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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陈宫(1) ...

  •   红烛高烧,映得满堂金玉都失了颜色。所有人的目光,都胶着在那个人身上——沈惭。

      他并非端坐,而是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一身绯色云锦长袍,像泼洒开的一滩心头血,浓烈得刺目。衣襟微敞,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和一小片欺霜赛雪的肌肤,在烛火下泛着温润如玉的光泽。

      那张脸,是造物主最偏心的杰作。眉如远山含黛,眼似寒潭浸星,长睫低垂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脆弱的阴影,抬眸时,那流转的眼波却又带着不自知的、近乎妖异的魅惑。鼻梁秀挺,唇色是天然的、饱满的绯红,无需点染,便已诱人采撷。乌发未束全,几缕散落在颊边颈侧,更添几分慵懒颓靡的风情。

      他是美的,美得惊心动魄,美得让满堂权贵屏息,让精心打扮的舞姬瞬间沦为庸脂俗粉。然而,这份美在他身上,却像一件华美却沉重的枷锁。

      沈惭微微侧过头,避开了几道过于炽热露骨的视线。他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支细长的白玉簪,那簪子通体温润,顶端却突兀地断了一截。他眼神放空,仿佛看着摇曳的烛火,又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喧嚣,落到了某个虚无之处。

      “沈惭公子,再饮一杯如何?” 席间一位大腹便便的官员举杯,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垂涎。

      沈惭没有立刻回应。他缓缓抬起眼,那目光清冷得像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他唇角勾起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一丝倦怠的嘲讽。

      “大人好意,沈惭……心领。” 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羽毛搔过心尖,挠得人痒。他执起面前的琉璃盏,指尖透出淡淡的粉,动作优雅却透着一股子敷衍的漠然。酒液沾唇即离,留下一点湿润的水光,在红唇上更显诱人。

      他放下酒杯,指尖轻轻抚过断簪的裂口。那断口并不锋利,却在他心中划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口子。这簪子,是母亲留下的唯一念想,也是他曾经试图刺向某个意图不轨之人的“武器”。断簪,象征着他破碎的尊严和无力反抗的命运。

      一阵微不可察的轻咳被他压抑在喉间,苍白的脸颊因这微咳泛起一丝病态的嫣红,如同雪地里骤然绽放的罂粟,美得惊心,也脆弱的令人揪心。他抬手掩唇,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细瘦伶仃的手腕,腕骨清晰得仿佛一折即断。

      他周身萦绕着一股冷香,是上好的沉水香混合着淡淡的药味,并不甜腻,反而有种拒人千里的孤高和挥之不去的脆弱感。这香气像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他与这觥筹交错、充满欲望的俗世隔开。

      就在他神思恍惚之际,一阵刻意压低的喧哗从厅门处传来。不同于那些油腻的奉承或露骨的觊觎,这阵喧哗带着一丝惊讶和……不易察觉的敬意?

      沈惭的心,毫无预兆地重重一跳。他甚至不需要抬眼,那股熟悉的、带着竹叶清气与墨香的气息,已隔着满室浑浊的酒肉脂粉味,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鼻腔。是他。季咏,季雅怀。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断簪,冰冷的玉硌得掌心生疼。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方才刻意维持的慵懒疏离几乎溃散。他强迫自己抬起眼,目光穿过摇曳的烛光和重重人影,精准地落在了门口那个颀长清瘦的身影上。

      季咏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儒衫,料子普通,却浆洗得十分干净,衬得他身姿挺拔如修竹。他的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正之气,眼神明亮而沉静,正对着引路的管家微微颔首。与这满堂的珠光宝气、脑满肠肥格格不入,像误入泥沼的一株青莲。

      他似乎感受到了那束过于专注的目光,视线也朝沈惭的方向扫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

      沈惭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羞耻感猛地从脚底窜上天灵盖!比刚才被任何露骨的目光打量都要难堪百倍。他几乎想立刻用袖子遮住自己敞开的衣襟,遮住这身浓艳似血的绯袍,遮住这满身的颓靡与风尘气。在季咏那双清澈得仿佛能映照出一切污浊的眼睛里,他看到了自己此刻的样子:一个供人赏玩的精致玩物,一个沉沦在泥淖里的……

      他猛地低下头,长睫剧烈地颤抖,掩住了眼底翻涌的狼狈与痛楚。指尖的断簪几乎要嵌进肉里。

      “雅怀兄!稀客稀客!” 主座上的权贵显然认得季咏,语气带着几分客套的敷衍,“听闻你近日在翰林院当差辛苦,怎有空光临寒舍?”

      季咏收回目光,对着主座方向从容行礼,声音清朗如玉磬:“下官季咏,见过大人。奉上峰之命,送一份公文至此,打扰大人雅兴了。”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礼仪周全,却自有一股疏离感。

      他的目光没有再刻意投向沈惭,但沈惭能感觉到,那清冷的、带着审视意味的视线,如同无形的丝线,依旧若有似无地缠绕在自己身上。每一秒都是煎熬。

      权贵哈哈一笑,显然对公务毫无兴趣:“既是公务,办完便是。雅怀兄既然来了,不如也入席喝一杯?正好,沈惭公子也在,你们……想必是旧识?” 话语里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恶意。

      季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大人说笑了。下官与沈公子……确是同乡,幼时有过数面之缘。公务在身,不敢耽搁,更不敢扰了诸位雅兴。公文已送至管事处,下官告退。”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撇清了与沈惭“过于亲密”的关系(这是对沈惭的一种保护,也是对自己清誉的维护),又明确表达了离开之意。

      他没有再看沈惭一眼,转身离去,青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珠帘之外,只留下一室短暂的静默和那股若有似无的竹叶清气。

      那缕清气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精准地剖开了沈惭强撑的伪装。他维持着低头的姿势,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愈发苍白透明,连那抹病态的红晕都褪尽了。宽袖下的手,死死握着那支断簪,指节泛白,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属于过去的、还算干净的东西。

      一阵更剧烈的咳意再也压制不住,冲上喉头。他猛地侧身掩唇,单薄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这一次,他没有力气再去掩饰那咳声中透出的痛苦与绝望。

      冷香与药味被浓重的血腥气短暂地盖过。

      他咳得眼前发黑,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那个跟在自己身后、眼神明亮、笑容干净的少年郎,脆生生地唤他:“阿惭哥哥……” 而如今,一个困在泥淖中供人取乐,一个在清流路上踽踽独行。

      “惭”……这个字,从未像此刻这般,沉重得让他窒息。为这身不由己的命运,为这无法挽回的沉沦,为这……在故人清澈目光下,无处遁形的肮脏与狼狈。

      他美得倾国倾城,却在这一刻,感觉自己卑微如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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