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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036 他们之间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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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段先生要来?”何绥兴高采烈,听到这话,写字的手都慢了下来。
“是,其实早就想跟你说的。上次段先生给我写信,他就告诉我想来长安一趟。”陆文荇看了眼喂鸡的何绥。
“好期待啊,一直听你说他,真想看看这是何方神圣,竟然能教出你来。”
陆文荇笑出了声,“也还好啦,我没你说的那么好。段先生是我这辈子最敬仰的人,我不如他远甚。你要是见到他,肯定也会跟我一样。”
何绥点头如捣蒜,“那他什么时候过来?”
“上元节前后。”
何绥这下乐开了花,“那太好啦,上元节没有宵禁,我带着你们出去玩玩呀?”
“好啊。”
这几天何绥像变了个人,对他尤其感兴趣,问他小时候的事以及段闻野的过往。
陆文荇受宠若惊,只好娓娓道来,有几次何绥直勾勾看着他的眼,连他说什么话都忘记了,呆呆地,有些失神。
就连晚上,没睡着的时候都会不自觉贴近。
好在何恂最近放宽了对何绥的管束,是以何绥被允许继续来了祝大娘家。
他一走,何恂就继续忙宫内事务去了。
父亲不在,陆文荇很好地接过了何恂赋予的“责任”,他明目张胆地关心照顾,从之前担心科考过后桥归桥路归路,到现在有了“父母之命”的底气,他终于不再惴惴不安患得患失,他知道,无论能不能在一起,他和何绥之间,都有常人无法拆解的连接。
而何绥也不提起东宫那一夜发生了什么。
陆文荇不问,他不说,二人心照不宣,似是忘记那点不愉快。
只要人在身边就好,陆文荇对自己说。
他在人日用彩纸剪了一片人胜,穿过丝绳,挂在何绥脖子上。这是正月初七的习俗,祈祷幸福安康,祝大娘同样剪了不少。何绥学东西很快,竟然和苗苗、阿大攀比起来,一群人剪了满满一窗户的人胜,几乎贴满了全屋子。
何绥很珍视自己脖颈上那个,睡觉前解下放在盒子里。
这半个月,日子安稳恬淡。他们干农活,虽然累,却好像置身桃花源。
没有名利争斗,也没有尔虞我诈,桐湾村仿佛只剩下了守望相助的美好。他们不会记怪何绥带来的炮仗烧了半边坡子,也不会责怪小孩贪玩闯祸,包容稚子的过错。
岁月如梭,光阴一瞬,马上就来到了上元节前夕。
何恂差人来带何绥回去,顺便让陆文荇也一起过来。这是舒国公第一次邀请陆文荇来,他心下暗喜,收拾好行囊辞别祝大娘一家,进京去了。
路上,何绥心有所感,“段先生是上元节来么?”
“是,他派人传讯,说明晚到京城下榻,我肯定要去接一接他。”陆文荇说罢,皱了眉头,“他身体不大好,跑这么远,也是辛苦。”
“那不如来国公府吧!”何绥提议。
陆文荇转念一想还是算了,他和何绥关系好,何恂爱屋及乌才允许他住下,可是段闻野就不一定了。
一个小的带着一个大的,不太礼貌,更何况,段闻野和何恂……关系也不是那么好。
勋贵与寒门,二者之间天差地别。
当初段闻野没少受到针对,显而易见,众多讨厌段闻野的人里,何恂应该是其中一个。
陆文荇婉拒了,“不行,我住下已经够麻烦了,怎么能再多一个人?更何况,段先生他……”
该怎么说?陆文荇想来想去,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借口。
“他怎么了?”何绥懵然无知,问。
“我本就是客,客随主便,哪有让人家东道主来迁就我的道理?”陆文荇急中生智,就这么搪塞了过去。
到了舒国公府,见过何恂放下东西后,陆文荇马不停蹄去东城门附近的坊找了家旅舍,正巧,撞见从洛阳回来的邱楚榭。
只是这次碰面有些尴尬。
邱楚榭的腰被环绕着,那双手臂如同玉树琼枝,从腋下蔓延出来。陆文荇看不见具体是谁,因为邱楚榭将面前的人压在凉棚下的墙根处。
陆文荇不是傻子,一看便知这是在干什么。
他转身回去不愿打搅,孰料一下子踢到小巷内的竹筐,啪地一声,引起了正在纵情恣意的邱楚榭注意。
“是谁啊,打扰大爷雅兴……”邱楚榭气得骂了出来,回头一看,两两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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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阶先行回家,邱楚榭还不想欺师灭祖,知道要接待段闻野,就留了下来。
邱楚榭尚在回味那个吻的余温,陆文荇不忍打断,与店主人付完钱后,敲了敲邱楚榭的脑壳。
“茶好了。”
邱楚榭这才发现,面前小茶炉早就沸腾,滚烫的水将炉盖激起,一动一动的。
他倒了茶水,装模作样也给陆文荇倒了一杯,“给。”
“你这几日在洛阳甚是得意。”陆文荇旁敲侧击问,“怎么,人家同意你了?”
“嗯。”邱楚榭捧着双颊,陷入无限回想,“都挺顺利的……对了,师弟,你想跟我来齐王幕下么?”
“这是什么说法?”
“齐王招揽文人,要修史书。他派人问过我的意思,我么,一来爱看书,这二来,免不得要为未来打算。”
陆文荇将茶盏捧在手中,“你打算站齐王?可是他不过是亲王,哪里来的‘未来’?陛下重视嫡长,之后必然是太子即位啊。”
“不一定。”邱楚榭挑眉,如同看透世事一般,“太子气量狭小,没有人君雅量,不出几年就要出岔子。”
背后议论立储之争多少有点太超越了,陆文荇很快噤声,“这是他们的家事,我不太明白。”
“帝王家哪有家事?都是国事。”邱楚榭道,“我可以很负责任告诉你,如果太子即位,你我都没有好下场。”
“为什么?”
邱楚榭提及了去年的遭遇,“我见过齐王一面,也多少了解过太子。太子背后,是卢家为首的勋贵。太子的外祖,曾任礼部侍郎,大肆剪除异己,最不喜文人盈朝。他主持的那几届科考,全都是世家大族的子弟,像你我这种寒门学子,甚少入围。我要不是趁着这位卢公退隐,只怕也没机会入朝任职啊。”
邱楚榭性子如此,直来直往,不怕把心里话说出来,相比之下陆文荇就谨慎多了。
“所以师弟,你是什么想法?”
陆文荇谨小慎微,他需要知道更多。
“你说你和齐王见过一面,那应该是萍水相逢?只这一面,你就下定决心,而且有把握太子会被废掉了?”陆文荇声音很轻,几乎只剩下了气声,而后拉着邱楚榭上楼入屋,确认好周围没什么人后,关上了门。
邱楚榭不以为意,依旧用平常的音调说话,“并非相信齐王,而是相信陛下。咱们的陛下看重千秋万代,不可能为着嫡长子的名号葬送将来。”
“你这么确定太子做不了帝王?”
邱楚榭忍俊不禁,“你不是也见过他?上次在元璞家里没见到他么?你跟我说说,你觉得怎样?”
陆文荇心有顾虑,邱楚榭常说他是个闷葫芦,很少在背后讨论人事。
不过现在要面对的事情让他不得不发表意见。
邱楚榭之所以站队,就是因为他很自信,他相信以后会平步青云,所以在风云迭起之时,绝无龟缩不前的道理,这一点刚好和陆文荇反了过来。
陆文荇喜欢观察,剖析,却没有邱楚榭的锋芒。
之前段闻野评价过二人,邱楚榭锋芒毕露,仕途平坦,难免会登高跌重。
对于陆文荇,则是犹豫不决,恐错失良机。
“若太子有朝一日成为人君,只怕你我再无出头之日。”陆文荇道,“只是,我没见过齐王,也不敢妄下定论。”
陆文荇没有告诉邱楚榭,他不可能在太子那儿谋得一官半职,至少在何绥这方面,两个人有隔阂与矛盾。然而,若是齐王也达不到陆文荇心中明君的标准,那陆文荇宁愿与世同浊以待良时,也不愿如邱楚榭这般做出头鸟。
“你是不是没听说过关于齐王的事?”邱楚榭目露精光,“他很机智,从不妄言,也不会透露出一星半点争储的念头,终日喜欢念书,我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才与他有一面之缘。”
“那次他来秘书省借书,我为他讲经。而后他拿了一本书——其实不还也没事,不过他这性子奇怪,拿了东西一定要还回来,一借一还,我们就无话不谈了。”
“你不是说只见过他一面吗,为什么说无话不谈。”
邱楚榭得意一笑,“书札啊,用书札交流。”
陆文荇:“……”
在智谋这方面,陆文荇还是佩服邱楚榭的。这人永远都是主动出击,不怕风险。
“他对很多战役都有自己的看法,对于历朝历代的立储之争,也深以为戒。我告诉他,有时候不是你不想争就可以不争的,太子若是仁君也就罢了,关键不是。你应该不知道二人的争执,前年一次宴会上,太子让齐王表演,又在分桃子的时候,夺走了大的,摆明了就是不给齐王脸面。”
陆文荇无话可说,这样看来,太子还挺幼稚的。
“到了修史的时候,陛下拟定了主修撰人选,因为是齐王幕下学士,所以太子颇为不爽。你不觉得很奇怪,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你完全不知道齐王是什么态度。”
“确实。”
“齐王说这是君臣之道,从未有一丝抱怨。看看,就算被穿小鞋,也能美化成所谓的‘君臣之道’,让彼此都好过。”
“你是修史的时候听说的?”陆文荇想,如果真能参与修史,估计也能知道很多宫闱秘辛,至少能够掌握主动,故而有了冲动。
“所以说这就是他的聪明所在。”邱楚榭眼中是掩盖不住的赞美,“不争,就是一种争,你觉得太子会争得过他?我么,没那么愚忠,我只想让真正有才德之君坐稳皇位,如果那人无才无德,就换个人上去。”
陆文荇刹那间胆寒,他早就知道,这位师兄有个眼高于顶的坏毛病。说到底,他们也只不过是没有根基的文臣,根本不可能有呼风唤雨的能力。
“师兄,我觉得还是谨慎些。陛下还没有明显废太子的意图,太子无过,因着这一点,陛下也不会贸然废掉他。你刚刚说的修史,我很乐意去,如果齐王不弃的话。”
邱楚榭自然也看透了陆文荇,敛眉表示同意,“我会跟他说一下的。年后考核决定升任与否,他已经说了关系,会让我去齐王府,师弟,若你我同在齐王处效力,定能成就段先生未曾成就的功业。”
陆文荇的心这才放下来。出于好奇,他终于还是说出了口,“那你和沈元璞呢?”
邱楚榭眼里流露出笑意,“他么,如你所见,我们该做的都做了。”
陆文荇哑口无言。
沉浸在爱意中的邱楚榭在锋芒背后多了温暖与柔软,“喜欢就是这么不讲道理,我想,他应该也喜欢我。师弟,在这世上找到互相喜欢的人可太难了,我不想错过。”
陆文荇苦涩一笑,这话虽是无心,却暗中点了他。
“怎样,你呢,你有相中的姑娘么?我帮你说媒。”
“算了,你过好自己就行。”陆文荇扶额,他实在不想说这些,“关键是裴公那边怎么办?你和沈元璞……他家里会同意么?”
“他早就想离开家了,至于成婚与否,反正我是不会耽误别人,我相信他……”邱楚榭说到这儿忽然顿住,良久轻叹一声,“罢了,无论以后如何,至少现在,我很爱他,想和他在一起。”
二人纷纷低下头不说话了,正这时传来一阵敲门声。
“二位公子,楼下有个人来了,好像是来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