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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归乡 . ...

  •   燕遥峥是在腊月里独自去的北境。他没有告诉苏檀攸,只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六个字:“弟子回乡一趟。”苏檀攸看见信的时候,人已经在三百里外了。
      北境的雪比十年前还大。燕遥峥站在落梅城外的那片雪原上,走了很久,最后停在一处地方。那地方什么都没有,没有碑,没有坟,只有一片被雪压平的荒地。荒地后面有一道沟,沟里长满了枯蒿。
      他记得这里。十年前他就是从这里被抱走的。他记得那天的雪,记得那个一身白衣的人蹲下来,伸手探他的脉。他在雪地里跪下来。
      “娘。”他说。
      雪落在他肩上。他跪在雪里,跪到双膝麻木。
      “燕小公子?”
      身后有人喊他。燕遥峥回头,看见一个老猎人,拄着猎枪站在雪里眯眼看他。
      “你……认识我?”
      “认得。”老猎人走近了几步,上下打量他,“你跟你娘长得像。”燕遥峥站了起来。
      “您认识我娘?”
      “认得。”老猎人说,“燕翎嘛。”
      那两个字像两根针,顺着耳道扎进他后脑。燕遥峥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她……”
      “她不是本地人。”老猎人在雪地里蹲下来,从怀里摸出烟锅,“她来的时候是春天,带着个刚出生的娃。她说她是从北边来的,要在这儿躲一躲。”
      “躲什么?”
      “不知道。”老猎人敲了敲烟锅,“她从不说。她就在那边沟里搭了个屋子,住了九年。”
      “九年。”
      “九年。”老猎人点头,“她这九年没干别的,就是带孩子。她把那孩子看得死紧,一步不离。”
      “那她……”
      “死在第九年的冬天。”老猎人说,“那年冬天特别冷。她死了以后,是邻里把那孩子抱出来的。孩子昏在雪堆里,身上没有伤。”
      “我娘是怎么死的?”老猎人沉默了半晌。
      “烧死的。”他说。燕遥峥闭上眼。
      “我娘身上有火痕,”他说,“是我烧的。”
      “不是。”燕遥峥睁开眼。
      “什么?”
      “不是你烧的。”老猎人说,“我亲眼看见的。她死那天我去送柴,她坐在屋里,人已经不行了。她身上的皮肉……”老猎人哽了一下,“她身上的皮肉是从里往外烂的,像被火烤了九年。可她抱着你的时候,你身上一点事都没有。”
      “……”
      “她是把火从你身上挪到自己身上去了。”老猎人说,“我不知道她怎么做到的。我只知道那九年,她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黑,到最后整个人像块炭。”
      燕遥峥站在雪地里,站到腿发麻。雪落在他肩上,落了一层,又一层,把他的肩线一点点抹平。
      “她死前跟我说了句话。”老猎人说。他抽了两口烟,烟锅里的火明明灭灭,把那张脸上的沟壑照得一会儿深一会儿浅。
      “什么话。”
      “她说:‘等他醒了,让他往南边跑。’”
      雪落下来。燕遥峥站在那里,站着站着,觉得脚底下的地在动。他知道地没动,是自己站不住了。他弯下腰,吐了。吐出来的东西是苦的,苦得他把舌头都吐麻了。他撑着膝盖,吐到没东西可吐,只剩一口一口的酸水。
      同一天,三千里外的雪魄峰。
      苏檀攸在院里劈柴。那天的柴劈得很慢。他劈一根,停一停,抬头看一眼山门的方向。劈到第三根的时候斧刃走偏了,砍在旁边的木墩上,斧头卡在里面,他拔了三下才拔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燕遥峥走了九天。九天前那孩子说去北境,他问好玩么,那孩子说不好玩。就这两句,再没有第三句。他算过日子,往北境去,来回最少也要半个月。今天是第九天。
      他把斧头搁下,坐到廊下,拿出剑穗来看。那是很多年前那孩子编的,红绳,编得歪,一头还留着一截没剪干净的线头。他当时说“不好看”,说完就挂上了,挂了这些年从来没取下来过。他用拇指在那一截线头上抹了抹,抹了两下,他停住了。
      他想起九天前那孩子出门时的背影。那背影他看了十年,从来没有看错。可这一天他心里有个地方一直在响,响得他劈不下去柴。那孩子那天回答得太快了。“不好玩”,三个字,一口就答出来了,没有想。那孩子从来不问自答得这么利落。
      苏檀攸把剑穗收进袖里。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往山下看。山道上没有人,雪把石阶盖住了,一层白,平平整整,一个脚印也没有。
      他在门口站到天黑。天黑之后他回屋,点灯,坐在案前。他没有写字,也没有看书,就那么坐着。灯芯烧长了,他也不剪。
      三更的时候他起身,走到隔壁那间屋。那屋子空着,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案上的笔挂回架上,砚台洗过,倒扣着。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他照常劈柴,照常扫雪,照常坐在廊下。他吐出来的东西里带着血。他跪在雪地里,把那口血咽了回去,抬起头看着灰白的天。
      而北境的雪原上,燕遥峥已经站了起来。
      “老人家。”他说。
      “嗯?”
      “我娘埋在哪儿。”
      “没有坟。”老猎人说,“她死的时候邻里穷,凑不起棺材,就用一领草席卷了,埋在沟那边。”
      “能带我去吗。”
      老猎人站起身,拄着枪往前走了。燕遥峥跟在后面。走了约莫一里,老猎人停住了。
      “就是这儿。”
      那是一片雪地。雪地下有一道极浅的隆起,隆起上长着一丛枯蒿。燕遥峥跪下去,用手扒雪。他扒了许久,手指冻得没知觉了,才扒开一层冻土。土下面是黑的,是席子的残片。
      老猎人说的没错。她整个人都烧成了炭。
      燕遥峥跪在那里,伸手碰了碰那层黑。
      “娘。”他说。风很大。
      “我今年十九了。”
      “我拜了个师父。他叫苏檀攸,字云琴。他是个很好的人,他连自己的命都给我。”
      “他给我取了字,叫南枫。北地没有枫树,他说燕是南飞的鸟,让我往南边去。”
      “娘,您说的也是‘往南边跑’。”
      “你们两个人,素不相识,说的却是一样的话。”
      他跪在雪地里,笑了,笑得眼泪掉下来,掉在那层炭上,立刻就干了。
      “娘,我今年十九。”他说,“明年二十。”
      “他们说我是炉鼎。”
      “您护了我九年,我师父护了我十年。你们两个人,一个把自己烧成了炭,一个把自己剥成了空壳。”
      “那我呢。”
      “我这十九年,到底是为了什么活的。”
      风卷着雪从他脚边绕过去。没有人回答他。他在雪地里跪到天黑。天黑的时候他起身,把雪重新盖了回去,盖得严严实实。盖到最后一把的时候,他手指在冻土边上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他停住了。他把它抠出来,抠得很慢,怕碎。抠出来一看,是一枚玉坠,很小,很旧,枫叶形状,叶脉刻得极细,缝里塞满了黑土。他去擦那土,擦不掉,就用手指甲一点一点地剔,剔到指甲缝里全是黑的。玉坠背面刻着一个字。
      “南”。
      燕遥峥的手抖了起来。他把玉坠攥在掌心,攥得死紧。玉是凉的,凉得像雪。
      他娘在死之前就已经把这半个字刻好了,挂在他身上,等着有人替他补上另外半个。
      他站在雪地里,攥着那枚玉坠,站了大半晌。雪落在玉坠上,落在他的指缝里,化了,凉得他打了个寒战。他把玉坠挂在脖子上,塞进衣襟,贴着心口。玉是凉的,贴上去的那一下激得他整个人缩了一下,缩完就习惯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雪地白得干净,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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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5.6.2完结(纪念日6.2) 2026.10.18全修完 感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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