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允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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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天里，苏檀攸做完了所有的事。第四天，他在路上。
第一天，他劈柴。他把后院那垛柴劈完，码好，码得整整齐齐，横平竖直，一根压着一根。他劈得很慢，每劈一根都要停下来喘一喘。寒毒蚀到了骨头里，走一步膝盖里都像有针在扎。他劈到第三根的时候扶了一下案角，才没有跪下去。
第二天，他做饭。他做了三天的份：燕遥峥爱吃的，陆昭爱吃的。他一道一道地做，装进食盒，贴上纸条：初一早、初一晚、初二早、初二晚、初三早、初三晚。
他尝不出味道。他一道一道地做，做完了，用指尖蘸一点，看看颜色。整个厨房里全是香气，酱排骨的酱香，雪里蕻的清苦，萝卜羊肉汤的热气扑在脸上。这些他一样也闻不着，一样也尝不出。
他做菜全凭手上的分寸：油热到几分下锅，盐撒几撮，火候到什么时候起锅。这套分寸他用了十几年，闭着眼也不会错。
第三天，他写字。他坐在案前，把那半首《雪落》的后半段补上了。他师父忘了的后半段，他一音一音地补，补了整整一天。补完之后，他把那张谱子折好，压在琴身底下。压完，他坐在案前坐了很久。
然后他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三行。写完他把信压在砚台底下。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他走到燕遥峥的屋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开着一条缝，他推开走了进去。
燕遥峥躺在床上，昏睡不醒。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眼都松开了，不像清醒的时候那样绷着。
苏檀攸在床边坐下来。他伸手把燕遥峥额前的头发拨开。
“南枫。”他说。没有人回答。
“我这一生，”他说，“说过最多的两个字是不必。”
“不必跟来，不必知道，不必重编。”
“其实每一次都是要。”
“要你跟来，要你知道，要你重编。”
他坐在床边，把那只手放在燕遥峥的头发上，轻轻摸了两下。
“我十九岁那年就想死了。”他说，“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觉得没意思。三百二十个人埋在一个坑里，我在坑边站了一夜，觉得这世上没有一件事是值得的。”
“二十二岁那年我在雪里捡到你。”
“你九岁，瞪着我，说‘别碰我，会烧你’。”他停了半晌。
“南枫，”他说，“我这辈子，只后悔过三件事。”
“第一件，是十九岁那年从赤渊回来，没有死在那里。”
“第二件，是十一年前把你从雪里抱起来。”
“第三件——”
他没有说完。他低下头，在燕遥峥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他站起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第三件，”他说，“是我没有早点告诉你。”
门关上了。燕遥峥在睡梦里，眼角流下了一滴泪。他没有醒。
那天夜里，苏檀攸一个人下了山。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间屋子，看了半晌。接着他转身，走进了雪里。
他没有走山路。三千里路，步行要半月，御剑也要三日。他走的是问剑宗的驿传大阵，三百里一驿，一驿一换，人在阵里被撕开又合上，一日一夜可抵赤渊。
这阵他一辈子没用过。因为用一次，要烧三年寿。
第一驿的白光合拢时，他吐了半口血。他把血咽了回去，抬脚跨进了第二驿。
*
燕遥峥醒来的时候，是第四天的黄昏。
他睁开眼，先是看见房梁。房梁上有一处水渍，是去年漏雨留下的。他每天醒来第一眼都看见它。而后他想起来了。
他从床上滚下来，连鞋都没穿，冲出了屋子。雪地上积了半寸新雪，赤脚踩下去，先是一层松的，底下是硬的，硬的那层硌着脚心，一直硌到骨头。他一步一个坑，坑里的雪被踩实了，踩实的地方立刻又落上一层白的，把那些脚印一个一个地填回去。院子里没有人。
柴垛是满的，码得整整齐齐，横平竖直。他上个月劈的柴还剩半垛，现在全劈完了。新劈的那一半码在最上面，断口是白的，白得发亮，还带着一股刚劈开的木腥气。那股气味很冲，冲得他鼻子一酸。断口上没有霜，那就是说，劈完还没有几天。
燕遥峥站在柴垛前，站了三息。他冲进厨房。
厨房里有六个食盒，摞得整整齐齐，摞在灶台边那张旧木案上。木案被油浸了几十年，黑得发亮。食盒是竹编的，编得很密，边角磨得起了毛。最上面那只的盖子上落了一层薄灰。盒子是凉的，他把整个手掌贴上去，贴了一会儿，那点凉就顺着掌纹爬上来，爬进手腕里。
每个食盒上都贴着一张纸条。纸条是裁得极方正的小块黄纸，四边齐整。
“初一早。”
“初一晚。”
“初二早。”
“初二晚。”……
最后一个食盒上贴的是“初三晚”。
燕遥峥数了一遍。六个食盒，做到第三天晚上。那就是说，师父算好了他第三天晚上会醒，可他第四天黄昏才醒。那多出来的一天，是师父算错了，还是师父故意多给了一天？
他打开第一个食盒。里面是一荤一素一汤。荤是酱排骨，素是雪里蕻，汤是萝卜羊肉。全是他爱吃的。排骨炖得极烂，筷子一碰就要散，酱汁凝成一层暗红的冻，把几块排骨粘在一处。雪里蕻切得很细。汤面上浮着一层白色的油，油已经凝住了，凝成一片薄膜，膜上裂开几道缝，是端动的时候晃出来的。
他把手指伸进汤里。冰凉，凉得指头一缩。他伸手摸了摸食盒。他想起，师父做这些菜的时候，一样也尝不出味道。他闻不出酱香不香，也尝不出盐放了多少，只能凭手上的分寸：火候到什么时候起锅，盐撒几撮，糖放几粒。这套分寸他用了十几年，闭着眼也不会错。
燕遥峥端着食盒，站在厨房里。他就端着那只凉透的食盒，从灶前站到门口，又从门口站回灶前。许久之后，他把食盒放下，冲进了苏檀攸的屋子。
屋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太干净了。
案上的笔洗过了，笔挂回架上，笔尖朝下。砚台洗得发亮，倒扣着，扣得严丝合缝，一滴水都渗不出来。书按高矮排列，一本一本，脊背对齐，齐得能拿尺子量。床上的被子叠成方块，棱角分明，四个角都用手压过。地上的炭盆倒干净了，灰都倒掉了，盆沿擦过一遍。窗台上的雪扫了。桌上那一摞旧信本来是散着的，现在码成了一沓，用一根麻绳捆住。
这是苏檀攸的屋子一贯的样子。可一贯的干净是过日子，今天的干净是交代后事。
燕遥峥站在门口，一样一样地看过去。他看见那把扫帚靠在墙角，靠的角度和平时一样；看见药罐洗了，倒扣在架子上滴水；看见灶膛里的灰扒平了，连一根没烧尽的柴头都没有留。这个人走之前，把什么都收拾好了。他连一样可以让后人牵挂的东西都没留下。
唯一不一样的是琴。那“停云”摆在案边，琴身底下压着一张纸。
燕遥峥把纸抽出来。那是一张琴谱。前半段的墨色很旧，是谢观澜写的，墨已经吃进纸里，字口发毛，边缘洇出一圈黄。后半段的墨色很新，是苏檀攸写的，黑得压手，最后一笔收得极稳，稳得看不出写的时候手有没有抖过。两段接在一处，接缝在第七个音上。
燕遥峥认得前半段，那是师父教他的七个音。他一个音一个音地往下看到后半段，看到最后，看见末尾有一行极小的字：
“庚子正月十九，补完。给南枫。”
燕遥峥抱着那张纸，站在屋子中间，站了许久。过了一会儿他看见了砚台。砚台底下压着一角白。他伸手抽出来。
那是一封信，折了三折，折痕压得很实，是压过一遍又一遍才压出来的。纸上只有三行字，是苏檀攸的笔迹，写得极工整，一笔一划，和谢观澜那封信一模一样，他连写信的样子都在学他师父。
“南枫：
一，不许来。二，我准了。三，忘了罢。
——师，檀攸”
燕遥峥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好一阵。他看懂了。第二行“我准了”。准什么？
他想起药池边上的水汽。那时他问“师父，我能亲你吗”，师父说“不能”。他想起那年秋天，院子里的柴垛，和那句“我看师父，也不需要师父准了”。师父没有回答，只转身进了屋。他想起正月十五的雪夜。廊下有灯，有酒，有琴。他问“师父准吗”，师父闭着眼睛，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燕遥峥跪在地上。他把那张纸贴在胸口，跪得笔直，跪了许久。然后他站了起来。他走到门外。
“师兄！”陆昭从山下冲上来，一身是雪，“师父——师父不见了！我早上去送药，屋里没人，柴劈了，饭做了，师父——”
“我知道。”燕遥峥说。
“师兄知道？”
“嗯。”
“那师父去哪儿了？”燕遥峥抬起头，看向北方。
“赤渊。”陆昭的脸白了。
“我跟你去。”
“不行。”
“师兄！”
“陆昭。”燕遥峥转过身，“你留下。”
“我不——”
“你留下，”燕遥峥说，“守着这座山。”
“守什么？”
“守着他劈的柴。”燕遥峥说。
陆昭的眼泪掉下来了。燕遥峥转身要走，院门外又来了一个人。洛栖梧一路奔来，绛红的衣裳上全是雪，喘着气，把一张纸塞进燕遥峥手里。
“主峰的告示，”她说，“殷九冥今日传讯九州七宗，说明日午时，他在赤渊起阵。”
“起什么阵。”
“焚炉阵。”洛栖梧说，“以炉鼎为引，炸赤渊核。”燕遥峥的手攥紧了。
“我去。”他说。
“我跟你去。苏檀攸是我师弟。”洛栖梧说，“他去了，我不能不去。”
院门外第三次有动静。裴无咎站在那里，一身素白，手里提着一柄新剑。
“我也去。”他说。
“为什么。”燕遥峥问。
“我妹妹死在沧溟教的丹炉里。我欠她一条命，还没还。”
燕遥峥看着他说：“好。”
三个人出了山门。走到山门口，燕遥峥停下。他回过头，看着雪魄峰。
*
信是三天前写的。那天夜里，苏檀攸把燕遥峥放平在榻上，替他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了很久。看完了，他起身走到案前，铺纸，磨墨。他写得很慢。
第一遍写完，他看了看，把纸揉了，扔进炉子里。第二遍写完，他搁下笔，坐着看。看到墨干透了，他把纸拿起来，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第三遍写的时候，天开始亮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完最后一笔，笔搁在砚台上滚了一下，滚到案沿，掉在地上。他没有捡。他坐在那里，看着那张纸。
写多了就要解释，一解释，那孩子就看懂了。他宁可那孩子恨他，宁可那孩子一路往北，一边走一边骂他，骂他冷血，骂他不告而别。骂着骂着，就到了北边。到了北边，就活过了三月十五。
苏檀攸坐在案前，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后来他把纸压在砚台底下，压得平平整整。压完他做了一件事：他走到厨房，把灶上的火重新点着，从瓮里舀出一勺水，倒进锅里。他要再做一顿饭。
*
“师父。”燕遥峥说。风把雪吹起来，绕着他打转。
“弟子不许。”他说。
“弟子不许师父忘。”
“也不许师父死。”燕遥峥转身，往北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