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天空为什么那么蓝》春酌花时酒

1、第 1 章

　　你说天空为什么那么蓝

　　傅清歌从未觉得帝都的天空如此蓝过，蓝得像被过度渲染的CG画面。

　　当她被失控卡车撞飞的瞬间，那双浅金色的眼睛成了她坠入黑暗前唯一的锚点。

　　“别抬头看天，”墨凛枫指尖的凉意渗入她滚烫的皮肤，“它在吞噬你。”

　　她锁骨下悄然浮现的星芒印记，映照着深空学院徽章上的冷光。

　　帝都仲夏的清晨，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蜜糖。傅清歌挤在地铁汗湿的人潮里，耳机里流淌的钢琴协奏曲也冲不散那无处不在的沉闷。直到她踏出地铁口，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天穹之下。

　　脚步倏然顿住。

　　她下意识地摘下一只耳机，困惑地仰起头。头顶之上，那片天空蓝得惊人，蓝得……近乎妖异。不是寻常晴朗日子那种带着灰白底色的浅蓝，也不是高原上通透深邃的蔚蓝。它更像一块被反复煅烧、淬炼到极致的宝石，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饱和到刺目。阳光泼洒其上，竟折射出一种金属般的冷硬光泽。

　　这蓝，太过火了。傅清歌微微眯起眼，心头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异样。教科书上说，天空的蓝色是阳光中短波长的蓝紫光被大气分子散射的结果。可眼前这片蓝，浓烈得仿佛要将散射理论彻底撕碎，倒像是有人用巨大的、无形的画笔，蘸饱了某种高纯度的颜料，刻意涂抹在这座巨大城市的天幕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

　　她甩甩头，把这古怪的念头赶走。大都市的节奏从不等人，咖啡因才是续命良药。她加快脚步，朝着街角那家熟悉的连锁咖啡店走去，视线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被头顶那片过饱和的蓝色牵引。

　　“一杯冰美式，超大杯，谢谢。”她对着柜台后的店员说，声音还带着点晨起的微哑。等待时，目光随意扫过落地窗外。车流一如既往地喧嚣汹涌，红绿灯机械地切换，早高峰的行人步履匆匆，各自困在自己的轨道里，对头顶这片异样的苍穹似乎毫无所觉。只有她自己像个不安的异类？傅清歌抿了抿唇，接过冰凉的纸杯，咖啡的苦涩香气暂时压下了心头那点莫名的悸动。

　　离开咖啡店，融入人行道的人流。她低头啜饮着冰凉的液体，试图用熟悉的苦涩唤醒自己因这片诡异蓝天而有些飘忽的神经。穿过面前这个十字路口，再走五分钟就到公司了。

　　正是绿灯。她随着人流踏上斑马线。

　　就在她走到马路中央，视线不经意地又一次掠过那片令人心悸的蓝色时——

　　变故陡生！

　　巨大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伴随着尖锐刺耳的鸣笛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清晨的喧嚣！一辆庞大的重型厢式卡车，如同挣脱了缰绳的钢铁巨兽，完全失控，以绝对违反物理常识的速度和角度，猛地从侧面车道横冲直撞出来！它庞大的身躯像一堵高速移动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墙，狠狠地碾向正在过马路的人群！

　　人群爆发出惊恐绝望的尖叫。

　　傅清歌的大脑一片空白。时间仿佛被拉长、扭曲。她清晰地看到卡车驾驶室里那张扭曲而惊恐的脸，在视线接触的刹那，竟然诡异地模糊了一下，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随即彻底消失在玻璃后面。那辆卡车，带着一种非现实的、纯粹的恶意，直直地朝着她的方向碾压而来！

　　太快了！根本无处可逃！

　　巨大的阴影吞噬了阳光和她头顶那片刺目的蓝。冰冷的钢铁气息混杂着轮胎摩擦地面的焦糊味，死亡的气息瞬间扼住了她的喉咙。她甚至连闭眼都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庞然大物撞破空气，带着毁灭一切的动能，撞向自己渺小的身躯。

　　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刚刚浮起。

　　就在卡车车头即将吞噬掉她的前零点一秒，一只手毫无预兆地、强硬地揽住了她的腰。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瞬间将她从原地拔起！天旋地转！

　　整个世界在疯狂的旋转中模糊成炫目的色块。她感觉自己像一片被飓风卷起的羽毛，身不由己地飞离了那死亡的轨迹线。呼啸的劲风刮过脸颊，带来火辣辣的刺痛。失重感让她胃部翻搅。

　　“砰——！！！”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她身后猛烈地炸开！是卡车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撞上了路边坚固的水泥隔离墩。巨大的冲击力让大地都为之震颤。金属扭曲、玻璃粉碎、零件四散飞溅的可怕声音接连响起，如同地狱的乐章。

　　预想中粉身碎骨的剧痛并未降临。

　　傅清歌撞进了一个坚硬却带着奇异的、非人体温的怀抱里。冲击的惯性让她闷哼一声，额角重重磕在对方线条冷硬的下颌上。一股极其清冽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她，像雪山顶上亘古不化的寒冰，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星辰深处的空旷辽远。

　　她惊魂未定，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缺氧的感觉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肺部火烧火燎。

　　混乱中，一个低沉的、如同淬过寒泉的嗓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每一个字都带着奇特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直接敲打在她混乱的神经上：

　　“别抬头看天。”

　　那声音冰冷，却奇异地带着一种稳定人心的力量，像一根无形的绳索，将她濒临崩断的意识强行拉了回来。

　　傅清歌急促地喘息着，身体还因为后怕和冲击而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她能感觉到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稳定得如同铁铸，将她牢牢地固定在那个散发着冷冽气息的怀抱里，隔绝了身后那一片狼藉、尖叫和混乱。惊魂未定的视线艰难地抬起，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手。

　　一只极为好看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此刻正稳稳地扶在她的肩头。肤色是种冷冽的白，如同上好的羊脂玉，却并不显得柔弱，指节处微微凸起的轮廓透出内蕴的力量感。视线顺着那冷白的手腕向上，掠过一截同样质地的制服袖口——那是一种极深的、接近夜晚苍穹的蓝色，材质挺括，边缘滚着细细的银色线边，在混乱的现场透出一种格格不入的肃穆。

　　然后，她的目光撞进了一双眼睛里。

　　刹那间，傅清歌忘记了呼吸。

　　那是一双近乎非人的眼眸。虹膜是极其罕见的浅金色，纯粹、冰冷，像熔炼后的黄金在冰冷的月光下流淌，又像是沉在亿万光年之外的古老星核。瞳孔的边缘锐利清晰，深处却仿佛蕴藏着无垠的漩涡，幽邃得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那里面没有任何惊惶或怜悯，只有一片无机质般的平静，如同亘古不变的星辰，漠然注视着尘世间的混乱与生死。

　　那双浅金色的瞳孔，清晰地映着她此刻苍白失色的脸，以及她身后那片如同凝固蓝宝石般、诡异到极致的天空。

　　是他！那个把她从卡车轮下拽出来的人！

　　混乱的现场噪音——警笛声由远及近、人群惊恐的议论和哭泣、救援人员的大声呼喊——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傅清歌所有的感官都被眼前这双眼睛攫住了。

　　“你……”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对方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锐利得如同解剖刀，似乎能穿透皮囊看到更深层的东西。接着，他的视线落点下移，落在她紧握着咖啡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的手上，最终定格在她因衬衫领口微乱而露出的小片锁骨肌肤上。

　　傅清歌顺着他的目光低头。

　　然后，她猛地僵住。

　　就在她左侧锁骨下方，靠近心脏的位置，一点微弱却极其纯粹的白金色光芒，正透过薄薄的衣料，安静地、固执地亮着！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质感，形成一个微小的、结构复杂而玄奥的星芒图案！她的皮肤上没有任何灼痛感，只有一种奇异的、微麻的温热，仿佛那里嵌入了一颗小小的、沉睡的星辰。

　　这……是什么？！

　　傅清歌的大脑彻底宕机。车祸的惊魂未定还未散去，这突兀出现的身体异状又带来了更深的恐慌和茫然。她下意识地伸手想去触碰那个发光的印记。

　　“别碰。”

　　那冰冷的声线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与此同时，扶在她肩头的那只冷白的手，指尖微动，一股细微却难以抗拒的力道传来，有效地阻止了她的动作。他的指尖离她那发光的锁骨仅有一线之隔，傅清歌甚至能感觉到那非人的冰凉气息透过布料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与印记散发出的温热形成奇异的冲突。

　　“它……”傅清歌抬起头，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那双浅金色的眼睛依旧深不见底。他没有回答她的疑问，目光在她锁骨处那点倔强闪烁的星芒上又停留了一秒，随即移开，投向周围越来越靠近的人群和闪烁的警灯，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

　　“待着别动，会有人来处理。”

　　他言简意赅地命令道，语调平稳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说完，他没有任何犹豫，骤然松开了扶在她肩上的手，也收回了那禁锢在她腰间的手臂。

　　那清冽的、带着星辰寒意的气息瞬间抽离。

　　失去那支撑的力道，傅清歌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踉跄了一下才勉强扶住旁边歪斜的路灯杆。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打了个寒噤。

　　等她稳住身体，再急切地抬眼寻找时，那道穿着深蓝制服的身影，已经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彻底融入了混乱喧嚣的人群背景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锁骨下方那点微弱却不容忽视的温热星芒，还在无声地证明着刚才那惊心动魄、超越常理的一切并非幻觉。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最后一丝他留下的、那种雪域星辰般的气息。

　　“小姐！小姐你没事吧？”穿着反光背心的救援人员和警察终于冲到了她面前，急切地询问着。

　　傅清歌靠在冰冷的灯柱上，手指下意识地紧紧揪住左侧锁骨处的衣料，将那点微光死死地按在掌心之下。冰凉的咖啡杯早已脱手，褐色的液体在狼藉的地面上蔓延开一小片污迹，像她此刻混乱不堪的心绪。

　　她张了张嘴，想回答“没事”，声音却堵在喉咙里。视线越过救援人员焦急的脸，再次投向头顶那片天空。

　　依旧是那片浓烈到妖异、蓝得令人心慌的苍穹。阳光洒落，它平静得仿佛刚才那场吞噬一切的灾难从未发生。

　　深空学院。墨凛枫。

　　混乱的思绪里，这两个词如同沉船后漂浮的碎片，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那是他制服袖口上，一枚小小的银色徽章——星月环绕着一柄利剑，下方是这两个古体篆字。

　　警察开始询问事故经过。傅清歌机械地描述着失控的卡车、惊魂的一瞬，避开了那只突然出现的手、浅金色的眼睛、以及最后那句警告。她的叙述苍白而破碎，眼神总是不自觉地失焦，仿佛灵魂的一部分还停留在那被纯粹的蓝色和冰冷的浅金色支配的瞬间。

　　锁骨下那点星芒印记，隔着衣料，固执地散发着温热，像一颗嵌入血肉的种子。她不敢松开紧按着那里的手，生怕这不合常理的光芒被他人窥见。

　　现场一片狼藉。卡车如同一头瘫痪的巨兽，扭曲的车头深深嵌在变形的隔离墩里，挡风玻璃蛛网般碎裂。救援人员正紧张地用破拆工具试图撬开变形的驾驶室门。奇怪的是，驾驶室里空空如也。那个在事故前惊鸿一瞥、神情惊恐扭曲的司机，如同人间蒸发，没有留下丝毫痕迹。警察反复核对着车牌和车辆信息，眉头紧锁，脸色凝重。

　　“初步调查……刹车系统似乎多条管线被人为破坏，极其彻底。”一位警官压低了声音对同事说，但傅清歌还是捕捉到了只言片语，背脊窜上一股寒意。人为？是冲谁来的？

　　她作为最直接的受害者之一，被要求前往警局配合做更详细的笔录。救护人员也上前要为她检查伤势。傅清歌拒绝了担架，只是额角的轻微擦伤和几处软组织挫伤在混乱中被处理了一下。她坚持自己行走，紧按着锁骨的手指始终没有松开。坐进警车后座时，她最后看了一眼事故现场。隔离墩的残骸旁，一滴极其微小的、闪烁着淡淡白金色光泽的液体，如同凝固的星尘，悄然落在沥青路面的缝隙里，无人察觉。

　　警局的椅子冰凉坚硬。傅清歌捧着一次性纸杯里温热的糖水，指尖却依然冷得发麻。她机械地回答着警官的问题，关于卡车的方向、速度、她自己的位置……关于那个消失的司机，她只能茫然摇头。

　　“当时……好像有人拉了我一把？”她犹豫再三，试探着开口，声音干涩。

　　负责记录的年轻女警停下笔，抬头看她，眼神带着合理的审视：“有人？看清楚了吗？男的女的？穿着打扮？”

　　“男的……很高。”傅清歌努力回忆着那短暂到极致的接触，“穿着……像制服？深蓝色的。没太看清脸。”她下意识地隐瞒了那双非人的浅金色眼眸。深空学院和墨凛枫的名字也卡在喉咙里，没有说出。直觉告诉她，这些一旦出口，会带来更大的混乱，可能超出她能理解和承受的范围。

　　女警记录着，眼神里写着“惊吓过度出现幻觉”的理解。“可能是混乱中哪位好心的路人吧，事发突然，没看清也正常。我们会调取路口监控排查的。”她安慰道，语气温和，但显然并未真正将这条线索放在心上。

　　笔录结束，签完字，走出警局大门时，刺眼的阳光让傅清歌一阵眩晕。下午了。天空依旧蓝得浓烈，只是那蓝色在她眼中，不再仅仅是怪异，更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危险感。

　　回到租住的公寓，关上门，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喧嚣和那片蓝得妖异的天空，傅清歌才感到一种深深的虚脱。冷汗早已浸透了后背的薄衫，混合着尘土和一种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冽气息——那是属于那个神秘男人的味道，在她被揽住的瞬间沾染上的。她靠在门板上，急促地喘息着，身体控制不住地沿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

　　片刻的失神后，锁骨下那持续不散的温热感变得异常清晰。她猛地低头，颤抖着手，一颗一颗解开上衣的纽扣。

　　衣料滑落肩头。

　　她冲到浴室的镜子前。

　　明亮的白炽灯下，镜子清晰地映照出左侧锁骨下方那片肌肤。

　　一个复杂而精美的星芒图案，正清晰地浮现在那里。

　　它并非刺目的亮，而是一种内蕴的、温和而纯净的白金色光芒。线条流畅而玄奥，像是古老神秘的星图被浓缩烙印。边缘清晰，没有红肿，仿佛它本就该存在于她的皮肤之下。指尖轻轻触碰上去，感觉不到任何凸起或灼痛，只有一种奇异的、微微发麻的热感，仿佛那里连接着某种沉睡的能量流。

　　不是污迹，不是伤痕。

　　它是活的。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傅清歌死死盯着镜中的印记，指尖用力按着冰凉的洗手台边缘，指节泛白。脑海里疯狂回放着清晨的一切：那片妖异的蓝天，失控的钢铁巨兽，死亡阴影的逼近……然后，是那只突然出现的手，冰冷而有力的怀抱，那双浅金色的、仿佛容纳了整个宇宙的漠然眼眸，以及他抽身离去前留下的那句冰冷警告——

　　[“别抬头看天。”]

　　[“它在吞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