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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杏花疏影里的初灼   大胤永 ...

  •   大胤永和十七年,春寒料峭。晨雾如一层流动的素纱,浸润着六朝金粉地的金陵城,将黛瓦粉墙、雕梁画栋都晕染得朦胧而湿重。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苏醒的微腥和早梅将尽的冷香。城东“明德堂”私塾的青砖院落里,几株上了年岁的老杏树依着斑驳的高墙,虬枝盘曲。粉白的花苞被料峭春风逗弄着,怯生生地舒展,却又禁不住寒意,伶仃的花瓣打着旋儿,无声地飘过雕花的木窗棂,落在室内一张张磨得光滑温润的紫檀木书案上,留下点点转瞬即逝的春痕。
      七岁的萧凛端坐在角落的阴影里,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株过早学会戒备与孤高的幼松。他身上簇新的月白云锦袍子,在略显昏暗的室内也流淌着内敛而昂贵的光泽,袖口处用极细密的银线绣着繁复而威严的萧家族徽——一只振翅欲飞、睥睨四方的玄鸟。
      这图腾无声地宣告着他血脉里流淌的尊贵与沉重。萧家,是大胤朝真正的钟鸣鼎食、权势煊赫之门。祖父萧远山乃开国元勋,配享太庙,画像高悬于凌烟阁之首;父亲萧承宗,年富力强,已官拜吏部尚书,手掌天下官员铨选升降,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一言可定无数人前程荣辱;母亲乃已故长公主的独女,身份尊崇无比。
      作为萧家这一代唯一的嫡子,萧凛自落地的啼哭开始,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浸染着“端方持重”、“克己复礼”的训诫。他面前摊开的《千字文》,墨色乌黑,字迹清晰方正,如同镌刻在石板上的律条。他的目光看似专注,实则凝在窗外那片被风卷着、越飘越近的杏花瓣上,带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近乎冷漠的疏离。周遭孩童们压低的嬉笑、毛笔划过宣纸的沙沙声、甚至先生偶尔的轻咳,都被他隔绝在一层无形的、冰凉的壳外。他是萧凛,生来便与众不同,注定要立于万人之上,任何轻佻的嬉闹都是对他身份的亵渎。
      那片过于活泼的花瓣,偏偏打着转,不偏不倚,落在他摊开的书页间,正正盖住了其中一个字——一个笔画舒展,带着清朗之气的“清”字。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仿佛被这无礼的闯入冒犯。正要伸出干净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的手指将其拂去——
      一只白生生、肉乎乎的小手却抢先一步闯入他视线的边缘。
      那手心里,稳稳地托着一块小巧玲珑的糕点。雪白的糯米皮,蒸腾着温热的雾气,上面细细密密沾满了晶莹剔透的糖霜,像落了一场甜味的初雪。阳光恰好从高窗斜射进来,落在那糖霜上,折射出细碎闪烁的光芒,晃得萧凛眼睫微微一颤。
      “喏,给你吃!”声音脆生生的,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毫无防备地撞碎了书阁里沉闷的墨香。
      萧凛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猝然攥紧,猛地抬起头。
      闯入他视界的,是一个从未见过的男孩,约莫和他一般年纪。穿着一件半旧的水青色细棉布衫子,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甚至看得出细微的磨损痕迹,但浆洗得异常干净,散发着淡淡的皂角清香。衣领处,用略褪色的青线绣着几朵精致的缠枝莲——那是金陵谢家的家徽。谢家,也曾是显赫一时的诗书名门,祖上出过翰林学士、帝师,清誉满天下,门风以“清正”著称。然时移世易,至谢晏清父亲谢明远这一辈,只任着国子监博士这等清贵却无半分实权、俸禄亦极其微薄的闲职,家道早已中落,唯余“清流”二字支撑着摇摇欲坠的门楣,与萧家这等手握重权的庞然大物相比,不啻云泥。眼前这个笑得毫无阴霾的男孩,便是谢家最小的儿子,谢明远的老来子——谢晏清。
      他生得极好。肌肤是江南水乡滋养出的细腻白皙,眉毛弯弯,鼻梁挺秀,尤其一双眼睛,乌溜溜、水汪汪,如同浸在清冽山泉里的顶级黑曜石,澄澈得能映出人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此刻,这双眼睛正弯成两枚可爱的月牙,盛满了毫不设防的、纯粹的欢喜和善意,亮得惊人。那笑容太亮,太暖,带着某种不知世事的、近乎天真的纯净,像骤然撕裂厚重阴霾的春日第一缕毫无保留的阳光,直直地、毫无缓冲地撞进萧凛习惯幽暗与冰冷的心底深处。
      “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萧凛胸腔里炸开!一股陌生的、滚烫的热流从被那笑容触及的地方猛地窜起,瞬间燎遍四肢百骸。那暖意如此霸道,如此不合时宜,带着一种近乎甜腻的糕点香气和男孩身上干净的皂角味儿,混合成一种奇异的、令人眩晕的气息,蛮横地冲垮了他自幼被教导筑起的冰冷藩篱。
      恐慌!巨大的、灭顶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他不认识这个笑得像小太阳一样的男孩!更厌恶这种突如其来的、带着甜腻气息的、毫无规矩的亲近!这算什么?施舍?怜悯?还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攀附?这不合萧家的规矩!不合他萧凛的身份!更不合他心中那套模糊却早已根深蒂固的、关于尊卑与距离的冰冷秩序!这种失控的感觉,比任何责骂都更让他恐惧!
      “离我远点!” 萧凛几乎是出于本能地、用一种虚张声势的凶狠低吼出声。同时,那只刚刚准备拂去花瓣的、属于萧家嫡子的、尊贵的手,带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源自恐慌的狠戾力道,猛地挥出!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书阁相对安静的氛围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只托着糕点的小手被狠狠打中,猛地一歪。那块沾满晶莹糖霜、带着暖意的糕点,应声脱手飞出,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上滚了好几圈,瞬间沾满了灰尘和细小的砂砾,变得污秽不堪。原本覆盖其上的、如同星辰碎屑般的糖霜,簌簌散落一地,被无情的鞋底碾过,消失无踪。
      学堂里瞬间安静下来。几道好奇或惊愕的目光投射过来。
      谢晏清完全愣住了。他先是低头,呆呆地看着自己微微发红、还有些火辣辣刺痛的手背,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指尖挥过时的冰凉触感。然后,他的目光移向地上那团沾满污垢、面目全非的糕点——那是他今早特意省下自己那份,小心翼翼揣在怀里带过来的。最后,他缓缓抬起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里,那弯明亮的月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迅速漫上来的、一层薄薄的水光。浓密卷翘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剧烈地扑闪着,眼看那晶莹的泪珠就要不堪重负,滚落下来。他下意识地扁了扁被冻得有些发红的嘴唇,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委屈的呜咽,却又被他硬生生地、倔强地忍了回去,只是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小胸脯微微起伏着。他不明白,他只是觉得这个新来的同窗长得真好看,虽然冷冰冰的像块石头,但肯定不是坏人。娘亲说过,好东西要分享……他只是想把自己觉得最好的甜,分给这个看起来一点也不快乐的人一点点而已……为什么?
      小小的风波并未持续太久。前方传来先生威严的轻咳,带着警示的目光扫过。窃窃私语立刻停止,书阁内重又响起参差不齐的、带着孩童稚气的朗朗书声。
      萧凛僵直地坐在原位,强迫自己将目光重新钉在眼前的书页上。他努力地、一笔一划地描摹着那些冰冷的方块字,每一个笔画都像是一把刻刀,试图将刚才那阵莫名的心悸、那男孩委屈受伤的眼神、还有那残留的甜腻气息,一同从脑海里、从心口上狠狠剜去!他紧紧抿着薄薄的、几乎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下颌线绷得死紧。他告诉自己,做得对!就该这样!这些不合规矩的亲近,这些扰乱心绪的暖意,这些……这些会让他变得“软弱”的东西,都必须被隔绝在冰冷的围墙之外!他是萧凛,萧家的继承人,他不需要这些无谓的、廉价的甜!
      书页上,那个被花瓣短暂覆盖、又被他的目光死死锁住的“清”字,墨迹似乎比旁边的字都要更深、更沉一些,固执地烙印在他的眼底。
      书案对面,那个穿着水青色旧衫的小小身影,默默地蹲了下去。在一片被忽视的角落里,他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捡起了地上那张被踩过、沾了灰尘、边缘有些破损的油纸——那是包裹那块糖霜糕点的纸。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水光。他用指尖,一点一点,极其认真地拂去油纸上沾着的灰土,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然后,他将这张皱巴巴、脏兮兮的油纸,仔仔细细地叠好,轻轻地、珍重地揣进了自己怀里,贴着心口放好。小小的动作,带着一种无声的、令人心酸的倔强。做完这一切,他才安静地回到自己的座位,拿起书本,小脸上再也没有了笑容,只剩下一种过早体会到的、茫然的失落。
      窗外的杏花,依旧在料峭的风中,无声地飘落。几片花瓣打着旋儿,再次飘进窗棂,落在谢晏清摊开的、同样写着“清”字的书页上。他伸出小小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柔软的花瓣,指尖冰凉。阳光透过高窗,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他不懂世间的冰冷与尊卑,只隐约觉得,这个春天,似乎比往年都要寒冷一些。
      而坐在角落阴影里的萧凛,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像一尊小小的、完美的冰雕。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口被那陌生暖意灼伤的地方,正传来一阵阵细微的、持续不断的、无法言说的麻痒和悸痛,如同被一根看不见的、沾着糖霜的细刺,轻轻扎了进去,留下一个微小却顽固的印记。书页上那个“清”字,在他眼前晃动,渐渐与那个男孩含着水光的乌黑眼眸重叠在一起。他烦躁地翻过一页,用力之大,几乎要将纸页扯破。那点糖霜般的暖意,如同侵入寒冰的异物,带来的是更深的排斥与不安。他需要更冷,更硬,才能抵御这不合时宜的侵蚀。
      散学时分,暮色初染。仆从们早已恭敬地候在明德堂外,各家的马车或软轿静静排列。萧家的阵仗尤为显眼,两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西域骏马牵引着一辆黑檀木打造、饰以玄鸟金纹的宽大马车,四角悬挂的金铃在晚风中纹丝不动,透着无声的威压。两名身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的护卫如同铁塔般侍立车旁,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萧凛在一众仆从的簇拥下走出私塾大门,目不斜视,小小的身影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他径直走向那辆代表着无上权势的马车,车夫早已放下脚踏,躬身垂首。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侧后方有些迟疑地靠近了几步。是谢晏清。他背着一个小小的、洗得发白的蓝布书包,孤零零地站在离萧家马车几步远的地方。暮色中,他水青色的旧衫显得有些单薄,晚风吹拂着他额前柔软的碎发。他看着萧凛即将踏上马车的背影,乌溜溜的眼睛里似乎还有些未散尽的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想要确认什么的好奇。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也许是“再见”,也许是“明天见”,又或者只是想问一句“还疼吗?”——当然不是问自己被打红的手背。
      然而,萧凛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又或者那无形的高墙早已隔绝了一切。他甚至没有回头,更没有停顿。小小的靴子毫不犹豫地踩上那光洁的脚踏,身影利落地消失在厚重华贵的车帘之后。
      “起驾。”车夫一声低沉的吆喝。
      沉重的车轮碾压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那辆代表着金陵城顶级权贵的马车,在暮色中缓缓启动,平稳而不可阻挡地驶离,将那个小小的、穿着水青色旧衫的身影,连同他怀里那张皱巴巴的糖纸,彻底抛在了身后扬起的细微尘埃里。
      谢晏清站在原地,望着那辆渐渐远去的、如同移动堡垒般的马车,直到它消失在长街的拐角。晚风带着凉意,吹得他缩了缩脖子。他下意识地伸手,隔着单薄的衣料,摸了摸怀里那张叠好的油纸。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糖霜的甜香,混合着青砖地的尘土气息。
      他不懂什么叫门第,什么叫云泥之别。他只是觉得,那块糖霜糕点,真的很甜,很香。那个叫萧凛的同窗,就像他爹爹书房里那块最冷的砚台,又黑又硬,摸上去会冻手指头。可是,砚台磨出的墨,却能写出最好看的字。
      他低下头,踢了踢脚边一颗小小的石子,石子骨碌碌滚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小小的身影在暮色四合中显得格外孤单。他慢慢转过身,朝着与萧家马车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踏上了回家的路。那里没有黑檀木的马车,没有雪白的骏马,也没有佩刀的护卫,只有爹爹温和却总带着愁绪的读书声,和娘亲在昏黄油灯下缝补旧衣的身影。暮色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融入了金陵城无数条寻常巷陌的烟火气中。而那张被他珍重收藏的糖纸,如同一个无人知晓的、带着甜味与微痛的秘密,悄然埋进了这个早春的寒夜里。
      明德堂的朱漆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白日里的书声与喧嚣。远处,萧家马车消失的方向,隐约传来权贵府邸初上的华灯所晕染出的、一片遥远而冰冷的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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