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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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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缺席比武,因此陆文荇荣获倒数第二。
至于倒数第一么,另有其人——当然是何绥。
何绥和陆文荇就这么被安排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不过因为陆文荇还没好彻底,所以压根没来。
早上,所有人齐聚一堂,卢景赐在第一排靠门那里,有点儿冷,瑟缩发抖,他回过头来,何绥朝他眨了眨眼。
“来了来了……”
几个上课迟到的人匆匆忙忙从廊下跑回来,与此同时,钟楼上钟声响起,悠扬婉转,依稀能听到愈来愈响的脚步声。
“卢舍人是今天来么?”
“是啊是啊,好期待……”
“这可是卢舍人,据说他也是净林书院的呢。”
“这下咱们和卢舍人就是同门咯?”
“……呃,应该是师生吧?”
下一刻,一抹葱绿色出现在门口,众人瞬间噤声,纷纷望向面前出现的人。此人身姿清瘦,面容清癯,留了髭须。意外的是,他的眼珠子是墨绿色的,披了件狐裘,怀揣几本册子,对所有人一笑。
有几个人屏住了呼吸。
卢景赐坐得笔直不敢松懈,此人看见卢景赐后,澹然一笑。
“卢天予,你来验名吧。”他把册子给了卢景赐,又转头像何绥那里看了看,“何……何无恙?你身边是……”
“陆平洲。”何绥抢答,“他因病不在,要休息两日。”
“生了病,自然要好好休息,无妨,散学后,我去看看他。诸位,与你们在净林书院相遇,我深感荣幸,你们当中的很多人,为了进入这里学习,无一日不刻苦用功。曾经,我也是这里的学生,回到故地,往昔回忆映入眼帘,我就想起了之前通宵达旦的日日夜夜。现在,离考试还有四个月,希望在这四个月里,我能够帮你们走完这条考学之路,也希望你们每个人都有满意的结果。我们不是师生,而是前辈后辈,我也不需要你们报什么师恩,以后如有心意,尽可能多做实事,踏实做官,能造福一方水土,就不要食禄不作为。从今天起,我负责帮你们学习策论……”
何绥看呆了,他第一次看见如此风度翩翩、温文尔雅又平易近人的人,尤其是那笑容,怪不得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呢,这人的话跟有魔力似的。
这便是之前何恂提到过的中书舍人,卢蕤。
十五年前,卢蕤一己之力,平息叛乱,留下《晋阳旧事》这等佳话,现在传说中的人就出现在自己面前,却不像传闻里的样子,何绥不免觉得惊奇。
他不用学习策论,但是为了帮助陆文荇,还是写了一节课的笔记。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他则有手无心,不管三七二十一全记下来。
下课后,卢蕤找到何绥。
“我看你一节课学了不少?”卢蕤掩面轻咳,“和之前大不同了。”
“啊?之前?”何绥搜索枯肠才想起来,他确实是跟卢蕤见过一面,不过那是因为……
他和太子李重思跑出去玩,他调皮文了个身,然后被抓了个现行,不过李重思还没文,还有得救。
卢蕤教授太子学习,听说这件事从家里匆匆赶来,何绥当场被何恂领走,然后好像匆匆之间见了一下?
那时候何绥被拎起衣领,小步跑着,还不知道犯了什么错,回去后才知道,不可以文身,因为文身是地痞流氓做的事情。太子是国之储君,不可以做这种事。
可是何绥已经做了,他在胳膊那里文了个蚕,李重思问他为什么是蚕,他说,因为蚕吐丝啊,代表李重思。
太羞耻了,何绥恨不得自戳双目。
“卢舍人您还是忘了吧……”
卢蕤噗嗤一笑,“小时候憨态可掬,长大了不改年少心性,很少见。走吧,陆平洲和你在同一间?”
“嗯嗯。”
“他文试是第一,因为武试没来,所以排到了最后,也不知道这个座次会不会对他有什么影响。”
“我觉得应该不会,他不像是那种人不行怪路不平的人。”
卢蕤又被他逗笑,路过自己住的房间,拿出一件狐裘,“这是渔阳王今年在幽州打猎得到的墨狐皮,我觉得他可能需要。陆平洲是南方人,关内冷,水土不服也正常,他是不是不肯穿禽兽皮?”
何绥猛猛点头,把狐裘接过,“是的是的,我猜他觉得人不能穿禽兽皮,倒反天罡。”
接下来跟卢蕤的聊天也很轻快,何绥心中感慨,看了好多遍《晋阳旧事》,也没人告诉他卢蕤是这么容易接近的人啊?甚至主动送陆文荇墨狐皮,还是渔阳王打到的!何绥有点嫉妒了,陆文荇命真好,生病也生得这么有用处。
哎,算了,干嘛和一个病人计较。
回到客舍,何绥掀开帘子让卢蕤先进去,然后尾随而至,“倒数第二你好,我是倒数第一。”
刚喝完药的陆文荇:“……”
卢蕤看到陆文荇,失神片刻。
“失礼了。你和你叔叔,有些相似。”卢蕤说罢,坐到一边。
“嘿嘿,都说外甥像舅,可巧了,平洲竟然像他叔。”何绥端茶倒水,“没来得及泡茶,卢舍人讲究,我马上煮水去。”
“卢……”陆文荇马上从床上下来。
“你病还没好,别着凉了。”卢蕤微笑阻止陆文荇犯傻。
陆文荇这才坐下。
“怎么回事,一来长安就病倒了?”卢蕤关切问,这种程度完全不像是陌生人,让一旁站着的何绥都惊讶,“待会儿我给你加点炭?还是……哦,这被子都换过了。”
“没事的卢舍人,我一切都好!”陆文荇道,“您不用关心我了。”
“好吧。”卢蕤道,“倒是我关心则乱。怎样,来这儿还有什么不适应的?”
何绥在心里咂摸着刚刚那句话,侄子像叔,那么也就是说,卢蕤应该见过陆文荇的叔叔?陆文荇的叔叔是谁啊?待会儿要好好问问。
“都还好,就是吃食这里,不太习惯。估计也是水土不服的缘故,我才生病的。”
“嗯,你不用担心,多休息几天。我看何同学帮你写了笔记,你想知道什么,可以让他代为转达。不过我教的东西也很简单,你一看就懂,只要好好发挥,来年春闱,肯定能得偿所愿。”
陆文荇感动得眼眶湿润,“麻烦您来一趟,真不好意思,该我去拜访您的。”
何绥被这您来您去的整无语了,两个人关系如何?要是好,至于这么客套?要是不好,干嘛多跑一趟还送狐裘?
二人说了许久,卢蕤不好意思再打扰陆文荇,就起身离开了。何绥送卢蕤到门口,“卢舍人您就放心吧,有我在,他肯定没事的。就是吃饭这儿有点不太方便,他吃不了辣,我做饭又能药死人,不过我尽量吧!”
“哦,他不喜吃辣,没事,我让我那儿的厨子过来给他做……等等,他这么久了,都是自己做饭的?”
“哦,是啊。”
“这怎么行呢?”卢蕤思索片刻,“不如我……”
“卢舍人,我知道您关心他,不过他不一定受得住。平洲他习惯事事亲力亲为了,您要是对他太好,他心里肯定觉得给您添麻烦了。这种人嘛,天塌下来都是自己抗的,没事的,我来就成。”何绥不想添乱,陆文荇那人一旦自责起来,病重本就是闷葫芦一个,岂不是更难好起来?
同时他也在心里想,卢蕤和陆文荇的关系,绝对不简单。
“那怎么行?你不必亲自下厨,我让府上厨子过来好了,你光是帮他熬药和起居就已经很累。”
当晚,卢蕤府上厨子就过来了,还带了些滋补的食材,甚至还有几床被子,貂裘,以及防风的巾子,可以说是啥家伙什儿都齐全了。
何绥啧啧称赞,“这东西成色真不错,卢舍人很关心你嘛。”
“哦……嗯。”陆文荇抱着个暖炉,“因为我父亲……也就是我血缘上的叔叔。”
“啥啊?”
“当年大案,我叔叔因此而死,他没有后嗣,我就过继承宗。他死得不明不白,后来我才听人转述,是因为他不想帮原来的主公谋反,被人灭了口。卢舍人知道内情,如果不是他,我没可能科考。”
“是这样啊。”何绥怪不好意思的,勾起人家伤心的回忆。
“所以这些东西……我觉得还是送回去一些吧,我不能要这么多。”
“你看看你,你看看你。”何绥心想这可就要说道说道了,“人家好心给你这么多,你不要,还要送回去,你让人家心里怎么想?你为啥不能大大方方接受人家好意呢?卢舍人对你好,是因为想对你好,没别的呀,你乐呵呵接下穿身上,人家也高兴啊,你怎么就不懂呢?”
陆文荇默然良久。
“我去做中午饭了,你吃不惯辣的,我给你做些清淡的。”何绥挠了挠头,想着这陆文荇又不认识别的人,现在看来也就他能帮。
让一个生病的人做饭,太过分了。
陆文荇迟疑片刻,等何绥走到门口,忽然叫住了他。
“对不起。”
“什么?”
“之前在逆旅,你是为了我好,可我却不理解你,拂了你的面子,我不该那么说,对不起。”
何绥向来对事不对人,“你说那个啊?我忘了。再说你就算有啥,后来我不也吃了你两顿饭嘛,扯平了。”
“这不能抵消,我做错了就是做错了。”
何绥拿他没办法,“好好好,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说出来比什么都好,把这件事忘了,啊。”
说罢,放下了帘子。
陆文荇暗自思索,他以为何绥很笨,但至少现在看起来,何绥是大巧若拙,至少在为人处事上不会出大问题。反观他,则笨拙得让人惊叹。
三人行必有我师,这句话没错。
在何绥看来,陆文荇是“师”——反过来一样,陆文荇眼里,何绥也是“师”。
他不知道的是,何绥放下帘子后舒了口气。
“还好卢舍人盛情难却,不然真要我来做饭,能把陆平洲直接药死了。”何绥撇撇嘴,到廊下看药煎得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