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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旧画师言 与吴老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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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吴老先生的会面安排得极其自然。白晓宁通过一位艺术圈内德高望重的前辈引荐,以“探讨传统书画修复与当代数字存档技术结合”的名义,邀请吴老先生在一家闹中取静的老字号茶楼雅间一叙。林悠悠则以白晓宁助手兼项目研究员的身份同行。
吴老先生年逾古稀,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朴素的中山装,面容清癯,眼神却依旧清亮有神,带着老派文人的风骨。他对白晓宁提到的技术话题表现出了适度的兴趣,但更多的是一种阅尽千帆后的淡然。
话题在书画修复的技艺细节上盘桓了约莫半小时,茶过两巡。林悠悠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适时地添茶,扮演着称职的助手角色,目光却始终留意着吴老先生的神情。
当白晓宁看似无意地将话题引向“艺术传承中的人情与憾事”,提及某些有天赋的年轻人因故中断艺术道路的遗憾时,吴老先生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眼神有了刹那的飘远。
“是啊,”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岁月的沙哑,“憾事总是有的。有些是时运不济,有些是……身不由己。”
他放下了茶杯,目光落在窗外庭院的一丛青竹上,仿佛陷入了回忆。“我有一位故友的晚辈,天分极高,心性纯粹,对色彩和光影的感觉近乎本能。若是沿着那条路走下去,假以时日,成就不可限量。”
林悠悠的心提了起来。她与白晓宁交换了一个眼神。
“是……谢莹小姐吗?”白晓宁语气平和,仿佛只是顺着话题猜测。
吴老先生猛地转回头,目光锐利地射向白晓宁,那清亮的眼神中瞬间充满了警惕和审视。雅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白晓宁神色不变,坦然回视,同时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文件袋,轻轻推到吴老先生面前。“吴老,请不必紧张。我们没有恶意,也无意探究谢家的隐私。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希望能为谢莹小姐目前面临的某些困境,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他没有说受谁之托,但“困境”二字,显然戳中了什么。
吴老先生没有立刻去碰那个文件袋,他只是紧紧盯着白晓宁,又看了看一旁神情诚恳、目光清澈的林悠悠,眼中的警惕慢慢化为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忧虑和无奈的情绪。
良久,他才长长地叹息一声,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几分。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打开了文件袋。里面没有具体的资料,只有一页打印纸,上面是林悠悠用打印体誊抄的、从谢莹资料和近期接触中提炼出的几个关键词句:“内在孤寂”、“边界”、“被规训的情感”、“身不由己的疲惫”,以及一个用括号标注的、小心翼翼的推测:“W?关联未证实。”
吴老先生看着这些词语,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手指紧紧攥着纸张边缘,指节泛白。
“你们……知道多少?”他的声音干涩。
“不多,全靠推测。”林悠悠轻声开口,语气充满尊重,“我们只是在‘缘定’项目中,有幸接触到谢小姐的一些模糊需求,感觉到她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束缚着,难以呼吸。我们相信,真正的艺术与真正的感情一样,都需要自由的空间。我们想做的,仅仅是看看能否为她争取哪怕一点点这样的空间。”
她没有提家族,没有提危机,更没有提那次凶险的黑客攻击,只将动机归结于最纯粹的人文关怀和对“人”本身的尊重。
吴老先生定定地看着林悠悠,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伪。或许是林悠悠眼中那份毫无作伪的真诚打动了他,又或许是他自己也压抑了太久,需要一个倾诉的出口。他最终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沉的痛惜。
“莹丫头……是个苦命的孩子。”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在揭开一幅尘封已久的、染血的画卷,“她父亲,也就是谢家上一代掌舵人,是个……极其强势且将家族利益视为一切的人。二十年前那场危机,差点让谢家这艘大船倾覆。为了稳住局面,获取W家族的支持,莹丫头就成了……筹码。”
果然!林悠悠和白晓宁心中同时一震。
“W家那位……当时年轻气盛,跋扈非常,对莹丫头并无尊重,只看作一桩交易。”吴老先生的语气充满了鄙夷与愤怒,“莹丫头那时还在国外学画,心气高,也有自己的想法。她抵死不从,甚至……甚至以断绝父女关系相胁。”
“后来呢?”林悠悠轻声问。
“后来……”吴老先生苦笑,“W家那边,不知怎么的,自己内部先出了问题,那桩联姻不了了之。谢家的危机也通过其他方式勉强渡过了。但莹丫头和她父亲的关系,也就此彻底破裂。她被强行带回国,学业中断,几乎被软禁在家中。谢先生认为她不顾大局,是家族的叛逆。而莹丫头……她心死了。不是对那个人,是对那种被当作货物交易、毫无自主尊严的感觉。”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泪光:“她曾经那么爱笑,眼睛里都是对世界的好奇和画布上的光……可从那以后,她就变成了你们现在看到的样子。一座美丽的、冰冷的、没有入口的堡垒。谢先生后来或许也有些后悔,给了她一些表面上的自由,让她经营画廊,接触艺术,但……她身边永远跟着人,她的每一段交往,都必须经过家族的‘审核’。他们怕她再‘失控’,更怕当年与W家未成的联姻,成为某种隐患或者把柄。”
所以,那些保镖,那种密不透风的“保护”,实则是监控和囚禁!所谓的“审核”,就是斩断一切可能让她产生自主情感联结的苗头!
“那……她后来,有真正喜欢过什么人吗?”林悠悠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吴老先生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悠悠以为他不会回答。最终,他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有过一个。是她早年学画时认识的一个穷学生,很有灵气,心地也纯良。但那是在联姻风波之前很久的事了。后来……再也没有了。不是不想,是不能,也不敢了。她把自己锁起来了,钥匙……可能连她自己都丢了。”
巨大的悲伤和愤怒席卷了林悠悠。一个鲜活的艺术灵魂,被家族的冰冷利益生生扼杀、囚禁,长达二十年!
“W家那边,后来还有联系吗?或者……有没有什么后续的麻烦?”白晓宁更关注现实威胁。
吴老先生摇头:“明面上没有了。但那种家族……谁知道呢。谢先生一直很忌惮,这也是他严控莹丫头的原因之一。怕旧事重提,怕被要挟,也怕……莹丫头万一哪天想起旧怨,或者遇到能让她重新活过来的人,会做出什么不可预料的事,再次触怒W家。”他看向林悠悠和白晓宁,眼神里带着恳求,“你们……如果真的想帮她,一定要万分小心!谢家的监视无处不在,W家更是深不可测的庞然大物。稍有不慎,不仅帮不了她,还可能给她带来更大的灾祸,你们自己也会惹上大麻烦!”
白晓宁郑重地点头:“我们明白,吴老。我们会谨慎行事。”
会面在一种沉重而肃穆的气氛中结束。吴老先生最后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说:“如果……如果你们真的有机会,能让她重新拿起画笔,哪怕只是私下里画着玩……或许,那就是对她最大的帮助了。艺术……曾经是她唯一的救赎。”
离开茶楼,坐进车里,林悠悠和白晓宁久久没有说话。吴老先生的话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让他们看清了谢莹“孤寂”背后那令人窒息的全貌。
“比想象的更糟。”白晓宁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她不仅是情感上的囚徒,更是家族政治和潜在外部威胁双重夹缝中的牺牲品。”
“但她也从未真正放弃。”林悠悠想起谢莹在音乐沙龙上那句“谈何容易”,想起她主动的邀请和试探,“她在寻找出口,哪怕希望渺茫。”
“我们的计划需要调整。”白晓宁思考着,“单纯匹配一个‘挡箭牌’伴侣,可能不够。她需要的,或许是一个既能被家族认可(至少表面无害),又能在精神上真正理解她、甚至有能力在某种程度上庇护她的人。而且,必须极其可靠,能应对来自家族和潜在W家势力的压力。”
这样的人,简直是凤毛麟角。
“另外,”白晓宁眼神锐利,“吴老提到W家‘内部先出了问题’,导致联姻未成。具体是什么问题?这和我们遇到的、针对谢莹资料的黑客攻击,有没有关联?那个攻击者,是谢家内部更极端保守派的人,还是……W家那边残余的势力?”
谜团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更加扑朔迷离,牵扯的势力也更加庞大危险。
车子向着老宅驶去。林悠悠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吴老先生最后那句关于画笔的话。
帮助谢莹重新拿起画笔……这或许是比寻找伴侣更艰难,却也更触及灵魂核心的任务。
“晓宁,”她忽然开口,“如果我们暂时找不到那个完美的‘庇护者’,或许可以先尝试,帮她找回一点点……‘自己’。哪怕只是很微小的一部分。”
白晓宁看向她,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从‘艺术’入手?”
“嗯。”林甜甜点头,眼中燃起一丝坚定的光芒,“如果‘边界’无法被立刻打破,至少,我们可以试着让她在边界之内,找回一丝属于她自己的色彩和呼吸。这或许,是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也是最该做的事。”
白晓宁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行。但必须更加隐蔽,绝对不能引起谢家眼线的警觉。我们需要一个绝对安全、且能让她真正放松下来的‘创作空间’。”
一项新的、充满挑战与风险的计划,开始在两人心中成形。前路依然荆棘密布,但方向,似乎比之前清晰了一点点。
白璃虚弱的声音若有若无地飘来,带着浓重的疲惫:“唉……好重的怨气与枷锁……这谢家女儿的命数,真是坎坷……画笔为引,倒是个清净的法子,沾的因果或许能少些……你们……量力而行吧……本仙……还得再睡会儿……” 声音彻底沉寂下去。
林悠悠握紧了白晓宁的手。她知道,这次他们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婚恋的难题,更是一场关乎一个人灵魂自由的、无声的营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