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上的橡皮擦》张小吃

12、第 12 章 微光与暗涌

　　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衣角不断滴落，在玄关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晕开深色的水渍。方朝盈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半拖半抱着失去意识的陆闻野，踉跄地跨进家门。门在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外面依旧疯狂的暴雨，却隔绝不了她心中同样汹涌的惊涛骇浪。

　　陆闻野浑身湿透，身体沉重得像一块冰。他的脸色在玄关顶灯下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苍白，嘴唇发绀，呼吸急促而微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令人心惊的嘶声。方朝盈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腔，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顾不上自己也湿透了，用尽力气将他沉重的身体挪到客厅的地毯上。

　　“陆闻野！陆闻野！醒醒！”她跪在他身边，用力拍打他冰冷的脸颊，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陆闻野毫无反应，只有睫毛在昏迷中不安地颤动。

　　高烧！一定是淋雨太久引发的高烧！方朝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冲进浴室，抓来几条干燥的大浴巾，手忙脚乱地试图擦干他脸上、头发上冰冷的雨水。他的衣服已经完全湿透，紧贴在身上，像一层冰壳。必须脱掉湿衣服！这个念头让她脸颊瞬间滚烫，但看着陆闻野毫无生气的样子，恐惧压倒了所有的羞赧。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颤抖着解开他湿透的外套扣子。冰冷的布料粘在皮肤上，剥离时发出细微的声响。她不敢看太多，只专注于将他湿冷的衣物剥离下来。当褪去最后一层湿透的T恤，露出少年清瘦却线条分明的胸膛时，方朝盈的脸已经红得要滴血。她迅速用干燥的浴巾将他裹紧，像包裹一个易碎的瓷器。

　　“冷……”昏迷中的陆闻野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

　　方朝盈的心揪得更紧。她冲进卧室，抱出自己最厚实的羽绒被，严严实实地将他裹住。又跑进厨房，手忙脚乱地烧热水，翻找医药箱。幸运的是，家里常备着退烧药和感冒药。

　　她费力地扶起陆闻野沉重的头，将退烧药片塞进他嘴里，又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下温水。他的吞咽反射很微弱，水顺着嘴角流下，她只能耐心地一点点喂。做完这一切，她已经累得几乎虚脱，浑身湿冷的衣服贴在身上，冻得她自己也瑟瑟发抖。

　　她瘫坐在陆闻野身边的地毯上，裹紧了自己湿冷的外套。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光线柔和地洒在陆朝野苍白的脸上。他裹在厚厚的羽绒被里，身体不再剧烈颤抖，呼吸似乎也平稳了一些，但眉头依旧紧锁着，仿佛在噩梦中挣扎。

　　方朝盈伸出手，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轻轻拂开他额前湿漉漉的碎发。指尖触碰到他滚烫的皮肤，那热度让她心惊。他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躺在她的面前，褪去了所有冰冷的伪装，脆弱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她想起音乐教室里他眼中燃烧的暗火和孤绝的背影，想起暴雨中他固执伫立的身影和那声嘶哑的“对不起”，巨大的心疼和后怕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就这样守着他，听着窗外渐渐减弱的雨声，感受着他滚烫的体温透过被子传递过来的微弱暖意。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突然，陆闻野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方朝盈立刻凑近。

　　“……妈……别怕……”声音破碎而模糊，充满了无助的哀求。

　　方朝盈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轻轻握住他露在被子外的手，那手依旧滚烫，却不再冰冷。

　　“……钱……我会……赚……”他断断续续地低语，即使在昏迷中，那份沉重的负担也如影随形。

　　方朝盈的眼眶瞬间湿润了。她握紧他的手，仿佛想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

　　就在这时，陆闻野的眉头拧得更紧，仿佛在对抗某种巨大的痛苦。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然后，一个清晰得令人心悸的名字，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深切的痛苦，从他滚烫的唇间溢出：

　　“……方叔叔……”

　　方朝盈的动作瞬间僵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方叔叔？！

　　她父亲？！

　　陆闻野怎么会认识她父亲？！还叫得如此……熟稔？！

　　巨大的震惊如同冰冷的闪电劈中了她！她猛地抽回手，难以置信地看着昏迷中依旧痛苦呓语的陆闻野。她父亲方振国，在她十岁那年和母亲离婚后，就远走他乡，几乎断了联系。母亲对他深恶痛绝，绝口不提，只说是“不负责任的男人”、“穷酸窝囊废”。方朝盈对父亲的记忆早已模糊，只剩下一个遥远而疏离的轮廓。

　　陆闻野怎么会认识他？而且听起来，关系似乎并不一般？“方叔叔”……这个称呼带着一种晚辈的、甚至可能是亲近的意味！

　　无数的疑问如同沸腾的气泡在她脑海中炸开。她想起陆闻野偶尔提及父亲时冰冷厌恶的眼神，想起他对方朝盈母亲话语中“穷酸”一词的敏感反应……难道这一切，都与她父亲有关？

　　方朝盈的心跳得又急又乱，一个可怕而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陆闻野接近她，是不是……也和她父亲有关？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绕住她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彻骨的寒意。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看着地毯上昏迷不醒的陆闻野，眼神变得复杂而陌生。刚才的心疼和守护欲，瞬间被巨大的疑云和受伤感所覆盖。

　　她需要一个答案！

　　方朝盈的目光扫过陆闻野湿透后被她脱下、扔在一旁的衣物。他的手机！也许手机里有线索！

　　这个念头驱使着她。她几乎是扑了过去，在湿冷的衣物堆里翻找。很快，她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同样湿透的长方形物体——是陆闻野那部屏幕有些碎裂的旧手机。

　　手机屏幕一片漆黑，显然因为进水关机了。方朝盈冲到厨房，找出吹风机，调到冷风档，对着手机拼命吹。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的心悬在嗓子眼。

　　终于，漫长的几分钟后，当她颤抖着按下开机键时，屏幕奇迹般地亮了起来！虽然显示电量极低，但至少能用了！

　　方朝盈迫不及待地点开通话记录。最近的通话记录不多，大部分是陌生号码，备注是“书店陈姨”、“安康医院”、“送水工”……她的手指快速下滑，心脏狂跳。

　　突然，一个没有备注、但归属地显示为本市的陌生号码，吸引了她的注意。这个号码在几天前，有过一次呼入记录，时间是……上周四下午三点左右。

　　上周四下午三点……

　　方朝盈的呼吸骤然停止！一股冰冷的电流瞬间窜遍她的四肢百骸！

　　那个时间点，她记得清清楚楚！正是她父亲方振国突然打来电话，说临时出差路过，想见她一面，最终却因为她母亲的强烈反对和她自己的犹豫而没有成行，最后只在电话里匆匆说了几句就挂断的时间！

　　通话时长：1分24秒。

　　这个时间点，这个归属地……还有陆闻野昏迷中那句“方叔叔”……

　　一切线索瞬间串联起来，指向一个让方朝盈浑身发冷、难以置信的结论！

　　陆闻野认识她父亲！而且在她父亲试图联系她的那个关键时间点，他父亲竟然也给陆闻野打了电话？！

　　他们是什么关系？陆闻野知道多少？他接近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

　　巨大的冲击让方朝盈几乎站立不稳。她握着那部冰冷的手机，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手指生疼。她猛地转头看向地毯上依旧昏迷的陆闻野，眼神充满了震惊、困惑、受伤和一种被欺骗的愤怒。

　　就在这时，陆闻野的手机屏幕因为电量耗尽，再次彻底黑了下去。

　　客厅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残留的雨滴敲打窗棂的声音，和她自己沉重如鼓的心跳声。

　　方朝盈僵在原地，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真相的冰山仅仅露出了一角，其下隐藏的庞大暗影，足以将她刚刚萌生的、对陆闻野那份复杂而汹涌的情感，彻底颠覆。

　　而地毯上，陆闻野在滚烫的梦魇中，似乎又陷入了更深的痛苦，眉头紧锁，发出模糊不清的呻吟。

　　方朝盈看着他苍白痛苦的脸，再看看手中冰冷的手机，巨大的矛盾撕扯着她的内心。心疼与猜疑，关切与愤怒，信任的崩塌与无法割舍的牵挂……如同两股巨大的漩涡，将她紧紧拉扯。

　　她该相信哪一个他？是那个在暴雨中孤身守护、对她说着“对不起”的陆闻野？还是那个可能带着秘密、甚至可能与她的家庭破裂有着某种关联的陆闻野？

　　夜，更深了。窗外的雨彻底停了，留下一片湿漉漉的寂静。而方朝盈的世界，却刚刚掀起了一场无声的、足以颠覆一切的海啸。她守着那个浑身滚烫、深陷昏迷、却又仿佛隐藏着巨大秘密的少年，如同守着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滚烫的谜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