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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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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文荇的尴尬在遇见邱楚榭后终于缓解。
“真是巧了,你怎么能来?”邱楚榭倒了点酒,此时此刻已经开始上菜,侍从捧着托盘一列列鱼贯而入。
宾客按照年龄、籍贯以及官阶分成一小桌一小桌,约莫有六张桌子,中间也用屏风隔开,有些女眷在屏风另一侧说说笑笑,发出了俏皮的笑声。
“还说我呢,你不也来了?”陆文荇打趣道。
这时何绥见他有了认识的人,便放心了,跑去跟骆天锡、柳琮说话,告诉陆文荇自己待会儿就回来。
“长安啊,水很深,你小心把握不住。”邱楚榭拉长了调子,听起来十分无奈,面前几碟茶点没什么人动,大家基本上都在说话,无心于饮食。
邱楚榭拿起一块糯米糕,厨子别有匠心,将糕点雕成了宝相花的形状,“这名义上是沈公子的生日宴,但其实是裴公为了笼络人心的手段。明岁就要科考,就缺这么一次机会呢。这沈公子你估计不认得……深居简出,不怎么跟人往来,我猜,裴公估计也是为了这个,才让这个儿子多见见人。”
“他现在是什么职位?”
“太乐丞。人家不用考试,光靠门荫就选上了,往后估计也是京官,到山清水秀的地方熬一熬履历,回来养老顺理成章。咱们呐,分到什么穷山恶水也不知道,一切都看命。”邱楚榭苦笑,“我之所以能来,也是因为秘书省的校书郎经常被拿去当笔杆子。”
“他们人手不够用么?”
“嗯,京城里的事务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各地官员履历,升迁档案,再加上各种琐碎,前几年还打仗,光是报上来的就如雪片一般。中书省那几个人根本不够,所以才要拉我们过去,反正校书郎官阶不高,让我们见见三品大员,说不定混个赏识,也能更进一步。”
邱楚榭伸了个懒腰,他最近忙得愈加憔悴,“因为忙,我也没去看你,不好意思啊。”
“这有什么的,闲下来该多休息才是。”
邱楚榭感慨道:“不辛苦,命苦。”
陆文荇哭笑不得,等侍女把饭菜上了之后,邱楚榭往他这边一看,才注意到这身衣服。
“你这衣服……段先生给你买的?”邱楚榭揉了揉料子,“这料子可不便宜,段先生什么时候偷偷给你买的?老实交代!”
“不不不,不是,借的。”陆文荇连忙解释,“无恙给我找了一件。”
“他自己的?”
“不是,他父亲的。”
邱楚榭嘴里的酒差点喷出来,“这可不能瞎穿啊,颜色僭越了要被抓典型的。偷偷穿没什么,关键是你来赴宴,万一被人寻衅滋事,你可不占理。”
“不应该吧。”陆文荇心虚了,“那我换下来?”
“别,趁着没人搭理你,先别吭声。”邱楚榭环顾四周,确实没人往他们这儿看。
与此同时,屏风后出来一个绿衣公子,长身玉立,面色微醺,有些站不稳了,手里却还端着个酒杯,扶着屏风晃了晃头,想要保持清醒。然而这微末的挣扎并没有起到什么效果,周围马上又有一群人涌了上来,嘴里都是客气的话,还未说完,手里的酒杯纷纷涌了上去。
盛情难却,他只好一杯一杯喝下肚,马上又有银酒瓶从后面冒了出来,不由分说往见底的杯子里倒。
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又恢复笑意,在众人起哄下,喝了一点,来者不拒,再怎么醉,也是面带微笑。
邱楚榭啧了一声,“这沈公子好生奇怪。”
“怎么了?那就是沈玉阶?”
“是。我之前经常参加酒席,新人常常被灌酒。其实灌酒就是看你听不听话,懂不懂事,所以即便再不想,也会强忍着喝,喝多了那种厌烦是藏不住的。这沈公子么……竟然还在笑。”邱楚榭握紧拳头,“要出人命了。”
“这酒不是很浓吧?”陆文荇检查杯中酒,都是清淡的米酒,怎么可能喝出人命?
“师弟,不是所有人都有你那海量。”邱楚榭拍了拍陆文荇的肩膀站起身,“我去帮他一下。”
只见邱楚榭拿了个酒杯来到沈玉阶面前,“诸位同乐,沈公子过生日,我也同喜。”说着,将杯子伸到酒壶嘴前,想要分担一部分。
“你是谁?一边儿去,我们跟沈公子拼酒呢。”
“就是。元璞,来来来……”
“哎,你们这样不就是驳了沈公子的面子?人家做东,大家一团和气多好?我也是好意,来来来。”邱楚榭压根不管这俩人,干脆将酒壶一把夺了过来,“沈公子,和你相遇,是邱某之幸事,我先自饮一杯,你随意。”
邱楚榭倒满了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就在这个空档,沈玉阶忽然无比眩晕,往前栽了个跟斗,扎进邱楚榭的胸膛里。
“他喝醉了,各位先回座位自行吃喝,我送他一送。”邱楚榭将沈玉阶的胳膊绕过自己的后脖颈,又一只手握紧手腕,另一只手揽了腰际,将沈玉阶往前带着走。
“你……你是……谁……”沈玉阶神志不清,像是置身于火炉之中,想推开邱楚榭却提不起一点力气。
“你也真是的,你父母没教你拒绝吗?他们让你喝酒,你就都喝了?”邱楚榭真是恨铁不成钢,“这些人存心刁难你,你倒好,笑着迎上去,还嫌欺负不够?我话说出来了,你嫌我多管闲事也无妨,我邱楚榭不是第一次多管闲事了。”
“你叫邱……楚榭?”沈玉阶浑身瘫软无力,松了邱楚榭的后脖颈坐在地上,背后是簌簌竹林。
他干脆躺倒,明星荧荧,夜色如水。
“谢谢。”沈玉阶闭上了眼。
邱楚榭俯视着沈玉阶,这人眼睛半张,睫羽颤动,泪波闪烁,好久才聚焦过来。
不知为何,他心里油然而生一股想要保护此人的念头,“你在外面万一冻着了怎么办?告诉我,你住在哪儿,我送你回去,喝点醒酒汤。你放心吧,这生日宴,你在与不在,都没关系,反正有人可眼巴巴的想要表现呢。”
沈玉阶手指微微晃动,指着房间的方向,邱楚榭将人拦腰抱起,刚好身旁侍女跟上来,带他往房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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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文荇一个人在桌前,由于刚刚邱楚榭提醒过他衣服的不对劲,一来二去就有点心虚。
何绥什么时候回来?怎么一走就没声了?
不说还好,一说,他感觉他像个贼,偷了人家的衣服出来赴宴。想来也是,目前这一切,他本不该得到,能赴宴本就是意料之外,何绥帮他撒谎,他沉默寡言圆谎,殊不知谎言是纸糊的,一戳就破。
“就是他吧?”五步之外,裴朔和卢景赐说着话。
“是。我不知道他哪里有钱,买的那身衣服。”卢、裴二人,和陆文荇隔了一条通道,隔桌相望。
“他当然买不起。这个纹样,是十几年前蜀地进奉的纹样,全长安仅此一匹,陛下赏给了舒国公。照你这么说起来,他不仅借着舒国公世子的关系招摇过市胡作非为,还偷人家的衣服穿?”
“或许吧。”卢景赐说起话来不肯定也不否定,给足了裴朔幻想的机会。
裴朔自然不容陆文荇能如此幸运,“什么人该在什么地方,沈玉阶发帖子的时候也发给他了?人家过生日他上赶着什么劲儿?”思及此,他颇想把沈玉阶的生日宴捣乱,于是擎着酒杯走上前去,“这位郎君,眼生啊。”
陆文荇举杯,站起,“第一次来。”
“你这衣服,料子不错,全长安也不是谁都能穿的上锦衣。蜀地的蜀锦最是珍贵,一匹动辄一年半载,还是几个织娘一起赶工。至于这纹样么,也有讲究,这匹是孤品,十五年前,舒国公安抚蜀中有功,陛下从他上供的蜀锦里,挑出这仅有一匹的联珠对鹿纹,赐给他做衣服。你这衣服,是仿的么?”裴朔打量着陆文荇,毫不客气,“还是偷的?”
陆文荇一时之间回答不上来,他想辩驳,可是他的理由太苍白了,而且他的举动其实和偷无异。
“不过也没关系,就算不是偷的,这颜色也不对。”话音刚落,酒席之间交谈之声霎时清净下来,鸦雀无声,“你是几品官,竟然穿上了五品才能用的浅绯色?要真是五品,我怎的从没见过你?”
说完话,裴朔饶有兴趣地赏玩着陆文荇,等待此人的反应。
然而,尴尬,羞愧——裴朔以为会出现在陆文荇脸上的情绪,竟然没有一个真的表现在众人眼前。
“裴公子目无下尘,自然不可能见过我。”陆文荇坦然道,“这衣服,是我借朋友的,赴宴后就还回去,断无偷盗之可能。况且,我看满座公卿越级着衣的,也不在少数,裴公子,你是几品?按照你的官阶,应该着青衫才对,为何穿了紫袍?”
“你……”
“来赴宴盛装打扮,本就是对东道主的尊重,如果强行要求在宴会上尊重朝廷律法,那这次摆的桌数和饭菜的种类,也不符合朝廷提倡节俭的风气。律法对官员宴饮规模也有规定,真要细究起来……”陆文荇笑着摇了摇头,“裴公子,我觉得许多事情不要那么较真,你说是吧?”
“好,你这嘴皮子,倒是利索。”裴朔愠怒道,朝周围大喊,“看什么看!”
“裴朔!”人群中,何绥突然出现,正准备低头吃饭的众人看见这俩世子不太对付,纷纷看热闹不嫌事大。
“何绥?”裴朔啧了一声,心想这下难办。
“不就是一件衣服,我让他穿的,怎么了?”何绥不怕撕破脸,反正这会儿沈玉阶因为醉酒已经回去了,“揪着一件衣服不放,怎么,你是想把他的衣服扒下来打板子?如果不是,为何存心为难人?”
“你耍酒疯呢?”裴朔强忍着没打起来,这毕竟是自己家,刁难刁难陆文荇也就罢了,没必要真的大打出手,“喝多了黄汤,还不快去醒醒酒?”
说罢眼神示意周围的仆人把何绥拉下去。
“不劳你赶,陆文荇是我的朋友,你刁难他就是刁难我,你看不起他就是看不起我,你要是个爷们儿就来找我,欺负他算怎么一回事儿?看在元璞今天生日的份上,我不同你掰扯计较,你也别太过分,别失了主人该有的气度!”何绥干脆拉起陆文荇就走。
裴朔越想越气,走到角落把杯子摔了个粉碎。
卢景赐站在角落的花瓶边,旁观了方才发生的一切,轻声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