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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碎纸机前 ...

  •   北京的冬天,干冷,风像裹着碎玻璃碴,刮在脸上生疼。
      林晚裹紧了身上那件在旧货市场淘来的、半旧不新的黑色羽绒服,站在一栋摩天大楼冰冷的阴影里。仰头望去,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的天光,冰冷,锐利,如同那个她拼了命想要靠近的女人。 “星锐时尚”。四个银灰色的金属大字镶嵌在入口上方,低调,却散发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这里是江漓的王国。
      是她林晚,用尽力气、撞得头破血流也要挤进来的地方。回到北京已经一个多月。兜里那点在小城攒下的微薄积蓄像漏了底的沙袋,飞速流逝。她租住在离市中心极远的城中村,一个终日不见阳光、墙壁渗着霉味的隔断间。白天,她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工蚁,穿梭在各种招聘会和人才市场,目标明确得近乎偏执——只投“星锐时尚”,只投“总监助理”。哪怕招聘启事上明晃晃写着“要求五年以上高端时尚行业经验,海外背景优先”。
      她知道自己像个笑话。简历上,“地铁安检员”和“三线小报时尚编辑助理”的经历,在“星锐”HR的眼中,大概比一张白纸还要苍白无力。但她不管。她像着了魔。戈壁滩的风沙,阿May山顶的星光,还有心底那个被锁死的、名为“江漓”的执念,都化作了此刻支撑她的唯一燃料——她要进去!哪怕是从最卑微的角落开始! 星锐时尚的人力资源部,大概从未遇到过如此“执着”的求职者。第一份简历,石沉大海。
      第二份简历,收到一封格式化的拒信。
      第三份简历投出后第三天,林晚接到了电话。一个冰冷、程式化的女声:“林晚女士?你的简历我们看过了。很遗憾,你的背景与我们总监助理职位的要求差距较大。请不要再重复投递了。” 林晚握着那个破旧的二手手机,指节泛白,声音却异常平静:“好的,谢谢。但我还是想试试。

      ”没等对方再说什么,她挂断了电话。第四份简历,第五份……她换着邮箱地址投,修改措辞,甚至附上了她在小报发表的、带着酒吧烟火气的时尚短评(虽然显得格格不入)。她像一个顽固的攻城锤,一次又一次地撞向那扇紧闭的、冰冷的门。星锐HR办公室内。
      “又是她!那个林晚!”一个年轻的HR助理烦躁地将刚打印出来的简历摔在桌上,对着旁边资深的同事抱怨,“张姐你看!这都第几份了?都说了八百遍不合适!她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啊?一个安检员,一个……什么破报纸的编辑,就敢死磕我们总监助理?疯了吧!” 被叫做张姐的中年女人推了推眼镜,拿起那份简历。照片上的女孩眼神很静,却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她叹了口气,拿起简历,走到角落那台嗡嗡作响的大型碎纸机旁。 “这种没眼力见的,不用理。”张姐语气淡漠,将简历塞进进纸口,“估计是哪个小地方来的,不知道天高地厚。以为总监助理是端茶倒水呢?江总监那是什么人?她的助理,哪个不是人精里的战斗机?” 锋利的刀片旋转着,发出刺耳的“嘶啦”声。洁白的A4纸连同上面林晚的名字、安检通道的经历、小报编辑的梦想,瞬间被切割、粉碎、卷入黑暗的深渊,化作一条条扭曲的、毫无意义的白色纸屑,堆积在透明的废料箱里。张姐拍了拍手,仿佛掸掉一点灰尘。

      “行了,眼不见心不烦。再投,再碎就是了。” 林晚并不知道自己的简历正经历着怎样的“酷刑”。她只是固执地投。每一次点击“发送”,都像一次无声的宣战。每一次收到拒信或石沉大海,那股被轻视、被否定的灼痛感,非但没有浇灭她的火焰,反而像往火堆里泼了油! 锐气上涨!
      心口那片被反复碾踏的地方,仿佛生出了坚硬的痂。自卑被一种近乎悲壮的、破釜沉舟的倔强取代。越是被拒绝,她越是要进去!她要看看,那个站在云端、掌控一切的女人,那个让她卑微到尘埃里又让她燃起烈火的女人,她的世界,到底有多高不可攀!她林晚,偏要用最笨拙、最不堪的方式,去碰一碰! 顶楼。总监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将城市的天际线框成一幅流动的画。空气里是清冽的雪松香氛。江漓坐在宽大的黑色真皮座椅里,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胡桃木桌面,听着助理周薇汇报下周的行程安排。她的妆容依旧精致无瑕,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像蒙着一层薄雾。 “……另外,江总,”周薇翻过一页iPad,语气带着点职业化的迟疑,“人力资源部那边……又提了一下那个……频繁投简历的人。
      ” 江漓敲击桌面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眸:“谁?” “叫林晚。”周薇小心地观察着江漓的脸色,“就是之前……投了七八次总监助理的那个。背景……很一般。HR那边已经明确拒绝过很多次了,但她还是一直投。张姐说,都快成碎纸机常客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嘲。林晚! 这个名字,像一颗烧红的子弹,毫无预兆地击穿了江漓刻意维持的平静! 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强烈的、混杂着震惊、荒谬、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悸动的情绪,瞬间攫住了她!她几乎要控制不住从椅子上站起来! 是她?那个一声不吭消失的“小安检员”?她回来了?还……疯了似的要应聘她的助理?!她想干什么?报复?纠缠?还是……另一种形式的靠近?无数的念头在脑海里疯狂冲撞。江漓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依旧是那副掌控一切的冰冷面具。只有那双放在桌面下的手,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 “知道了。”江漓的声音比平时更冷,更平,像淬了冰,“按流程处理。背景不符,直接筛掉。这种小事,不用再报给我。”她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摊开的一份设计稿上,仿佛刚才那个名字从未出现过。周薇松了口气,连忙应道:“好的江总。”她识趣地退了出去。办公室门轻轻关上。巨大的空间里只剩下江漓一个人,还有窗外无声流动的云层。她维持着垂眸看文件的姿势,久久未动。
      文件上的线条和文字在她眼前模糊、晃动。耳边却清晰地回响着周薇的话:“碎纸机常客”……“背景很一般”…… 一股强烈的烦躁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猛地缠紧了心脏!她希望是自己想多了!希望只是重名!一个普通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求职者!绝不可能是那个……那个曾用绝望又痴迷的眼神看着她的林晚!绝不可能是那个在她醉酒后卑微呓语“回来好不好”的人! 如果是她……她怎么敢?!她凭什么用这种方式……再次闯入她的世界?! 江漓猛地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冰冷的玻璃映出她完美却紧绷的侧脸。她看着脚下蝼蚁般的车流,试图用俯瞰众生的高度来平复内心的波澜。然而,那个名字,像一根顽固的刺,深深扎进了她的神经末梢。烦躁感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在死寂中发酵,变成一种带着灼烧感的……不安? 接下来的几天,林晚的简历依旧如同投入黑洞的石子,杳无音信。碎纸机嗡嗡作响的声音仿佛在她耳边回荡。蹲守。
      一个简单粗暴的计划在林晚脑中成型。既然投简历不行,那我就去门口等!等江漓!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或者……等一个能说上话的机会!再不行……林晚的目光扫过星锐大楼入口旁边贴着的一张不起眼的A4纸——“招聘保洁员,要求:吃苦耐劳,身体健康。” 保洁……
      这个字眼像针一样刺了她一下,带来短暂的屈辱感。但随即,一种更强大的、近乎自虐的决心压倒了它。保洁又怎样?只要能进去!只要能离那个地方近一点!离她……近一点!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寒风刺骨。林晚裹紧羽绒服,戴着厚厚的毛线帽和围巾,把自己裹得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早早地蹲守在了星锐大楼对面一个不起眼的公交站牌后面。眼睛死死盯着那扇巨大的、旋转的玻璃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上班的人流渐渐增多。西装革履的精英们步履匆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冷漠。林晚缩在站牌后,像一块被遗忘的石头,身体冻得有些麻木,心却悬在嗓子眼。终于,在临近九点的高峰时段。一辆线条流畅、低调奢华的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到大楼门口。司机迅速下车,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林晚的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
      一道高挑、利落的身影,踏着七厘米的黑色细高跟鞋,稳稳地踩在光洁的地面上。象牙白的羊绒大衣剪裁完美,包裹着她挺拔的身姿。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完美的下颌线。正是江漓! 她目不斜视,步伐从容而有力,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强大气场,径直走向旋转门。清晨稀薄的阳光短暂地落在她身上,如同为她镀上了一层耀眼却冰冷的光晕。她离林晚那么近,近到林晚甚至能看清她大衣领口精致的金属扣在阳光下反射的微光。阿晚!
      林晚的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喊出来!身体本能地想要冲过去!然而,就在这一瞬间—— 江漓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她的目光如同精准的雷达,扫过前方攒动的人头,扫过旋转门,扫过……林晚藏身的公交站牌方向,却没有任何聚焦。那双深邃的眼眸,依旧如同冻结的深潭,平静无波,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仿佛站在寒风里、裹得像个粽子的林晚,只是路边一株再普通不过的、蒙着灰尘的冬青树,根本不值得她投去一丝一毫的关注。旋转门无声地转动,将那抹刺目的象牙白身影,连同那股熟悉的、清冽的Dior真我香气,彻底吞噬进去。只留下冰冷的玻璃门,映出林晚瞬间僵硬、失魂落魄的身影。她没看见我。
      或者说……她看见了,却视而不见。
      我……在她眼里,果然还是一粒尘埃。一粒连让她目光停顿一瞬都不配的尘埃。巨大的失落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灭顶而来!比收到一百封拒信更甚!比简历被碎纸机粉碎更甚!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掏空!留下一个巨大的、灌满了寒风的空洞。刚才因见到她而瞬间燃起的、卑微的火苗,被这彻底的忽视瞬间浇灭,连一丝青烟都没留下。林晚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弃在寒风中的冰雕。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四肢百骸冰冷刺骨。公交站牌的金属杆硌着她的后背,带来清晰的痛感,却远不及心口那片空洞的万分之一。周围喧嚣的人声、汽车鸣笛声,都变成了遥远而模糊的背景噪音。世界在她眼中褪去了所有色彩,只剩下冰冷的灰白。她看着那扇冰冷的旋转门,看着里面明亮奢华却遥不可及的大堂。一股强烈的自我厌弃和巨大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勒得她喘不过气。她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小丑,一个做着不切实际幻想的疯子。
      蹲守?应聘保洁?多么可笑!多么卑微!多么……不自量力! 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从她脚边掠过。林晚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旧运动鞋,看着羽绒服袖口磨出的毛边。卑微感如同实质的淤泥,将她从头到脚淹没。她甚至失去了转身离开的力气,只想就这样缩在角落,被这巨大的失落和寒冷彻底冻僵、吞噬。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持续的、固执的震动,才将林晚从那种失魂落魄的麻木中勉强拉回一丝神志。她像个生锈的机器人,动作僵硬地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座机号码。她木然地按下接听键,声音沙哑干涩:“喂?” “是林晚女士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略显冷淡的声音,“我这里是星锐时尚后勤部。看到你投递的保洁员职位申请。下午两点,带身份证原件复印件,健康证,到公司B2层后勤办公室面试。” 保洁员……面试?
      林晚握着手机,愣在原地。寒风卷着灰尘扑打在她脸上。心口那片巨大的空洞依旧冰冷,那股灭顶的失落感也并未消散。但在这片冰冷的废墟之上,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荒谬的亮光,如同风中残烛,悄然摇曳起来。没有被看见又如何?
      被视作尘埃又如何?
      保洁员……又怎样?至少,她拿到了一张进入这座堡垒的门票。哪怕是最低贱、最不起眼的一道门缝。她没有欢呼,没有雀跃。苍白的脸上甚至挤不出一丝笑容。只有那双被失落冻僵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却执拗的星火。她对着冰冷的手机听筒,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两个字:
      “……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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