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重回中考前》颜少之

80、没把自己当外人

　　冯善华在妹妹家向来不把自己当外人，刚进厨房就拉开橱柜，摸出个粗瓷大碗，到压水泵下接了满满一碗凉水，“咕咚咕咚” 灌下去。

　　末了抹了把嘴，将空碗往灶台一搁，“哐当” 一声，便大咧咧坐在桌边的板凳上，抄起蒲扇就扇。

　　江华站在厨房中间口，目光扫过这宽宽敞敞的屋子。

　　锅碗瓢盆摆得齐整，水缸旁边有压水泵，不用像自家那样天天跑井边挑水喝。

　　心里又忍不住暗叹一句 “小姑子命好”。

　　见到小姑子坐在凳子上，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没有半点做饭的意思。

　　她便忍不住开口：“玉珍，这都快晌午了，你不给晨晨弄点吃的？”

　　冯玉珍摇着蒲扇，她还在想着之前的一局牌。如果她要不出天牌的话，那盘她就赢了，还能赢不少。
　　越想越可惜。

　　“等他做完作业，自己会做。” 冯玉珍头也没抬，语气里带着点被打断思绪的不耐烦。

　　“你让晨晨一个男娃娃给你做饭？” 江华只觉不可思议，“俊辉都二十了，我这当妈的，别说尝他做的一口热饭，就是让他往灶里添把柴，他都不动手。”

　　她话赶话地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又觉得酸楚。她垂下眼，盯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开裂的手，儿子这个德行以后能为她养老不？但又想，自己生的孩子，自然是向着自己的。就像卫南亭，她妈没好生带过她，可她每次回来都是勤快的。自己生的，靠得住！

　　男娃就是要出去闯，成天待在家里在厨房里算什么？窝囊费！

　　不过江华还是羡慕冯玉珍。她家的孩子怎么就这么省心？可转念一想，再懂事也是个孩子，能做什么像样的吃食？她今天来可不是为了吃口简单的，总得弄点好的。

　　她立刻换了副热情的模样：“孩子多辛苦，今天我这当舅妈就给他做顿好吃吃的补一补。家里有啥菜？”

　　“水缸里有两条学良买的鲤鱼，你要做就捞上来。” 冯玉珍随口应道。

　　“鱼啊？” 江华的脸色有些难看。她最怵做鱼，处理起来又腥又麻烦，自己手艺差，做出来也不好吃。

　　她眼珠一转，又笑着说：“学良爱吃鱼，这鱼留着给他吧！家里养着□□？要不今天杀只鸡，我给你们做红烧鸡肉，给晨晨好好补补！”

　　冯玉珍依旧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摆了摆手：“鸡在后面院子里，你要吃，自己去捉。”

　　“哎！” 江华立刻应下，又转头冲冯善华喊：“善华，我记得玉珍家自留地种着芋儿吧？你去挖些回来，咱们中午做芋儿烧鸡，香得很！咱们要给侄儿好好补补。”

　　冯善华本就馋得慌，前几天在家吃肉根本没吃痛快，一听有鸡肉，立刻来了精神：“行！我这就去！”

　　他抄起墙角的锄头就往外走。妹妹家的自留地在哪儿，他闭着眼都能找到。

　　江华也不含糊，撸了撸袖子，捉鸡去。

　　卫清晨从院子的桌旁抬起头，看到江华过来，淡淡喊了声 ：“舅妈”。
　　言语里没多少热络。

　　姐姐在舅舅家没怎么过好日子，所以他不怎么高兴这门亲戚。

　　每次他们上门，准没什么好事。每次空着手来，离开时就像打劫一样，这不又跑到院子里去祸害他们家的鸡了。果不其然，下一秒就见江华往鸡窝方向走。

　　江华走向鸡圈，里面几只鸡扑腾着翅膀，她目光一下就锁定了那只冠子红得像团火、胸脯圆滚滚的大公鸡。

　　这鸡看着就沉，准是最肥的！

　　她悄悄绕到鸡身后，屏住呼吸，猛地伸手攥住鸡翅膀，任凭大公鸡扑腾着爪子挣扎。
　　就这只了！炖出来的肉肯定香，今天总算能解馋了！

　　江华掂量着沉甸甸的鸡身，满意。

　　小姑子家真是不愁吃穿，才能养出这么壮实的鸡。

　　她转头冲卫清晨笑，亲热地说道：“晨晨，一会儿舅妈给你做芋儿烧鸡，最大的鸡腿留给你！”

　　“哦。” 卫清晨应了声，没半点兴奋。这鸡本就是自家的，舅妈倒像是做了多大的人情。更何况，大热天的，他根本不想吃油腻的鸡肉。

　　江华手脚倒麻利，不到一个小时就把鸡处理干净了。她往灶台前一站，冲靠在门框上的冯玉珍喊：“玉珍，过来烧火！”

　　冯玉珍手里的蒲扇顿了顿，脸上满是不情愿。这么热的天，灶膛边跟蒸笼似的，谁愿意待？可看在亲哥的面子上，她还是不情不愿地挪到灶前，动作慢吞吞的。

　　江华在小姑子家，那可就是放开膀子干了。

　　锅里的油放得足足的，鸡块下去 “滋啦” 一声响，油星子溅起来，香味很快飘满了厨房。

　　主食自然是大白米饭。

　　冯玉珍就不委屈自己吃粗粮糙米。

　　江华看着白花花的米饭，她觉得就算没有菜，她也能吃下五碗饭。

　　可等鸡肉的香味裹着芋头飘过来，又觉得吃鸡肉更解馋。

　　小姑子的日子也太舒坦了，真想住在这儿不走。

　　“对了，” 江华突然想起什么，问，“怎么没见婷婷？”

　　冯玉珍正烦躁地拨着灶火，闻言捏了捏眉心，语气带着嫌弃：“那个忤逆子，跑去县城打工了，说要自己养自己。”

　　“啊？她不是要上高中了吗？怎么还去打工？” 江华一脸诧异。

　　“上高中？” 冯玉珍嗤笑一声，满眼轻蔑，“她一个瘟猪子还想上高中？真能考上，都不用她叫我妈，我叫她妈！”

　　江华心里暗叹：这当妈的，也太不了解自己女儿了。

　　“我是说如果她考上了呢？”
　　冯玉珍像是听到了什么怪事，眼神古怪地看着她：“她成绩不好不是你说的吗？她一个差生怎么可能考上高中？”

　　江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或许先前我们对她有误解。我觉得，她说不定能考上。最后复习那阵，她学得可认真了，她舅舅都没让她做家务，让她专心备考呢。”

　　“考上就考上呗，她想读就自己去读，跟我没关系。” 反正只要那丫头不在自己跟前晃，她才不管对方去哪。

　　江华：“你希望他去读高中？”

　　冯玉珍：“她既然都考上了，我还能拦着她不去？再说我能拦着，他爸爸能同意吗？”

　　冯玉珍不喜欢女儿。更不喜欢因为女儿破坏了他们夫妻关系。她知道自己一无是处，除了长得好看。平时，她和男人小打小闹可以，但若是大事，她其实不敢和卫学良对抗。

　　江华看看四周没人，凑得近了些，声音压了压：“玉珍啊，大嫂跟你商量个事儿。”

　　冯玉珍心里 “咯噔” 一下，直觉没好事。

　　“你看，要是婷婷真考上高中了，能不能把她的录取通知书给蓉蓉？让蓉蓉去读？” 江华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冯玉珍挑眉：“你不是一直说蓉蓉成绩好吗？怎么连高中都考不上了？”

　　江华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连忙找借口：“这不是考前蓉蓉身子不舒服，感冒了嘛，影响了发挥。”

　　“别人的录取通知书，名字都对不上，怎么读？” 冯玉珍觉得大嫂这想法荒唐。

　　“所以才要你帮忙啊！” 江华赶紧说，“到时候把你家户口本借我用用，让蓉蓉顶着婷婷的名字去读书，以后再把名字改过来不就行了？”

　　“冯蓉蓉叫卫南亭，卫南亭叫冯蓉蓉？” 冯玉珍忍不住笑出声，语气里满是嘲讽。

　　江华被笑得脸上发烫，却还是硬着头皮点头。

　　冯玉珍：“这事儿你给我大哥商量了吗？”

　　江华：“这么大的事我能不和你大哥说吗？今天就是你大哥叫我来专程说这个事儿的。”

　　冯玉珍是懒，但不是傻。要是真傻，哪能把卫学良拿捏得服服帖帖？

　　大哥大嫂近来是越来越过分，竟打起了这样的主意，想用她女儿的前途，给自家女儿铺路增光，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冯玉珍回味这些年，大嫂关于女儿成绩的话。

　　“婷婷拿着书就打瞌睡。玉珍你是没瞧见，婷婷那孩子，一拿着书就打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哪有半点读书的样子？”

　　“婷婷这次考试进步了，从倒数第一变成了倒数第二了。”

　　“我听蓉蓉说，她们老师跟婷婷开玩笑呢，说要是婷婷能考上高中，她就把手板心煎鱼给婷婷吃！你说这老师也真是，哪能这么说孩子……”

　　冯玉珍想着这些话，大嫂的语气是调侃的、幸灾乐祸的、假装惋惜不平的…
　　她的心里五味杂陈。

　　她虽然不觉得卫南亭有多好，可再怎么说也是自己的女儿。被大嫂一次次这么明嘲暗讽，说她女儿不争气、没出息，冯玉珍嘴上不说，心里却也觉得脸上无光，女儿的 “差”，连带着她这个当妈的也在大嫂面前矮了一截。

　　可现在事实情况是，女儿成绩很好，比蓉蓉还好，能考上高中，为此高中录取通知书还被大嫂觊觎……冯玉珍闭上眼，心里冷笑。

　　她缓缓地睁开眼，扭了扭头，将视线投向等待她回答的大嫂，微微一笑。

　　“这事，你让大哥来和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