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21章 智者愚者 今上对王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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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上对王氏不满，私有废立之心。此话，并非空穴来风。
晋阳王氏，累世簪缨，乃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先帝子嗣丰茂，却一直未立太子，及至龙驭宾天前一刻，才仓促拟旨，传位今上，迄今业有十九年。夺嫡之争，血雨腥风，可想而知。今上能够从众多皇子中脱颖而出，也少不了王氏的助力。
新元伊始，王勉官拜上将军，后又屡立战功，杀退胡桓，一时之间风头无两，煊赫之极。
皇帝也不免心有忌惮，争吵渐多。
嘉和十二年，皇帝封三皇子李晖为胶东王。
汉朝景帝亦曾封幼子刘彻为胶东王，后废长子刘荣，改立胶东王为太子，即为后世之汉武大帝。
于时，便有人说三皇子简在帝心，皇帝要效仿景帝故事。
不过都只是些细微的声音，至少皇帝言谈之间从未表示过废太子之类的意思。
却不知当年的李羡，对皇帝封胶东王一事是如何想法？现在的他回过头看，又是什么滋味？是父亲对其他儿子的正常封赏，还是废长立幼的前兆？
二人从幽暗的监牢出来，刺目的天光金针一样扎进他们瞳孔，两人同时眯了眯眼。
苏清方抬手遮了遮过于耀眼的日光，又侧了侧头，看向身边的男人，问：“回去吗？”
“回去吧。”李羡不咸不淡回答，声音仍保持着在牢中对话的低沉，辨不太出情绪，从容撩起袍子，便登上了马车。
苏清方正要跟上，却恍然听到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遥遥传来：“苏姑娘！”
乡下也能遇到熟人？
苏清方一个激灵，见李羡还没完全钻入车厢，露着大片后背，下意识就推了一把，硬生生把人塞进了车里。
里头的李羡不防备，脚下打了个趔趄，便撞到了头。因长年累月的教养约束着，也不过是压抑地嘶了一声，斜睨了她一眼。
苏清方听到，歉疚地捂起嘴，但马蹄声已到耳边，也容不得她道歉了。
来人高踞马上，一身光明铠甲，像是巡逻到此的卫队领头。他勒辔驻足，笑问：“苏姑娘怎么在这里？”
苏清方深觉此人面熟，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又怕横生枝节，于是只当是旧相识，客客气气地回了个礼，“参见大人。原是小女前几日在太平观遇险，幸得这里的衙差解围。所以特来感谢。”
马上的男人也不疑有他，含笑叮嘱道：“出门在外，苏姑娘要小心呐。”
“多谢大人关心，小女谨记，”说罢，苏清方又施一礼，是送别告辞的意思，“大人还有公务在身吧？不打扰大人了。”
“嗯。”男人点了点头，调转马头。
没走出几步，他忍不住回头。整整三次，只见佳人亭亭，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温婉的笑容，目送他远去。
他当初就觉得此女姝丽，不过被父亲打发到南军营里务职，无暇他顾，没想到又在这里遇到。
缘分呐，缘分。
后方，苏清方看到身披甲胄的男人彻底消远，紧绷的肩膀也松懈下来，长长舒出一口气。她迅速转身上车，连声吩咐车夫赶马，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车内，李羡已正襟危坐起来，积石列松般，却不知是不是因为撞了一下，面色谈不上好，疑声问：“你和定国公府，也有往来？”
定国公府？
经李羡一提，苏清方终于想起马上那人是谁了——洛园牡丹花会上有过一面之缘、纳妾三十六房的定国公之子，杜信。
定国公杜汲作为平定王氏之乱的最大功臣，和太子的关系可想而知的微妙。
苏清方本也不想和杜信扯上关系，也无所谓李羡的问话是否为试探，只漫不经心道：“不认识。”
若是平时，他可能会反问一句“是吗？”，甚至可能嘲讽苏清方编瞎话一套一套，此时却不再发一言，兴致缺缺的样子。
苏清方亦默然。
唯余车轮辘辘。
***
重新回到太子府，烈日依旧高悬，灼得院中绿叶蔫垂，蝉虫焦鸣。一股子燥热粘稠，化解不开。
李羡一个人走在前面，总能听到身后女子细碎轻巧的脚步声。他慢她也慢，他快她也快。
如同那夜。
可她似乎已没有理由跟着他。
哦，他忘了，那幅字还没给她呢。
李羡想着，便领着苏清方又回到垂星书斋，把搁置在案头的题字重新卷好，递上，道：“回去吧。”
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叮嘱，还是逐客。
苏清方反应了会儿，知道也没她什么事了，木然接过，又屈了屈膝，转身离开。
一只脚即将踏出书斋的瞬间，苏清方果然还是有些不吐不快，又折了回去，竹子似的杵到李羡面前，一脸认真地说：“我有一些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李羡正陷坐在书案后那张紫檀木的圈椅里，仿佛被连日的奔波耗尽力气，歪着身子，靠着椅背，透着一股懒劲，只愣愣地望着墙上那张没有弦的琴。
他也被苏清方的去而复返稍微惊到，手指捻了捻，嫌弃地说：“知道可能不当讲就别讲了。”
反正她嘴里也吐不出象牙。
苏清方：“……”
见苏清方一脸噎坏的表情，李羡莫名觉得出了一口气，嘴角微挑，最后还是改口：“说吧。”
苏清方抿了抿唇，也顾不得委婉，开门见山道：“我觉得，王喜的话，未必尽实。殿下不要偏听偏信，反被有心人利用。”
李羡眉心微动，“你有何高见？”
高见这个词，怎么听怎么阴阳怪气。
委实是他过于趾高气扬，敬辞到他嘴里都要变个味。
苏清方暂时压下这点不快，只道：“事发那年，我年纪小，也不在京城，不知具体情况如何，但是在吴州，也听说了一些传言。陛下和王勉将军，似乎早有不和。陛下一直在打压王氏在朝中的地位，王勉将军对此似乎也有诸多不满。”
李羡压眉，“我年纪大？”
似有些不悦。
苏清方：……这是重点吗？
李羡轻嗤了一声，有点自嘲意味，也算认同，“你倒挺清楚。”
彼时他夹在中间，也觉左支右绌，心力交瘁。
“都是听我爹说的，”苏清方接着道，“还有那份手书，也很奇怪。皇帝病重，若要调兵护卫，自有南北两军，何况皇后并无调兵之权，且盖的是私印。收到这样一份文书，不求证真假，就调兵入山，恐怕不是一个臣子该为的吧？而且，不想把先皇后和殿下牵扯进来的最好办法，难道不是把手书烧掉吗？”
人言总利己。王喜口口声声称王氏忠心昭昭，可事实却似乎并非如此。王喜的话，很难说没有挑拨之嫌，想借李羡的势报复。
“所以你想说，”李羡嘴角微微上扬，却完全没有笑意，“是我母后和我舅舅心怀不满，合谋造反？”
“若是合谋造反，何必言‘卫’？”苏清方也有点想不明白，大胆推测起来，“或许……手书并非先皇后所写？”
就像《雪霁帖》，是可以仿造的。
李羡讥笑，“你现在又说手书是假的了？”
“我从来没说过那是真的。”苏清方用的一直是“疑似”二字，不过彼时的她，确实只是想把自己撇干净，所以不把话说死。可以仿造笔迹也就是刚才想到的。
李羡歪头，像是打量一个难解的谜题，满目费解，“苏清方，孤看不懂你。一个多时辰前，你还信誓旦旦说孤会追查真相，现在又改口，暗示孤的舅舅确有谋反嫌疑？”
苏清方正色道：“我以为的真相，不在王氏造反或者没有造反，而只是一个事实。”
王氏被陷害是事实，确实谋逆也是事实，于苏清方而言没有区别。
不过对李羡来说可能有点区别。
李羡冷笑，“你想做一个绝对中立正义的人？”
像她的名字，清雅方正。
苏清方不以为然，“我只是在做我觉得对的事，问心无愧。”
李羡眸色微凝，对着女人清泉样的眼睛，定定看了片刻，低低道：“苏清方，你总有一天会被你的好心害死的。”
因为不想真相蒙尘，把证物交给他，又因为怕他被蒙蔽利用而跟他说这番话。明明一开始并不想掺和这趟浑水。
“我只是担心殿下当局者迷。殿下位高权重，更要谨使权柄。”苏清方不喜道，只觉得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
这个人嘴里，真是没有好话。
苏清方冷哼了一声，言尽于此，划清界限道：“我们两不相欠了。”
说罢，便拂袖离开。
“苏清方，”李羡漫不经心地喊了一句，“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蠢。”
在看到那份手书之前，李羡心底一直有所希冀——王氏是清白的。
当他真正看到手信上寥寥七字，而王喜承认王氏调兵的理由那样浅薄时，李羡便知道，王氏当年兵围骏山，就算没有处心积虑，也免不了顺水推舟。
他有一种一直追逐真相而落空的疲惫。
“也许一切，本就是咎由自取，”李羡牵起嘴角，露出一抹荒唐的苦笑，“这一局，你赢了。”
“就算是咎由自取，也不是殿下的咎，”苏清方脚步顿止，背着身说，“我也不是来和殿下下棋的。”
李羡一愣，倏然转头，望向苏清方的背影，清瘦高挑的一条，劲竹青筠一般。
“殿下有空自怨自艾，不如想想江南的水患吧。筑堤修坝，赈粮救民，随后可能还会有时疫，都不是小事。”苏清方接着说。
李羡：“……”
狠心的女人。
话音甫落，苏清方重新提步，走出垂星书斋，彻底消失于晴朗的长廊深处。
***
李羡说自己没有那么蠢，难道不知道一句古话：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
何况，他真有自己想的那么理智吗？否则，他就该如他所言，搁置不理，而不是冲着微渺的希望走进阴晦的牢狱。
他心底，应该很看重自己的母亲和舅舅吧，也不愿意相信当年之事是王氏之谋，所以怨恨父亲。
算了，这些跟她都没有关系。她费心担心妄自尊大、滥杀无辜、蝇营狗苟的太子殿下，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苏清方想着，气鼓鼓地把石头扔进了池塘，激起道道水花。
波纹未平，一个婢女气喘吁吁寻过来，满脸欢喜地喊道：“表姑娘！有人来提亲了！”
“提谁？”苏清方懒懒问。
“提姑娘您啊！”婢女道。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21章 智者愚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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