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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结局(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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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三年,学业与事业,都很费心,但卫南亭两样都做的很好。
学业上,卫南亭考取了锦城大学。她并非没有更好的选择,只是心里清楚,自己算不上真正醉心学术的“学霸”,既无深耕科研的志向,也自知缺乏那份天赋。锦城大学对她而言,已很好,她的目标是先立足锦城。
事业上,她丰收了。
三年间,她从晋宁县起步,又将版图稳稳拓展至省城锦城。六家“庆红百货”相继落在最热闹的街上,招牌鲜亮,门庭熙攘。
每一家店都很受欢迎,很快融入了街坊的日常。早晨开门前就有人等着称斤白糖、买鸡蛋;傍晚放学时分,孩子们攥着零钱来买铅笔橡皮,下班的主妇过来买熟食;连附近的老太太都认准了这里,针头线脑齐全,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店员也总是笑盈盈的。
渐渐地,不止一家店门口常有人探头打听:“小伙子,跟你们老板捎句话呗,咱那条街什么时候也能开上一家‘庆红百货’?”
卫南亭第一次亲耳听见这样的问话时,正装作普通顾客在店里转悠。那是个提着菜篮的大婶,语气热切。
更让她开心的是,每月盈利稳稳在五万元上。九十年代初,万元户就是村里的荣光,一个万元户足以让全村人羡慕。而卫南亭一个月就能造出五个这样让人艳羡的财物。
她知道,这些店之所以能发展很好,不只是因为便宜,还因为货好。这些货物,都是她一家家跑出来、一样样挑出来的。
绝对的“卫南亭优选”。
爸爸卫学良已经不再开拖拉机了。一年前,他去重新考了驾照,如今开上了“庆红百货”的货车。驾驶室里有遮风挡雨的顶,有随手可调的收音机,一路放着咿呀的戏曲或新闻,路上还能在某个味道极好的小饭店门口停一停,吃上一碗热乎的面。人虽还是跑长途,脸上却少了往日那种被风吹日晒刻出来的紧绷,多了些安稳的舒展。他十分欣慰女儿遇到这样好的老板,又给他找了个这样的工作,干脆将自己的存折给女儿保管。
“婷婷,里面的钱你随便花。”
偶尔回家,朋友们围过来,好奇地瞧他那辆漆色鲜亮、车厢宽敞的货车。卫学良便会笑着打开车门,让人坐进副驾里摸摸看看,话虽不多,但那微微挺直的背、眼角的细纹里漾开的笑意,却藏不住他的开心劲儿。
弟弟卫清晨也来到锦城读初中了。少年人像棵被阳光照的足够小树,对一切都充满新鲜劲儿。“姐!这楼房可真高!”“我们学校操场比老家小学整个都大!”他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眼睛亮晶晶的,“爸说了,你在柯老板店里干得好,咱们才能分到房子,我才能在这儿读书……姐,你真好!”
他很快交到了一帮朋友,周末常呼朋引伴地从店门口跑过,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看着他飞快融进这座城市的背影,卫南亭心里软软的,又酸酸的。
而生母冯玉珍,不敢去带给她噩梦的锦城,曾到晋宁高中闹过一场。因卫学良只按月给她基本生活费,又说漏嘴其余的钱都给女儿存了起来,她气不过,竟一路找到学校,指着卫南亭的鼻子骂,说她挑唆父亲,黑了心肠,连亲妈的钱都要算计。
卫南亭没与她争辩,只等她骂得气喘吁吁,才走近两步,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平静地说了句话:
“妈,我早就知道我的亲生父亲是谁了。你猜,爸爸他……什么时候会知道?”
冯玉珍脸上的怒意瞬间冻结,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你……你别跟你爸胡说……”她声音发颤,踉跄着后退,“我、我以后不来就是了……”
卫南亭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仓皇逃离的背影。冯玉珍如今,是真成了孤家寡人了。
至于要不要告诉爸爸真相?卫南亭觉得没必要。卫学良从未怀疑过她不是他的孩子,那她待他,便是真正的父亲。有些真相,戳破了只剩鲜血淋漓。不如就这样,让冯玉珍永远活在提心吊胆里,揣着那颗见不得光的秘密,战战兢兢地过完余生。
也算是,一种安静的偿还。
总之这样的日子,卫南亭过得很开心。
当然,创业路上也并非全是坦途。
曾有供应商仗着货俏,扬言要集体涨价,否则就断她的货源。卫南亭听完,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回了句“请便”。转头便将这几家列入了永久黑名单,旗下所有“庆红”门店再不进他们的货。没过多久,那几人便悔青了肠子,拎着礼品上门说尽好话。卫南亭让店员直接请了出去,门都没让进。
柯爷爷有些担忧,她只是平静地说:“爷爷,这事没有第二回。信誉坏了,路就断了。我这儿,容不下拿生意当刀子使的人。”
后来,眼见“庆红”生意红火,街上也陆续冒出几家模样类似的店铺。柯爷爷不免有些着急,怕别人分走了客流。
卫南亭却笑着给爷爷斟了杯茶:“爷爷,您看这条街,原来只有我们一家店时,冷冷清清。现在多了几家,反而更热闹了,来的客人不是更多了么?”
她望向窗外熙攘的街面,声音温和却笃定:“市场这么大,谁也不可能独吞。有人学着做,说明这路子对,是好事。咱们把价格守住,把质量盯死,把服务做到人家心坎里,这才是谁也抢不走的根本。至于别的……咱们只管种好自己的地,别人的田里收成好,那也是人家的本事。”
柯爷爷听了,眉头舒展开,不由感叹:“我们婷婷啊,心里有乾坤。”
卫南亭低下头,莞尔一笑。
她哪里是真的毫不在意?只是她清楚,能打动顾客的是不断迭代的商品,是深入人心的信任,是永远快人一步的眼光。
她有一个更辽阔的商业版图——将“庆红百货”开到全国。她会一步一步地走。她的短期目标已经定下:趁这四年大学时光,她要让“庆红”的招牌,点亮锦城的每一条主街。
至于她的爱情,有点悲伤,他喜欢的人好似心里有了别人……
一声喇叭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只见一辆黑色轿车流畅地滑入龙凤街,车身光洁如镜,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沉稳而昂贵的光泽。是那辆熟悉的车。
她上前开了院门。车子无声地驶入,停稳,如同一头收拢爪牙的优雅黑豹。
驾驶座的车窗缓缓降下。随即,车门打开——
一只包裹在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裤中的长腿率先迈出,一双黑色皮鞋轻轻踏在地面。许明起从车内出来,随手关上车门、院门。
午后阳光恰好落在他身上。他身姿挺拔如松,合身的白衬衫外套着一件质感上乘的灰色西装马甲,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微微侧头看来,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利落。只是站在那里,一种浑然天成的清贵与从容便无声弥漫开来,仿佛这寻常小院也因他的到来而显得不同。
——此刻才是一九九二年。能开上私家轿车的人,是凤毛麟角的显赫。而他,已然其中之一。
卫南亭心下感叹:命运真是奇妙。上辈子,他便是投身建筑与房地产,一步步积累起惊人的财富。这一世重来,他竟依然与这个行业紧密相连——土木工程的专业。
而且,这一世的他起步更早,起点也更高。得益于房改政策,仅仅是锦城大学的研二学生,他已在锦城置下房产。巧的是,那房子就在柯爷爷送给她和父亲的那个小区里。于是,在锦城,他们成了名副其实的邻居。
“在想什么呢?”
一束开得正好的红玫瑰,带着清冽的香气,伴随着男人的长腿,就来到了她的眼前。热烈地映入她低垂的视线。花瓣上还沾着些许剔透的水珠,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顺着花束抬头,望进一双笑意粲然的眼里。那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专注地瞧着她,带着毫不掩饰的灼热。
傍晚的阳光褪去了灼人的热度,化作一片暖融融的金晖,笼在他身上。
卫南亭轻轻说:“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说话的时候,她抬眸看他。
两人站的极近。她能看见他眼底映着的自己的小小影子。他的目光迎上来,她便这样直直撞进一片深邃的墨色里。
心便漏跳了一拍。
男人不知何时褪去了少年感,气质矜贵。中山装剪裁合体、线条流畅,衬出他宽阔的肩膀,劲瘦的腰身,领口一丝不苟。
俊逸出尘。
卫南亭觉得有些紧张:“我,我头发有点乱,回房梳理一下。”
好不容易等到她长大,许明起怎么允许她逃避。他追到房门口,看着她合上门。
像等了一个世纪,她才从房间出来,站在他面前。
许明起挑眉,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漾起笑意:“祝贺你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我们又多了一层关系,大学校友。”
“路上看见,觉得它很衬你。”他将花递近了些。
她接过花,指尖刚触到花茎的牛皮纸,便被他温热的手掌顺势轻轻覆住,被他反手握住。
刹那间,空气凝滞。
“婷婷,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他成熟暗哑的声音传来,“婷婷,你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他高大挺拔的身影微微前倾,便将卫南亭轻拢在他与门板之间那方寸之地里。昏黄的光线被他挡去大半,周遭忽然安静下来,只余两人间近在咫尺的呼吸。
他没有说话,只静静望着她,那姿态温柔却分明——仿佛她若不点头,他便会这样一直陪她站到天荒地老。
卫南亭只觉得心脏被重重地敲击了一下,心跳剧烈。他那么好,在学校了那么受欢迎,听见他的表白,她其实是怀疑自己幻听了:
“……嗯?”
许明起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长长的眼睫上:“我等你长大,现在,终于等到了。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卫南亭心中其实早有预感。
在锦城大学读书的这些日子,许明起几乎每周都会回龙凤街七号。每一次来,都不曾空手——有时是锦城店铺里新到的精巧玩意儿,有时只是一份她爱吃的点心。他会细细同她说铺子的经营,讲他考察到还不错的新品、新来的伙计、新的竞争店铺的动静……那些她店里的事,他桩桩件件都放在心上。
起初,她心里总还萦绕着龙淼留下的影子。那样明媚优秀的姑娘,任谁都会喜欢的吧?她曾这样以为。
可后来她渐渐明白——真心哪里是听人说的,都是看人做的。若没有深切的情意,谁会在六百多个日日夜夜,将另一个人的冷暖悲欢、琐碎生计,都妥帖地安放在自己生命的轨迹里?他的行动早已一次次诉说着答案,只是未曾说破罢了。
她不是没有察觉,只是在等。等一个确凿的瞬间,等那句终于落地的声音。
他在等,她也在等,她等到了。
卫南亭看着他成熟矜贵的脸,艰难地吞咽了一口水:“嗯。”
听到这话,他高大挺拔的身影微微一震。
有那么一瞬,许明起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是定定地望着她,那双总是沉静从容的眼眸里,像忽然被暮色点燃了星火,骤然亮了起来。那光亮愈发明澈、滚烫,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深深吸了口气——那气息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随即,他握住她的手,不再克制有礼,而是带着急切,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掌心有些潮,将她微凉的手指紧紧裹住。握得那样用力,却又在触到她指尖的瞬间,本能地放轻了力道,仿佛捧住的是易碎的珍宝。
“……婷婷。”
他的嗓音沙哑了,里面有无尽的欢喜:
“抱一下。”
她听到他的话语里有泪意。
卫南亭抿抿唇,就看见他张开手臂抱了过去。她觉得脸烫烫的。
怀抱中有刺痛,抱住她的男人好似毫无察觉。
“许、明、起,花刺到我了。”
男人不好意思地推开,将怀抱中的花放到一旁的凳子上。
男人上前一步,一步又一步,卫南亭被他抵在了墙边。
许明起左手搂着她的肩膀,右手摸上她红红的脸,他的手掌是那么大,几乎将她半张脸都笼住,微屈的指节缓缓移动,擦过她颈侧细腻的肌肤。
她呼吸微窒,紧张地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他俯身靠近的气息,清冽而温热,他温柔的吻最终落在额间,如蜻蜓点过。
她睁开眼,睫羽轻颤。他的拇指抚过她的唇瓣,他的眼里带着流连。
她怔怔望向他。
他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发顶,然后自然牵起她的手,十指缓缓交扣:
“来日方长。”
卫南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