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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拂雪 . ...

  •   雪魄峰在霜华七十二峰里排在最末。不是因为它低,它其实比主峰还高些,是因为它冷。峰顶终年积雪,山半腰往下才有草木,越往上越白。
      老一辈说,早先有雁群试着从峰口越过去,领头那只刚叫了半声,声音就冻碎在风里。后来雁阵宁可绕出几十里水路,也不再打雪魄峰顶上过。草木也怕这个地方,密林只长到半腰,再往上换作矮竹,矮竹之上是贴着地皮的草,草到雪线便齐齐断掉。历代峰主没几个愿意长住,传到苏檀攸手里,已经空了三代。苏檀攸反倒喜欢。
      他头一回登顶时,雪没到膝弯,风鼓起他的道袍,猎猎有声。别人摇头说这地方冷得不像话,他却站在崖边看了很久,看云海在脚下翻涌,看远处的峰峦露出的一点点尖。冷有什么不好?冷能把人都推远,推远了才干净。他向来话少,不喜香火气,不喜人情,更不喜旁人无端凑到跟前说些有没有的闲话。雪魄峰像是替他天生的一道门闩,一年四季都替他拒客。别人避之不及的荒冷之地,他倒觉得正合心意。
      他带那孩子上山那天,整个问剑宗都惊动了。苏檀攸入宗多年,从不与人多往来,也没人见过他身边多出什么活物。宗务堂年年拨给他的弟子名额,他都原封不动地退回去,一个字都懒得说。
      “你捡了个什么回来?”沈故在雪魄峰的阶下拦住他,盯着他怀里那团白裘,“我闻见味了。业火。”
      沈故,字照墨,问剑宗宗主。他这名与字是两个人取的,脾气也正好是两样。“故”是他师父取的,取“不忘故旧”。他确实念旧,宗里七十二位峰主的生辰他都记得,每年亲手写帖;“照墨”是他自己取的,取“照见墨痕”,一分一毫都要看得清。念旧的人软,较真的人硬,他两样都占。
      “嗯。”苏檀攸应了声并行礼。
      “云琴。”沈故沉了脸,“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知道。”
      “那你——”
      “我压得住。”苏檀攸说。
      沈故盯着他看了许久。他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唯独对这个小师弟没辙,最后叹了口气,让开路。
      “压得住多久?”沈故问。
      “不知道。”
      “那他知道吗?”沈故压低声音,指了指那孩子。
      白裘动了动,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脸。那孩子一路上都在昏睡,此刻却醒了。他听见了那两个字:业火。
      九年了,他听过这两个字很多遍。每一次都是在人家门口,隔着门板听见大人压着嗓子说,这孩子身上有业火。说完了就是赶。赶得客气的是塞两个馍让他走,赶得不客气的是拿扫帚打出来。
      “不必知道。”苏檀攸说。
      沈故还想说什么,身后有人先笑出了声。
      “哟,这是从哪儿捡的雪团子?”
      来人是个女子,一身绛红,提着裙摆跨上台阶,全然不把满地积雪放在眼里。她走到近前,弯腰去看那孩子,被孩子狠狠瞪了一眼。
      “脾气倒不小。”她直起身,“师弟,你这性子,捡人都捡个扎手的。”
      “师姐。”苏檀攸行礼道。
      洛栖梧,字眠霜,栖梧峰主,问剑宗剑道第二,也是苏檀攸从小到大唯一服过软的人。她伸手捏了捏孩子的脸,被躲开了,也不恼,从袖里摸出一枚暖玉塞进白裘。
      “拿着。雪魄峰冷,别冻死了,白费你师父一片心。”
      孩子把暖玉攥进掌心。那玉是温的,温得他手指头一阵刺痛。他冻了太久,冷透的手忽然挨着热物,第一下不是舒服,是疼。他忍着没松手,攥了一会儿,那点疼才慢慢化开,化成一路往手腕爬的暖。
      苏檀攸把人抱进峰内,安置在自己隔壁的屋子。那屋子空了多年,他前一日让人烧了地龙,屋里暖得能穿单衣。孩子被放在床上。那床很软,软得他整个人往下陷,陷得他慌。他伸出手去抓床沿,抓住了一把,才敢躺着。他不认得这样暖的地方。九年里他睡过柴垛,睡过破庙,睡过别人家门口,都是硬的,硬的他睡得惯。
      屋里静得很,静到他能听见自己心跳,也能听见隔壁墙那边有个人在走动。那脚步声很轻,走过去,又走回来,走过来又走过去。走了一会儿,停在他门口,停了很久,然后走远了。
      孩子盯着房梁,一直盯着,他不敢睡。
      孩子第二天第一件事是去找苏檀攸。苏檀攸在院里扫雪,穿着一身白,扫得很慢,雪扫到一边,堆成齐膝的雪墙。孩子站在廊下看,看了一会儿,走过去,从他手里把扫帚抢了过来。
      “我来。”
      “不必。”
      “我来。”
      苏檀攸看了他一眼,没再抢,转身进了屋。孩子攥着扫帚,攥了一会儿才敢动手。他扫得很急,急得雪沫子四处飞,飞到自己脸上、眼睛里。他一边扫一边回头看那扇关上的门,怕里头的人出来嫌他扫得不好。扫了半个时辰,他满头汗,把半个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手心磨破了皮,血渗在竹帚柄上,他没觉得疼。他这辈子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人别赶他走。
      扫完他进屋,看见苏檀攸在案前写字,砚台边放着一碗热汤。孩子端起来喝了,喝完抹嘴,问:“给我的?”
      “嗯。”
      “那你呢?”
      “我不喝。”
      孩子不信。他绕到案后,看见苏檀攸手边另一只碗,空的,碗底一层干掉的药渣。那是他第一次知道,这个人说“不必”的时候,其实都已经做完了。收徒的礼是在开春办的。
      按问剑宗的规矩,收徒要告七十二峰,要设香案,要当众授剑。苏檀攸一样没办,只是把人叫到雪魄峰顶,递给他一柄木剑。
      “从今日起,你是我第一个弟子。”
      孩子跪下去,磕了三个头。磕完抬头,问:“师父,我该叫什么?”
      苏檀攸已经把那两个字告诉过他了。他却还要问一遍,像是怕那两个字不牢靠,怕一觉醒来就没有了。
      “燕遥峥。”苏檀攸说,“字南枫。”
      “是。”
      “起来。”
      孩子起来,把木剑抱在怀里,抱得死紧,紧到剑柄硌着肋骨也不肯松。他低下头看那把剑,看了很久。这辈子头一回有一样东西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他抬头看了看天,问:“师父,南方有多远?”
      苏檀攸沉默了片刻:“很远。”
      “那我以后能去吗?”
      “能。”
      “什么时候?”
      “等你把这套剑练完。”
      孩子低头看手里的木剑,用力点头。
      苏檀攸没再说话。他心想,这套剑,他教得完吗。业火之体,心脉生火,火逐年旺,旺到二十岁那年必焚心而亡。这是写在《九州异体录》第三卷里的死局,千年来无人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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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5.6.2完结(纪念日6.2) 2026.10.18全修完 感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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