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烟抽的日子》张艺欣

1、第一章 小茗同学

　　2026年9月，林南希在这所大学的食堂工作。

　　有时候舀饭有时候在后厨有时候去收盘子，会弄得浑身油烟味。但不用动脑子，每天按部就班的，下班就是下班了，也不会加班。

　　这对她这样一个不愿意奋斗也没有学历的女生来说，算是个不太差的差事。

　　这里是超一线大城市香城；而这学校，是全国最好的警校，没有之一。

　　双一流、超高分数线什么的，大家习以为常了。

　　来到这里，她也是找了关系。工资对她来说不低，还有宿舍，而且在食堂工作肯定是管饭的。

　　到9月刚好干满六个月，每天看着这些有钱有成绩嘻嘻哈哈的同龄人，南希选择一句评价的话也不说。

　　而今天，是开学的日子，天南海北的新生拎着行李箱走进校园。她的工作量，也随之达到峰值。

　　“阿姨，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快快快，后面有一大群学生和家长涌进来了。”

　　南希给面前穿着警服的男生打好饭，又坐下，累得叹了口气，呼出来的气让透明的口罩起了雾。
　　都是十八九岁，管她叫阿姨的人还真不少。
　　“阿姨没有饭卡可以微信吗”“阿姨你手抖吗”“阿姨——诶，你是女的吗？”
　　就算是戴着帽子把头发全都掖进去了，也不会认不出来男女吧。林南希翻了个白眼，继续在这人声鼎沸的大食堂里机械般的舀着饭。
　　她不想抬头，一抬头就会看见那一大片一大片黑漆漆的头顶，一张张飞速张开又飞速闭合的嘴。
　　呜啦呜啦呜啦呜啦——
　　到了后面，她已经听不清这些人说的到底是哪国语言了。
　　只是非常吵，吵到她身边的一切都开始模糊了，开始慢慢运动起来。她只能揉揉眼睛，拼命赶走这种晕乎乎的感觉。
　　这场持续两个小时的硬仗，在她舀完最后一块肉的时候突然结束了。
　　学生们上课的上课，报道的报道，食堂整个安静下来。林南希也开始收餐桶，准备送到统一的清洗室去刷。
　　其实这是她最不喜欢的环节，需要弯一下腰再直起来，弯一下腰再直起来。她耐着性子收完了所有的餐桶，心里想着“幸好明天在后厨，又有几天可以不用弄这个了”。
　　“妹妹，请问还有吃的吗？”
　　听到这么礼貌的一句话，她猛一下直起腰来，笑着说：“不好意思，没有了。”
　　但当与面前的这位男生对视的刹那，她马上收回了刚才的话：“等等帅哥，我去帮你看看后面还有没有。”
　　“等会儿，不用了。”
　　相比看见帅哥的林南希的别扭神情，面前这位南希眼中的帅哥，貌似是更加奇怪。
　　他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南希，双眉一点一点地紧蹙起来。而他的嘴巴，摆成了一个O型。
　　帅哥保持着这个动作，就像钉在了那里一样。
　　林南希看看他，又看看空空如也的餐桶，也不知道如何是好。这第一次见面，到底是怎么了，让他这么瞪着自己。
　　很久很久，意识到失态的帅哥才开口：“对不起，我失态了。但——但我可以问问你，你叫什么名字吗？”
　　“我叫林南希。”她笑着说。
　　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帅哥也低下头腼腆地笑了起来。他告诉她：“我叫刘玺茗，大一新生。”
　　总之，这段相遇尴尴尬尬地结束了。
　　林南希也来不及想有多难受，只是马上跑回宿舍，小睡一觉，来应战晚饭潮。
　　只是她在洗手洗脸的时候，还是会偶然想到刘玺茗的那张脸。到底为什么那么惊讶呢，不会说一见钟情吧。
　　她拍了几下脸，心里想还是睡觉吧。
　　到了晚上，吃饭的人变得有秩序了点儿，反正还是大排长龙，但感觉都比中午素质高了。可能下午的班会被教做人了吧，她偶尔会看到他们上课的样子，也是很严肃，和高中很像。警校就是非常严格。
　　到了九点多吃饭的人就在慢慢减少，这些学生穿私服的时候很少，大部分都是警服。南希坐在餐口后面无聊地看着哪件衣服好看，一点一点熬到了下班点儿。
　　今天下班是有任务的，要去超市买烤红薯，前几天要不懒得去要不突然有事儿，反正今儿个必须去。
　　她抱着准备拿回家洗的工作服在偌大的校园里跑着，身边是三两成群的学生们，秋风吹落红叶，踩起来嘎吱嘎吱的。
　　在这一瞬间，她仿佛也融入了校园，成为了这儿的一名女学生。恰好她也留着符合学校标准的短发。
　　但她始终不是。
　　“喂，姐姐，你下班了啊。”一个皮肤黝黑的男生从后面叫住她，“你这么年轻，怎么在这儿上班啊。”
　　南希听不出友善与否，只是标准回答说下班了。
　　“可以给我个微信吗，我感觉你比其他的女学生好多了。”他一步一步走上前来，南希也一步一步后退，“给我个吧，我给你介绍个好工作，就不用在这儿盛饭了。”
　　“我微信你要不要？”
　　在南希无法拒绝之时，一个声音让她所能感受到的那种危险全然消失不见。
　　她转头一看，是刘玺茗。
　　他还是穿着私服，刘海乖巧地垂下来，像是刚洗完头吹完头发。
　　两个男生面对面站着，对峙着，人家嚣张地问你谁啊，刘玺茗说他是2026侦查学1班的，是她男朋友。
　　林南希虎躯一震，看着刘玺茗的侧脸，心跳毫无缓冲地急速加速。
　　男生哼了一句走了，刘玺茗转过身问她有没有吓到。那种语气像是在哄一个幼儿园的小朋友。
　　不过既然都帮忙解围了，她红着脸让他留在原地，自己去超市买了红薯。
　　月色下，在校园的公共长椅上，两个人都吃烤红薯。甜滋滋的，还冒着油，饿坏了的南希很快就吃完了一整个。
　　而刘玺茗，手里拿着烤红薯，一口也没吃，只是坐在那儿，心事重重地望着她。
　　很快，他又低下头，反复摆弄着牛仔裤上的线头，那应该是个非常顽固的线头，怎么扯都扯不下来，甚至都拽不住。
　　然而，他还是很有耐心，一次又一次地尝试。林南希有些不解，也有些尴尬，她该回宿舍了，今天很累。
　　这时，刘玺茗突然用力，把线条后面的一整根线都给拽了出来。他握着这条线，眼睛直愣愣的，问：
　　“那个，你脸上的疤，是怎么弄的？”
　　南希摸了摸自己的眼眶，上眼眶有一条很浅的疤痕，是小时候的一次意外造成的。那次意外让她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幸福的家庭，她并不太想聊这个。
　　可还没等她拒绝，刘玺茗又说话了：“其实我也才十九岁，怎么就总想八年、十年以前的事儿呢。你也会这样吗？”
　　莫名其妙的问题。
　　南希摇了摇头，“以前的事儿有什么好想的，过好现在不就得了。”
　　谁知道刘玺茗根本不跟她走，仍然是想到哪句说哪句。
　　“太晚了，我送你回家吧，你住在那儿，校园外头不安全。”
　　“我住宿舍，就在前面，很近的。”南希把纸扔到旁边的垃圾桶，站起身来。
　　“宿舍？食堂工作人员好像不能住宿的吧，因为都是外包员工。”
　　刘玺茗也跟着站起来，他比南希高半头，影子盖住了她的影子。
　　“我有个叔叔在这儿上班，就找了个关系。我那屋可好了上床下桌独立卫浴，我一个人住。”
　　刘玺茗没再继续说话，他掏出手机，屏幕上面是个二维码。
　　南希也马上拿出手机去扫，刚好前几秒她还在心里犹豫要不要主动提加微信。
　　回到宿舍之后，她还在翻刘玺茗的朋友圈，这个人也太有钱了，暑假出国旅行、晒手机晒包、还练跆拳道，会那个旋风三连踢。
　　不过她始终不明白他今天这一连串的奇怪举动，只是善心的话，那这种人还是万里挑一的大好人。
　　林南希趴在床上，把头埋进枕头里。
　　手机传来消息通知，她一看，是刘玺茗打来的。头像里的小猫笑涔涔的，和他一样可爱。
　　他问她有没有睡，明天要不要一起去个地方。
　　南希脸一红，马上抱着手机从床上坐起来，打了几个字删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她站起来在小宿舍里来回踱步，想着最佳的回复方式。
　　可是比她回消息更快的一则社会新闻弹窗，她本来都要顺手把这条推送删掉了，但标题中的“红色数字暗号”几个字还是让她停了下来。
　　大拇指停在距离屏幕两毫米的地方，在不停的抖动。
　　刘玺茗还在持续给她发消息，她都看不进去了。即使聊天界面是满屏的，推送只有一小条的占地，南希还是瞪着眼睛，死死地看着那一小条。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声音大得盖过了一旁的平板放的连续剧。
　　用颤抖的大拇指点进推送，具体的新闻概括起来就是：南城区一名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在家中离奇死亡，凶手还用她的血留下了一串毫无逻辑的数字暗号。警方正在全力调查之中。
　　南希放下手机，点了返回键。屏幕又出现刘玺茗发来的满屏消息。
　　小猫头像还在笑，聊天背景的男孩女孩还是开开心心地牵着手。
　　她的双唇抖动着，好几次想发出声音却发现根本不信。最终，她反反复复尝试过后，才磕磕巴巴地说出了一个名字：“黄俊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