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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给他写信(已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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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一,天还蒙蒙亮,卫南亭就睁开了眼,她昨晚想了很久,她确实可以写信给许明起求助,想到一会儿要写信,她立即起身。她脚步放得极轻,路过狼外婆的房间时,她顿了顿,窗纸后一片昏暗,那盏总是早早亮起的煤油灯还没点,老太太该还没醒。
走出院门时,遇上隔壁安婶挑着两只空水桶往井边去。安婶眼尖,一眼就瞅见她背上鼓囊囊的书包,笑着打趣:“卫老幺,往常这个点,你不是背兜去割猪草?今儿个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怎么倒把书包背上了?”
若是从前,卫南亭多半会埋着头含糊应两声,便匆匆躲开。可今天她却将脊背挺得笔直,迎上安婶的目光,声音清亮:“我舅舅亲口说了,‘只要我考得上,他就一直供我’。我得好好念书,非考上高中不可——总不能给舅舅丢脸。”
是的,她必须为自己争得更多看书的时间。况且,她也没有扯谎。舅舅的确说过这样的话,安婶便是见证。往后若舅舅改了主意,总还有人记得他说过的话。
安婶听得一愣,不由得重新打量眼前的小姑娘。那脊背挺得笔直的,眉眼间竟寻不见往日那种瑟缩的怯意了——不像从前,总微微佝偻着肩,低着头,让人连她完整的模样都瞧不真切。
“那……你好好念书。”安婶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只干巴巴地嘱咐了一句。
心里却暗自叹了口气:这傻丫头,怕是好话赖话都分不清。她舅舅要是真疼她,哪舍得让她天不亮就出来干这些杂活?这个点儿,冯家亲生的那对双胞胎,恐怕还躺在被窝里睡得正香吧?
卫南亭赶着鸭群往河坝走。天还没完全亮透,冷冽的雾气,凉丝丝地贴在脸上,倒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到了杨柳河边,她放下手里的竹竿,鸭子们立刻扑棱着翅膀,嘎嘎叫着冲进河里,自在地往水中央游去。她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望着河面上泛开的涟漪。
有些蕉绿。
她要想考上高中,难,太难了。
活过一世,卫南亭早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读书这条路,从来都是她一个人摸着黑在走。
亲生父母将她往舅舅家一放,便像忘了还有这么个女儿。一个被爹娘都忘了的孩子,还能指望谁真心惦记?
舅舅那句“考到哪里供到哪里”,不过是场面上的漂亮话,哄她一时安分的软语。若真疼她,怎会由着家务杂事缠得她连翻书的空当都挤不出来?至于舅妈,完全是将她当成个能顶事的劳力,念书?那叫“不务正业”。
所有的路,终究只能靠自己一步步走。
还有两月,便是正式中考,时间这么紧迫,可自己每日还需要做 “放 120 只鸭子 + 煮饭 + 洗碗 + 洗衣+喂猪喂鸡 + 割猪草” 等全套家务,学习的时间还能挤的出来吗?
尤其是,初中知识(语文、数学、物理、化学、政治和生物)已遗忘多年,现在的水平还不及前世此时的自己,别说中考,恐怕连预考她都难过。
还有复习资料,《中考复习提纲》,她手里只有一角五分钱,怎么买?
还有学习的地方。杂物房里没有电灯,家里的煤油灯狼外婆看得紧,她又没钱买蜡烛,能去哪里看书?
卫南亭越想心头越躁,心头像是有一把火在灼烧,焚得她六神无主。她偏偏又没有水去扑灭那把火。她用拳头轻轻捶着额角——自己想上进,怎么就这样难?
烦躁到极点,许明起的身影又一次浮现在脑海。不是小时候顽皮的他,而是前世电视里那个沉稳自矜、步履从容的男人。
“如果是他……他一定有办法。”
这念头来得并非空穴来风。她前世曾偶然窥见他那庞大商业帝国的冰山一角,那时只觉遥不可及。直到后来,一些零星的报道和坊间隐秘的流传,才让她拼凑出他早年真正经历的图景——那并非一帆风顺的商界传奇,而是一条从地狱里开辟出来的路。
被至亲陷害,顶罪入狱,在最意气风发的年纪陡然坠入深渊。那样的毁灭性打击,卫南亭光是想象,都觉得彻骨生寒。换作是她,即便重活一世,恐怕也会被那段经历彻底压垮,余生都活在阴影与怨恨里。
可他是许明起。
他不仅从那里走了出来,更将那段不见天日的岁月,淬炼成了旁人无法想象的坚韧与洞见。她后来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个他,从容、沉稳,目光深邃仿佛能洞察一切迷雾,那绝非未经风霜的钝感,而是真正被烈焰焚烧、又被时间冷却后的钢刀。
他的强大,不在于他最终站得多高,而在于他曾经跌得多深,却还能亲手掌控一切。这种从绝境中汲取养分、逆转乾坤的能力,对于此刻同样身处泥沼、渴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的卫南亭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不是一座仅供仰望的雪山,而是一艘经历过惊涛骇浪、却因此更懂得如何驶向彼岸的巨轮。她这叶飘摇的小舟,太需要他指引来的那股沉稳而确信的力量。
他是强大的、可依赖的力量。
晨光从东边一点点漫开,天色由沉黑转为鱼肚白。她望着那抹渐亮的天光,心里竟没来由地冒出个荒唐念头:要是老天爷真能开开眼,赐她个什么金手指就好了。不贪心,哪怕只是一束光,一个能安静看书的角落,也好啊。
正胡思乱想着,胃里猛地一抽,随即窜起一阵火烧火燎的绞痛,像有团炭在里头滚。她猝不及防,赶紧用手死死撑住膝盖,弯下腰去,额角瞬间沁出冷汗来。
“呕 ——”
没什么可吐的,只呕出几口酸水,那股灼痛感才稍稍缓解。卫南亭捂着肚子,缓了好一会儿才喘过气。
她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在舅舅家却从没踏踏实实吃过一顿饱饭。早饭多半是没份的,中午和晚上也只有寥寥几口,一日三餐都没个着落,这胃病便是这样生生熬出来的。
只是她没料到,这么早,这病根就已经埋下了。
像今天,从睁眼忙到现在,连口热水都没顾上喝——这样的情形,早成了家常便饭。
胃里那阵灼烧般的拧痛还未散尽。她用手掌紧紧抵住上腹,慢慢揉着,一圈又一圈,直到那痉挛似的抽痛稍微平复,才缓缓直起腰来。
可这点疼又算什么呢?上辈子,她胃痛到呕出血,输完液拔了针,还不是照样得回去上班。
天渐渐亮了,淡金色的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河面上泛起细碎的波光。卫南亭从书包里掏出英语书,看着上面的单词,心里松了口气。万幸,书上的单词她都认识,文章也能看得懂。
这得谢谢上辈子的自己,为了挣钱什么工作都做过。曾经为了给餐馆拉外国客人赚提成和小费,她抱着英语词典在空闲时间啃了两年,又带着耳机练听力,连吃饭都在背单词,没想到终于用上了。
她还想起上辈子为了挣钱,考了一摞证:厨师证是为了在餐馆打两份工,教练证能帮人带游泳课,救生员证能在夏天去水上乐园兼职,连驾驶证都是为了能帮人拉货……那时候一门心思就想多攒点钱,帮助舅舅家,可她终究还是太天真了。
想到这儿,卫南亭定了定神,默诵完一篇英文短文,抬头看了看天,再不走,狼外婆该发火了。她合上书放在书包里,起身,将岸边鸭子下的鸭蛋一个个捡进背篓,又牵着鸭群往回走。
路上的风还带着凉意,卫南亭却能想象到狼外婆看见她没割猪草、只捡了不多的鸭蛋回来时的脸色,肯定又是耷拉着眉,嘴里念叨着 “赔钱货”“白吃饭”。
可这次,她不想再像从前那样低着头忍了,她攥紧了手里的英语书,指节微微泛白:不管今天要受多少脸色,她都得把书念下去,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改变命运的机会。
她决定了,她要向他求助,她要开始她的行动了。
卫南亭从书包里拿出了纸和笔。手边没有信纸,她也买不起,便只好将就着用作业本的纸张。笔尖悬在粗糙的纸页上方,滞涩良久。她不愿暴露自己就是卫南亭。忽然,一个念头清晰起来:何不虚构一个朋友?让这个虚拟的朋友,替自己去向许明起请教。
该怎么称呼那位许明起呢?
借势要用对方法,实现 “势能转化”。
她记得小时候似乎是直呼其名的。卫南亭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暗自懊恼:小时候也太不懂事了,怎能那样不尊重大佬呢?
“许哥”?也太生疏了,还有股江湖气。
“起哥”?又太过普通,大家平日里都是这么叫他,显不出半分特别。
斟酌半晌,她终于定下:“明起哥哥,您好!”
态度要好,语气就得热络些才好。求人若是冷冷淡淡故作清高,谁理你呀?
“我是卫南亭的朋友,你可以叫我“灰姑娘”,因为我是一个和灰姑娘处境相似的女孩……”
她在信里描述了自己寄人篱下的自卑苦闷和恶劣的学习环境。然后笔锋一转,字里行间更多的是对于上进的渴望。理科的公式,她会抄在巴掌大的纸片上揣进兜里,课间、放学路上反复琢磨,虽然,她有些不懂。睡觉的房间没有照明,她便在放鸭的时候见缝插针学习。上学和放学路上,她会默背诗词和课文……学习让晦暗的生活有味道,多认一个单词、多解一道题,她觉得距离想去的高中又近一步。
最后她总结,这份对学习的渴盼,不是一时兴起的冲动,而是她要坚持做的事情。因为这是暗夜里攥在手心的光,是支撑她熬过难捱日子的希望。
当然,信里从头到尾,她都只以 “灰姑娘的朋友” 自居,没泄露半分真实身份。末了,她在最后写上自己的收信地址和名字。因为是给灰姑娘的信,所以在收信人卫南亭的“亭”字后面加一个(灰)。这是她单方面和他的约定,不知道他会不会遵从。
信写好后,她郑重地将纸页叠好,小心翼翼夹进课本里。
许明起收到这封信时,会是什么反应呢?他会不会马上给自己回信呢?他会不会指点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