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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令青仪的一天 可这不代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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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香熏人,鸟语嘲哳。
令青仪心中闷烦,弹弹肩膀,将围着他飞舞的粉蝶赶走,同时也恨不得将黏在他身上的视线一齐弹飞。
巡堂的轻咳一声,众人才收回目光。他是令青仪二师兄岑舟云的徒孙,按理来说应该唤令青仪一声“小师叔祖”,但对着那张怎么说也比自己年轻十岁的脸蛋,实在不好意思上前打招呼。
令青仪倒不在乎这些,马步扎久了,酸软的腰背如同一根过于紧绷的弦,这下终于可以放松些,将身子悄悄向一侧倾斜。
——扎马步,天门宗初级弟子的朝课之一。
当年掌门大师兄编排朝课时,小青仪就撑着脸蛋蹲在一旁,想到岑舟云师兄总喜欢唬他扎马步,就强烈建议掌门将此式编入课内,掌门觉得不错,欣然应允。
今时天将亮未亮,演武场上乌泱泱的一大群少年神情肃穆,如出一辙的挺直如松,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基础招式做得一丝不苟,尽善尽美。
除了令青仪。
是了,令青仪左右扫视,师侄们个个立身中正,只有他自个儿像棵中途长歪的松树,有点鸡立鹤群的意思。
令青仪从小被师尊和师兄师姐们千娇万宠地养大,师门从未对他做过什么必须出人头地的要求,加上他自小体弱多病,大家生怕哪里他练功时出了意外,便更加关照他,稍微流点汗就不让他继续下去。
林梦谈师姐是这么说的:反正天塌下来都有天门宗的七位长老、十二位峰主、千百弟子顶着,小师弟只需要在一旁加油打气足矣。
可这不代表,他令青仪就不会感到羞赧。
——好丢人啊!
令青仪咬牙,都怪那个望轩!
昨天晚上,令青仪在望轩面前老老实实地演示了一遍刚学的飞虹剑法,明明一招没落,动作还被授课的师侄表扬过了,应该也算标准。可那望轩就是不依不饶,非要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脸色黑得像锅底,死活不肯直说哪里出了问题。
令青仪开始还试着揣摩徒弟的脸色,后面发现望轩那张锅底像焊在脸上一样,越舞越气,故意露出几处破绽。望轩看出来了,用一双写着“我就看着你演”的眼睛静静地望着他。
就是不喊停。
也不夸他做得好!
两人斗气似的,最后令青仪累得连剑都提不起来,两手一摊,剑一丢,直接倒在地上,身体软得像一坨烂泥。
望轩却对他笑了,笑容里隐隐透着满意,别的令青仪也看不出来。望轩过去将他从地上捞起来,抱进卧房,用早就准备好的热水伺候他洗漱。
也许是太过疲惫的缘故,趁着望轩去找换洗的寝衣的时候,令青仪在热腾腾的浴桶里泡着泡着,眼皮再也掀不起来,靠着桶壁昏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他被人抱出浴桶,用一条柔软干燥的澡巾裹住了全身。一双动作温柔的手用澡巾悉心擦干令青仪全身每一处地方,湿发也被温暖的内力烘干。
令青仪隐约记得,熄灯后,望轩给他掖好被角,在他身边轻手轻脚地躺下,似乎嘀咕了一句什么。
是什么呢?
巡堂的又逛了一圈,刻意避开令青仪的位置,待到令青仪小腿控制不住地开始打颤,卯时也到了,终于大发慈悲宣布今日晨练结束。
大伙儿说说笑笑地走向食舍,令青仪悄悄张望了一下四周,逆着人流朝一个隐蔽的树丛小步跑去。
云团里挤出几缕金光,清晨的阳光慷慨洒地在大地上,正是早春艳阳天,演武场上花香袅袅,鸟语啾啾。
当望轩瞥见那个向他跑来的熟悉身影时,不由得向前迈了几步。
令青仪一张雪白的脸蛋像敷了粉似的,嘴唇红艳艳的,在太阳底下艳色更盛,皮肤白得发光。
他抹了把鬓旁的汗珠,小喘着气,最后几步跨得远了些。望轩自然而然地过去搂住令青仪的肩,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顺便施了个清凉诀,“怎么这么急?下次慢慢来。”
令青仪嘟哝道:“好热,好饿。”
也好累。
但身为师尊,是绝对不可以在徒弟面前说“累”这个字的。
令青仪被望轩搂到树荫下,那里有一套石桌石凳,精致诱人的早点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
“诶?”令青仪奇道:“这里怎么突然多了一套桌凳?”
他比望轩矮半个头,因此看望轩的时候要稍微仰一点头,说话的语调比鸟叫还要轻快:“我知道了,原来你昨晚在我耳边说的话是这个!”
以后用早饭就不用坐在硌人的草地上了,令青仪欣喜极了,连早饭都忘记吃了,像一只快乐的小鸟,一下跳了过去,在石凳上端正坐好。
这石凳中间微微凹陷,坐起来比一般的凳子还舒服,桌板也磨得又亮又光滑,边缘做成了波浪型。仔细看,边沿处还镶了一个银亮的小牌子,上面镌刻着五个正楷字:【令青仪专用】。
令青仪左看右看,满意得不得了,忽然想起什么,手扶着石桌边缘使劲抬了一下,手臂线条绷得紧紧的,石桌却纹丝不动。
于是他转向望轩,眉目间又心疼又钦佩:“这么重,你怎么做到的?一定很累吧?”
望轩在他对面款款落座,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无碍,小事一桩。”
他将桌上的餐盘朝令青仪推过去,道:“师尊,请用餐。”
桌上有捏成白兔子形状的糕点,软糯喷香的虾蟹粥,外皮煎脆的流心荷包蛋,连配粥的咸菜都泛着“我很好吃”的金光。
望轩却突然面露惭愧,道:“忘了今日有晨练,来得匆忙了些,只做了这些,还望师尊见谅。”
令青仪刚往嘴里塞了一个白兔子,腮帮子鼓鼓的,咽下后,说:“这些已经很丰盛了,你辛苦了,来,吃一点。”
他用筷子夹起一块糕点,递到望轩面前,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望轩。
望轩拒绝道:“师尊待会还有朝课,需要多进食补充体力,弟子稍后自会去食舍用餐。”
好吧,令青仪失望地收回手,叮嘱道:“那你记得吃饱哦。”
一餐用毕,令青仪还有些恋恋不舍,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望轩收拾桌面,软声说:“下午的剑术课,你还会来看我吗?”
“昨天你没有来,是因为去做这个了?”令青仪又拍拍桌板。
望轩动作一顿,唇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师尊怎么知道,弟子有没有来呢?”
令青仪撇撇嘴,每天上课都有无数道视线聚焦在他身上,或好奇,或疑惑,大多只敢偷偷打量他,被发现了就火速移走。其中最炙热的那一道,只要对着他,不管他跑到哪个角落,又做了哪个蹿来跳去的动作,都活像粘在他身上似的,怎么都挪不开。
至于是谁的,还用猜吗?
每天夜里,那道目光都注视着他在院里温习功课,复习心法或剑法,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出招,挥剑时手腕摆动的弧度,一举一动尽数落入那人眼中。
“好了,”令青仪站起来,往演武场看去,“我要去上朝课了,你回去罢!”
说完,又像只兔子似的,一蹦一跳地跑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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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送千里,距演武场十里之外,一男一女并肩站立在高峰之上。
岑舟云欣慰道:“我看小师弟越来越活泼了,马步也越扎越久了。”
林梦谈抱着手,道:“小师弟本来就该是这样,他才十八岁,还是个孩子呢。”
虽然十八岁的少年在宗门里比比皆是,但这个年纪才开始练功,其实是有些晚了。
起步比别人要晚,这还不是要紧的,最要紧的是身体几乎发育完全后,筋脉闭合,筋骨僵硬,想要从头练起,基本功那关就得要去半条命,何谈后面还要疏通经络,重塑脉骨。
当令青仪一声不吭地出现在演武场上时,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于是,岑舟云和林梦谈二人被师祖和掌门委托前来探察情况,以防令青仪出了什么意外。
那个连喝药都嫌苦不喝的小师弟,如今竟愿意穿上初级弟子的校服,混入其中从初级功法开始练起,还坚持了三月有余,实在是令他们没想到。
岑舟云不由得感叹道:“看来当初同意让青仪收徒的决定是做对了。”
有压力,才有动力嘛!
林梦谈赞同道:“是啊,青仪真是长大了,如今也是能独当一面的小大人了。”
两人回望过去,从小师弟举着小桃木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身后,到那日主动提出要与他们一同下山的坚定神情,不禁畅想起未来令青仪像一名真正的天门宗传人一般斩妖除魔、游历四方。
“既然如此,”岑舟云道:“师妹,这届九霄演武祭也轮到你们濯月峰负责了,往年师弟因种种原因未能参赛,一直是大家心里的遗憾,今年的演武祭,你就替他报个名吧。”
令青仪辈分高,年纪又小,以前还没到开宗收徒的时候,参加这个仪式总有些不伦不类,连队友都凑不到。武力倒不是问题,反正演武祭的口号一向是重在参与,重心是让刚入门的弟子早日融入天门宗大家庭。
想了想,岑舟云补充道:“还有他那个弟子,我记得是叫望轩的,给他们师徒俩一起报了吧。”
林梦谈一口应下。
又谈了些门派的杂项,临走前,林梦谈道:“师兄,这次演武祭的二三等奖品已经定好了,只是这一品特赏,我还拿不定主意。”
岑舟云思忖片刻,想起上次带令青仪下山带回的某件猎获,觉得适合得不得了,便敲定道:“我库房里有块缺了半角的白玉珏,是和青仪下山时得来的,大概是被哪个高等魔物所遗落,魔气极为充沛,经久不散,外观也颇为精致。无论是用来探察妖魔踪迹,还是观赏把玩,都是他们年轻人喜欢的,你过来拿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