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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天下一局(九) 楚瞻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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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瞻明将人带出来,却不知该往哪里走,只好对他说:“去你的院子吧。”
廊下有灯笼引路。庄随月的宽袖垂下来,罩住两人交叠的手。
一路无话,直到走进院中,庄随月像是突然泄气似的,连屋子也不愿进,直接在连廊上坐下来。
他双手捧住楚瞻明的手,将额头贴上去,轻轻地说:“怎么办啊,阿秀。”
楚瞻明无言地坐在他身边。说是单独一叙,他知道庄随月心里门清,只是等他自己想通罢了,又有什么可劝的呢?
从徐力行二人错认太子,将庄随月从越州掳走,再到同襄鬼市里,楚瞻明一己之力救人脱困。吴王庄恒那做父亲的倒像是很不着急似的,也许是太过信任楚瞻明,也许只是不想为这不成器的儿子耗费太多精力,因此只在得知他安然无恙后派了左右使前去相迎。
可那也不过表面文章罢了,佑无痕带着一面飞龙令,将庄随月孤身一人送去金陵送死。庄恒既然早已和宋书文搭上了线,难道不晓得那地方龙潭虎穴,连蒋均都舍不得派儿子送死,他倒好,令庄随月为特使,给足了汪真面子。
若说不伤心,自然是假的。但庄随月早习惯了父亲偏爱大哥,曾几何时,他也想为了父亲青眼搏个功名,可庄恒却对他的宏愿不屑一顾,连轻飘飘的鼓励都吝啬。
可那到底是血脉亲情,又如何能说断就断呢。
楚瞻明看向庭院。凌鹤行没那风雅之心,占了这宅子后,满后院花草树木再不曾有人打理,不过半月功夫,原先修剪有致的花枝便恣意横生起来。
当年后主虽纵情声色,鲜少关心子嗣,可东宫绶印时,他仍在上书房中得了父王几句激励勤勉的话语。母妃严厉,却也对他爱护有加。楚瞻明回顾自己过早结束的童年时,总是带了几分怀念的。
庄随月仍低着头,额头印在他手背上,像是整个人只靠这一个支点维持着,只要他松开手,庄随月将会整个散架,委顿于地。
他强打精神,露出个勉强的笑来,问楚瞻明:“你身上的伤好了吗?一路上……可还算太平?”他捂住脸,骂了自己一句。分明已听凌鹤行说过,整个蜀地的飞龙卫探子都跟在他马后,难不成那些人不图他性命,纯是为了好玩?
他再牵起楚瞻明的左手,尚未靠近脸,已有一股陈旧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庄随月脸色变了变,腹中好一阵翻江倒海,连忙将那只手松开,从怀里掏出张熏了香的帕子捂住口鼻。
楚瞻明也是一呆,连忙坐远了些。他自个儿习惯了这些,竟忘记照顾别人,内疚之余,还有些惭愧。
庄随月却不想他离远,连忙跟上去,紧紧挨着他的肩膀坐好,急急地说:“我不想在你跟前出丑,可不是害怕了,阿秀,你别生气。”
楚瞻明笑着解释:“我连日奔波,又不曾沐浴更衣,身上脏,不要弄坏你的衣裳。”
“衣裳又算得了什么,”庄随月皱眉,任性地说,“你若担心衣裳,我这就将它烧了去。”说罢就要站起来,被楚瞻明扯住袖子,这才板着脸停下。
“是我说错了话。”楚瞻明仰面看他,那双笑眼里盛着一片天光,透亮得让人自惭形秽,“衣裳坏了就坏了,分别这些时日……我常挂念着你。”
这话熨帖在心头。庄随月胸口发紧,更加觉得头脑晕晕乎乎,笑容收不住,牵着他的手,欣喜得脸颊微红:“好阿秀,我……我也挂念着你。”
他抚了抚心口:“我好热呀,难不成是高兴得坏了,阿秀,你摸摸我的心。”
那心跳又快又重,撞在掌心里,让人浑身都烧起来。楚瞻明克制不住地蜷起手指,似乎想推开他,可又忘了该如何使力,罕见地露出两分呆样。
他难得头昏,更让庄随月欢喜非常,满心满眼里只有面前这人,恨不得将他揉碎了和进身体里,从此一生一世,再不会分离。
可是热烈的爱慕过后,他忽然想起即将发生的分别,整个人像是吃了当头棒喝,脸色刷地白了。
庄随月心中抗拒,可又无法挣脱世俗情理的枷锁,一颗心拉来扯去,几乎被撕成两半。
“我不想……”他脱口说道,又迅速收声。
他痛苦地说:“不,我该试一试,若是能劝得父王收兵,免了这一场战乱。蜀地百姓不至于流离失所,越州青壮也不至于身死异乡。”
庄随月声音低低的。似是喃喃自语,又像是说给楚瞻明听,要请他拿主意。
“可父王面前岂有我说话的余地。”庄随月神情低落。归根究底,他是愿意走这一遭的,可又惴惴竹篮打水一场空,两头皆失,谁的忙都帮不上。
他呆了一会儿,又跟上一句:“我想要试一试。”
楚瞻明说:“好。”
庄随月冥冥之中早已预见这回答,可心里却是期待他拒绝自己的。一颗心吊在胸口七上八下,荡得他心神不宁,竟生出些脾气来,怨楚瞻明将自己架在火上烤,连伸手帮一帮都不乐意。
他赌气地说:“若他反而将我说服,我站到了他那一边去,那又如何?”
“为人子,天罡伦常,是正道。”楚瞻明眼帘低垂,闪躲一般眨了眨眼,但最终他仍是一派平和,温温柔柔地看着庄随月,让他的脾气哑在肚子里,只能长长地叹一口气。
“阿秀,你帮帮我罢。”他摇了摇手,讨好地说,“你不叫我去,我就不走了。”
但楚瞻明轻轻摇头。他总是这样,虽然陪在庄随月身边,却总要他自个儿拿主意。
这样狠心的人啊。
庄随月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失控,似乎悲伤到了极点。
楚瞻明静静地等他平复心情。他坐在一旁,视线无处着落,总看见衣服上三两块颜色明显的脏污。
他闭了闭眼,半蹲下去,握住庄随月冰凉的双手,慢慢地说:“随月,不要怕。”
怎么可能不怕。庄随月刚勉强收拾了心绪,骤然听得这样一句软话,顿时露出一副哭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阿秀,你会不会恨我。”
“不会。”楚瞻明缓缓道。他抿了抿嘴,隐忍道:“大约会有些难过。”
他声音鹅毛似的轻,落在庄随月耳中却让他心痛不已。
若能将联军的结盟瓦解,北人千里跋涉,不足以应付柳州与天下一城养精蓄锐之师,这仗打不起来,天下多少能再太平些日子。
庄随月越是觉得此招可行,越是难过,终于忍不住淌出两行清泪:“这样的大事,由得我做主么?”
他庄三何德何能,玩乐时劝酒也罢了,竟能做一介说客,将他父王的宏图大志动摇吗?
庄随月哽咽道:“我赶不上你们的大事了,我会很晚回来。”
“我等你。”
“若我不回来呢?”
楚瞻明微微一怔:“我会想你。”他从没说过这样露骨的话,耳尖飞红,转念想到那情形,脸色又一点点惨淡下去。
庄随月摇着头,语无伦次:“阿秀……我不知道,我该同他说什么呢?他不会听我的……”
心上刀割似的疼。哪怕利刃加身,被人碾得狼狈奔逃时,他也如同石头心肝一般不悲不喜。楚瞻明不愿在庄随月面前露出自己的脆弱,连忙低头掩饰。
“只说说这一路遇见的人和事。你已去过那样多那样远的地方,比他们都厉害得多。”再抬头时,楚瞻明眼中含笑,“同他说说你是怎样想的,想他怎样去做。”
“要是父王不听我的呢?”庄随月惶惶然,“他从不听我的,他只当我是个软骨头的草包,连金陵那样的地方都送我去了……父王他……只大哥一个好儿子罢了!”
他说得自己越发难过,想这二十年来总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自己装作洒脱,其实并不能对他们全然视而不见。
庄随月面露愧色,随后又忐忑起来,如果阿秀喜欢的正好是那个洒脱的自己呢。他眼神闪躲,往楚瞻明面上飞了几下,什么都没看清就慌张躲开去。
楚瞻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的手是握剑的手,稳如磐石,轻易不可动摇。庄随月在自己惊涛骇浪的思绪中颠簸流连,将全副精神系在这双手上,渐渐如同青舟靠岸,风平浪静下来。
“我……我们……”
庄随月喉头滚动,声音发颤,哽咽着说:“阿秀……我只想要天下太平。我们不能远远地躲了去么,躲到他们找不着的地方。”
楚瞻明轻叹:“我又何尝不想。可普天之下何曾有过真的桃源,不过是人闭耳塞听,不闻窗外事罢了。”
庭院空落,风将草叶吹倒。楚瞻明独自在廊下坐着,抬头见那月色皎洁,不由得心生欢喜。
明理堂中,凌鹤行自斟自饮,喝得横倒在宽座中。哑巴抱着酒壶不肯给他,啊啊叫着,瞪眼躲开。
凌鹤行啧地一声,余光瞥见有人进来,又哼了一下。
“人走了?”
“走了。”
“还回来吗?”
“我不知道。”
凌鹤行一挥袖子,对哑巴说:“去!斟酒!”
哑巴怕他,面上委屈,脚下却忙不迭地走。
酒液剔透,在白瓷杯里澄澈见底,凑近闻到果香四溢,入口却是辛辣的,烧得嗓子眼滚烫。
楚瞻明呛咳起来,被凌鹤行笑话:“真是小孩子。”
他施施然起身,轻轻一跃,落到屋子正中。凌鹤行醉眼朦胧,打着哈欠说:“回去歇着吧,他那间屋子给你了。明日府上有客,可别睡过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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