      是沈惭的声音。不再是宴会上的清冷疏离,也不是方才侍酒时的麻木软媚,而是剥开所有伪装后,最赤裸的、濒死小兽般的哀鸣,带着无法承受的痛楚和深入骨髓的恐惧。每一个破碎的音节都裹着血泪。

      季咏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如同被无形的铁链锁住。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浑身僵硬,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口那被撕裂般的剧痛。

      他想冲进去。想砸开那扇该死的门!想把那个禽兽从沈惭身上撕下来!想用自己这身微末的官袍,哪怕只是遮挡住阿惭片刻的狼狈也好!

      可是,李井眠那张肥胖的、带着不容置疑威压的脸,那双浑浊而残忍的眼睛,如同沉重的铅块,死死压在他的脊梁上。御史大夫,位高权重,捏死他这样刚入翰林院、毫无根基的小官,如同碾死一只蚂蚁。他进去,除了搭上自己,又能改变什么?只会让沈惭的处境更加不堪,甚至可能给李井眠提供新的、更龌龊的“乐趣”——看着他们这对故人如何在权柄下彻底崩溃。

      勇气在绝对的强权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薄纸。季咏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牙龈渗出血腥味,额角青筋暴起,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动弹不得。他只能死死地瞪着那紧闭的门帘,听着里面一声高过一声的惨叫和哭泣,以及李井眠那令人作呕的、满足的低喘和含糊不清的狎昵话语。每一秒,都是凌迟。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的动静终于渐渐平息,只剩下沈惭断断续续、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抽噎。季咏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石像,依旧僵立在原地,冷汗浸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冰冷的皮肤上。

      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

      李井眠神清气爽地走了出来,正慢条斯理地系着衣带。他脸上带着饕足后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一抬眼,看见杵在门口、脸色惨白如鬼、眼神空洞绝望的季咏,他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肥胖的脸上堆起一个玩味的、带着浓浓恶意的笑容。

      “哟?季大人还没走啊?”李井眠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和戏谑,目光像打量一件货物般在季咏僵硬的身体上逡巡,“怎么?在外面听着,心痒了?还是心疼你那‘同乡’了?”

      季咏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头滚动着铁锈般的腥甜。

      李井眠嗤笑一声,眼神更加轻蔑。他系好最后一根衣带,随意地挥了挥手,像是打发一个碍眼的东西,又像是施舍一个天大的恩典:“既然没走,那就进去瞧瞧呗?好东西要大家分享嘛。本官今日心情好,也让你开开荤,尝尝这绝色尤物的滋味儿。进去玩玩!”最后四个字,他说得轻佻而残忍。

      话音未落,李井眠身后两个健壮的家丁已经心领神会,猛地跨前一步,一左一右架住了季咏的胳膊!季咏那点微不足道的挣扎在他们手里如同蚍蜉撼树。

      “不…李大人!下官……”季咏的拒绝破碎而无力。

      “别扫兴!”李井眠不耐烦地打断,眼神冷了下来,“让你进去是抬举你!别给脸不要脸!”说完,他不再看季咏,拢了拢衣襟,哼着小曲,志得意满地踱步离开。

      两个家丁粗暴地将季咏推进了黄金阁。

      浓烈的沉水香混着情欲的腥膻气息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华丽的波斯绒毯上,凌乱地散落着那件被撕扯过的月白鲛绡纱衣,像一片被蹂躏践踏的残破月光。

      而沈惭……

      他就躺在贵妃榻那片雪白的貂裘上,如同被狂风暴雨摧折后的残枝败柳。身上未着寸缕,肌肤原本的欺霜赛雪,此刻却布满了刺目的淤痕、指印,甚至还有几道渗血的细长抓痕。乌发散乱,如同海藻般铺陈在身下,衬得那张绝美的脸愈发惨白,白得像一张被揉皱丢弃的宣纸。他双目空洞地睁着,望着描金绘彩的房梁顶,眼神涣散,没有任何焦距。唇瓣被咬得稀烂,渗着血丝,唇角还残留着一点干涸的□□。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但那姿态,更像一具被玩坏后随意丢弃的、纸白的艳尸。

      季咏被眼前的景象震得魂飞魄散,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门框上,才勉强站稳。胃里翻江倒海,一股强烈的呕吐感直冲喉头,被他死死地、痛苦地咽了回去。巨大的悲恸和灭顶的愤怒几乎要将他撕裂!

      就在这时,沈惭那空洞涣散的眼珠,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最终,落到了门口那个僵硬的身影上。

      季咏。

      四目再次相对。

      沈惭的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闪了一下,像即将熄灭的烛火最后一丝挣扎。但那光芒瞬间就被更深沉的死寂和麻木淹没。他甚至没有力气做出任何表情,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季咏,看着这个曾经与他并肩而立、畅想未来的竹马。

      死寂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季咏的视线,却无法从那具布满伤痕的躯体上移开。那每一道淤青,每一处指痕,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他看到了沈惭的破碎,看到了他的绝望,看到了他被彻底碾碎的尊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个遥远得如同隔世的声音,毫无预兆地、清晰地撞进了季咏的脑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意气风发:

      (十四岁的沈惭,穿着国子监统一的蓝衫,在春日明媚的阳光下,忽然回头,对着身后埋头苦读的季咏粲然一笑,眼神亮得惊人)
      “雅怀!发什么呆呢?我跟你说,咱们以后可是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忠臣良相!等我位列三公时,就给你造一座黄金做的楼!让你在里面安安心心念你的治国策!怎么样?够不够气派!”

      黄金楼……

      季咏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金碧辉煌、雕梁画栋、极尽奢靡却散发着腐烂气息的囚笼——这座由李井眠打造的、囚禁着沈惭灵魂和□□的“黄金阁”。

      少年意气风发的豪言壮语,与眼前这具布满污浊伤痕、躺在黄金囚笼中的“艳尸”,形成了最残酷、最尖锐、最令人肝胆俱裂的讽刺!

      “噗——”

      季咏再也支撑不住,一口滚烫的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溅落在脚下厚厚的地毯上,晕开一片刺目的暗红。他眼前一黑,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软软地顺着门框滑倒在地,视线彻底模糊前,最后看到的,依旧是沈惭那双空洞的、仿佛已经死去的眼睛。

      黄金阁里,沉水香依旧袅袅,血腥味、情欲味、药味、还有这新添的、季咏吐出的心头血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浓烈得令人作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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