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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风云起(四) ...

  •   小柳二人站在马厩边将字条反复读了两遍,随后舀了水泼上去,直到轻软的纸全部化进泥土里。

      “裘主簿回来了么?”

      小桃想了想:“午后才回呢,昨儿接了信就出去了,没带人。”

      小柳欣喜道:“那正好!”

      两人钻进柴房西侧的小屋里找到正好睡的田厨子:“老田!快醒醒!有大事情要做呢!”

      卧房里突然闯进两个人,田厨子吓得将被子一掀,跳了起来:“呔!何方歹人!”

      小桃没好气地说:“是我们!你真是懒怠了,今日主簿不在,连灶都不起了,叫大家伙儿一道吃冷锅饭!”

      田厨子只穿了一身毛毛躁躁的贴身衣裳,被他劈头盖脸指责,立刻气鼓鼓地反驳:“便是他在,我老田今儿也不烧灶!没得哪来那些臭毛病!不吃甜不吃咸,不要酸也不要辣,他不如天天吃那馒头过白水,也省得我劳心费力不讨好!”

      小柳和小桃相视一笑,双双扑哧一声,跺着脚笑闹起来:“好你个老田!原是造反的头头,看我们不将你告发了!”

      田厨子知道他们俩和裘平安并不一条心,听了这话也不怕,反而笑嘻嘻地问:“可是咱们……那位有消息来了?”

      小柳说:“你倒是精怪!一猜一个准。”

      小桃走到门边张望一番,确认后院空荡,没有闲人往来,这才小声道:“三公子今日入城了,如今正在王宫里头,他藏了一封公子的信。”

      小柳接上话:“符州那边大约等不到点灯会落幕就要乱起来,周诚已死了,但不是六合门那人动的手,而是北山剑宋书文。”

      田厨子到底是做探子出身,比他们心思更快:“北人动了,那么吴王府也要动了。”

      “正是。”小桃说,“金陵与越州的的兵马在前川府汇合,要跟着北人的粮草部队一道向西。”

      “难怪裘平安这两日忙得脚不沾地。”田厨子撇嘴,“他倒还提防咱们呢,宁可亲力亲为,也不叫个人跟上伺候。”

      小柳笑嘻嘻地:“那你说他提防得对不对吧!”

      三人互相瞪了瞪眼,一齐笑起来。

      田厨子收了笑,随后道:“先前咱们下的钉子有大一半已给了裘平安,剩下那些,我看是时候松动松动了。”

      小桃揣着手一揖:“这就要多多劳烦田大人了。”

      田厨子依然穿着那身邋邋遢遢的里衣,在这句话之后却像陡然变了个人,一股子张扬的匪气透露出来:“主子的事,哪有什么劳烦不劳烦的。咱几个不都是惦记着公子的恩情才留在这明月楼的么。”

      小柳小桃一齐应声。卧房门窗豁然洞开,眨眼之间,三个人都不见了踪影。

      -

      楚王宫,勤政殿前。

      天空灰暗,偌大的王宫里,一水的圆领太监,连宫女的影子都没见着一个。仍是白日里头,廊下却已点了灯,橙黄色的一豆,在天光下不大明显,像一颗粘在窗纸上的籽儿,隐隐约约地发光。

      庄随月进来路上勉强正了衣冠,笔直地站在殿外等人通传。

      前后不过月余时间,他如今面色沉静,站在离家千里的王宫大殿外也不见分毫情绪外露,与被人绑着离开越州那时候几乎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人了。

      先前独行时的惶惶然也悄无声息地掩藏在了微微攥紧的拳心里。

      庄随月瘦了许多,原本仍有些孩子气的脸庞瘦削下去,那副好相貌不再妍丽,而是显出了独属于青年人的锋锐气。

      风里,微微的燥热气藏得很深。

      方正红从殿里出来,恭敬道:“庄公子,相国请您进去说话。”

      庄随月微笑应声,迈步跨进门槛。

      大门拉开,扑面而来的是厚重呛鼻的熏香气息。香料刺鼻,如同走进一只密封的罐子,庄随月的嗅觉几乎瞬间失灵,整个人难以遏制地一阵头晕,被方正红搀扶了一把才站稳。

      “庄公子仔细脚下。”方正红扶着他的臂膀,“公子身无内力,只消片刻缓缓就好。且跟我来。”

      身无内力倒好了?庄随月暗暗记下这一点,恐怕这气味里掺了药,内力愈深厚愈有作用。

      勤政殿向来是楚王处理公务的所在。殿内不算宽敞,十数级台阶缓步向上,金光闪闪的龙椅空悬着。高座之下另设有一席,不如别处整洁,卷轴书册从案上堆到地上,砚台笔墨压在纸页之上。那样的高度,恐怕只能站着书写。

      蒋相国大马金刀,席地而坐。

      他早已过了知命之年,但面貌英朗,并不显出老态。一身滚金边的袍子罩在浅色直身外,宫灯的明光隐隐绰绰透过宽袖。看见人来,他并不起身,而是往下手处一指,简单明了的一个字:“坐。”

      “陛下已宾天了。”

      庄随月刚挨到台阶上,还没坐稳就重新站了起来,拱手道:“相国耳目灵通。”

      蒋均被这敷衍的恭维话逗笑了。

      庄随月再拱手:“如此,在下今日前来,方才不虚此行。”

      那红布包端端正正放在一叠书册上。外头的红最深处已成了褐色,干得结成壳,一碰就掉下一层碎屑。

      庄随月指了指那包袱,笑盈盈道:“好叫相国知晓,这里头包着的,正是先王师弟徐力行的项上人头。”

      “原是你带来的,方正红不肯说,倒像要送我一件大礼似的。”蒋均看过去,“说说吧,庄家小子。你爹可没知会过这一茬。”话音刚落,他站起身。

      蒋均低垂下眼,笑意早就消失不见,审视的目光刀子一般刮过庄随月的脸皮。他喜欢装作平易近人,但到底是位高权重惯了,先前不把周诚放在眼里,这时候同样不将吴王不受宠的三儿子放在眼里。

      庄随月将左手背到身后,用力掐了自己一把。

      然后,他仰头,镇定自若地开口:“此事与父王无关。”

      他走下一级台阶,站在了平地上:“天下太平久了,各有各的心思。赵氏容不下李氏,于是李氏亡国,容不下楚氏,于是荆楚易姓为周。荆楚之后,越州首当其冲,再之后镇西、镇北,要么降要么反,本就是箭在弦上。天下一楼只是一道可有可无的坎罢了,国无民如何成国,而有百姓的地方就有江湖。昔日少林,今日天下一楼,明日必然还有二楼、三楼,千千万万楼。野火烧不尽,赵氏想左了,相国却没有。”

      他拱手下拜:“父王选了赵氏,而我,要赌相国。”

      庄随月话锋一转:“但此番是我借花献佛。”

      “黎行早前辈受人之托,结果这奸恶之徒。”他先指了指地上的布包,又朝蒋均背后高座望了一眼。

      两级台阶上下却是天壤之别。蒋均苦心经营一世,不愿背负篡国之名,哪怕殿中无人,他也绝不肯登高一步。

      庄随月目光灼灼,活脱脱一个野心勃勃又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小子:“不日公主还朝,黎前辈已先行一步,随行护卫。我等愿为马前卒,为相国分忧。”

      蒋均的手指头搭在膝上轻轻点了点:“我向黎仲元借了些东西,他要走一个爵位和一个郡主。你呢?”

      庄随月下拜:“尘埃落定后,愿为相国牧越州。”

      “口气不小。”虽未见过面,到底是庄恒的儿子。庄随月如何烂泥扶不上墙,在他入宫前尽数纳入一封薄薄的信笺递到了蒋均案头。

      庄恒自己筹谋多年,恐怕没料到这不成器的小儿子居然暗中想造自己的反。

      给他添点麻烦,何乐而不为呢。

      “方正红。”

      身穿圆领袍的太监从立柱的阴影里走出来。

      “赐坐。”

      庄随月朗声道:“谢相国。”

      一张普普通通的直背椅送到身后。他心中一定,松开攥了半天的拳头,手心里早已汗湿一片。

      随后几名内侍鱼贯而入,茶水点心随着两张小几一道呈至面前。殿门几番开合,殿中浓郁的熏香气息略微淡了一些,庄随月深深吸了一口气,缓解轻微眩晕的头脑。

      蒋均接过一盏茶,慢悠悠抿了一口,深邃的眼睛微微上挑:“三公子好气魄,胆子也大。谦和日前回府时说给我听,我还当他信口开河,如今看来,倒是没有半分虚言。”

      “相国谬赞。”

      “我听说,吴王府中还有行四的公子。”

      这话起得突然,庄随月手指一抖,一粒果干直接落进袖子里。

      杯盖扣在茶碗上,咄的一声轻响。

      他若无其事地弹了一下袖口,点头:“是,是祖母本家的孩子,在我家教养大的,府中一视同仁,按照年纪先后,便称四公子了。”

      蒋均似笑非笑:“你爹倒是个热心肠。”

      世上若只剩下一副热心肠,也绝不会是庄恒肚里那一段。庄随月却仿佛很动容似的点了点头:“正是。先母怜惜弟弟年幼失怙,一向多有优待,与我正如同胞兄弟一般亲近。”

      这一通瞎话里只有“亲近”两个字是真的。

      蒋均听得愈发没了兴致,冷冷地说:“省些力气,不必在我跟前装模作样。我手中得力的几个虽不如你吴王府左右使,可也不是吃白饭的废物。我只告诉你,梁府如今已是大小姐掌家,饮雪山庄上下披麻戴孝,只那该替老子摔盆的孝子连面都没露。”

      “我不管你家那些鸡零狗碎的闲事,也不管那究竟是你弟弟还是……”他缓缓露出个促狭的笑,“总之,你告诉他,祝风不能死。”

      “事到如今,相国信得过饮雪山庄吗?”庄随月说,“我曾与祝庄主梁府对峙,他为北人威逼利用,对楚王心怀怨愤,图谋藏宝图不成后遁走鬼市,踪迹全无。此人包藏祸心,恐怕不堪大用。”

      蒋均看了他一眼:“祝风此人,一辈子受其父荫蔽。武功不算高成,离了饮雪山庄,在江湖中也不过二流之上,一流之下。那一剂十日生死是赵太子给老庄主的体面。祝风既没能成事,晋人不会再出手。他自当以功抵过,换一家老小生路。”

      “请教相国,功劳何来?”

      “那便要看他眼下身在何处了。”蒋均提点,“黎大人如今官拜正三品,可是春风得意。”

      果真与鬼市有关。难不成祝风压根没从同襄出来?庄随月按下心中疑惑,瞥见蒋均含笑的眼神,顿时精神一振。

      他起身下拜:“是,相国提点,在下铭记于心,定不负所托。”

      “好。”蒋均说,“谦和日前长居蒋府,你们小辈有了交情,我们做长辈的看着也高兴。”

      “不日便投帖过府。”庄随月笑道,“金陵一别匆忙,我亦挂念非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风云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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