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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我为刀俎 我不明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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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半截的丫头扯着梁鸢,叽里咕噜的说着话:“我过会子替你安排最德高望重的和尚替你去诵经,保证将你的家人啊、亲族啊都超度的好好儿的,来生都去享福。你呢,一路风尘仆仆来也累了,咱们吃吃茶,休整了再说。”
禅房在佛殿之后,被一道白墙隔开。穿过月门,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簇青翠竹林,之后是一排白墙青瓦的小屋。格局不大,却都清幽别致。没有了恼人的檀香,风中夹杂着淡淡的蔷薇香,是女儿家的脂粉味。
“喏。这是今年的明前龙井,我阿兄存在这儿的。我不大爱喝,但你可以尝尝看。”长帝姬亲自烹茶,再亲自斟一杯放到少女面前,“我叫燕慈,你也可以叫我小妩妹妹。”
梁鸢不知道要说什么,拿茶浅浅尝一口,“嗯。”
不愧是大美人,惜字如金,远看时不觉得,如今面对面细看,真真儿是仙子一般的标致人儿。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燕慈喜欢这世上一切漂亮事物,乌溜溜的眼珠子黏在梁鸢身上不放,开始没话找话,“嗳。丹阳离燕都可不近,你这一路过来吃了不少苦罢?”
梁鸢淡淡的,“还好,有阿岚陪我。”
燕慈这才去看一直守护在她身后的男子,终于面具下竟有着狰狞的疤痕,一下子皱紧了眉:“这是怎么弄的,这样恶心!”
“他是为了救我,才被大火烧成这样的。”
“好吧。”燕慈原本盘算送她一个高大帅气的侍卫,想起这是人家的救命恩人,恐怕多有不妥。还是回去之后去多宝阁翻翻,找副漂亮面具吧。这样想着,又絮絮问起来,“鸢姐姐,你会一直呆在这儿吗?住在哪里?昨夜怎么睡得?可都还习惯?若有什么缺的少的,想要的,你只管来问我要。我阿兄政务繁忙,不一定能顾及你,但我一定将你放心上。”
……
同样是公主,却有着天壤之别。从言行举止里就能看出燕慈真真儿是个糖水罐里泡大的娇娇姑娘,十指不沾阳春水,浑然不知愁滋味。还好梁鸢并不真心为自己的亡国和亲族伤心,不然听她说这些没心肝儿的话,只怕要被气死。
其实梁鸢有一点嫉妒。
一点点。
她们年纪相仿,却有截然不同的人生。她到底只有十六岁,当然也曾幻想过被宠爱,被娇惯,过着花团锦簇,众星拱月的生活。但梁鸢从不是会陷阱失意泥沼的人,谁说长在淤泥里的花,就注定不如枝头的花高贵呢?
“这是陛下的意思么?”
燕慈想起自己这一路雷厉风行,不免有点尴尬,挠了挠鬓角笑:“你放心,我阿兄也是个善性儿的人,既没有拦着我,就是许我来陪你的。”
虽然来之前就知道希望渺茫,但这才第二天,就把自己打发给个后院宫眷,简直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梁鸢已经无心听面前的丫头叽叽喳喳,捏着茶盏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难道这样就要放弃吗?明明好不容易才来这里……她不甘心。
“鸢姐姐?鸢姐姐?”作为这片锦绣山河的主人,长乐长帝姬正在充分展现了作为东道主的热情,“你要是愿意,我天天来找你玩,请你吃茶喝酒!”
梁鸢听着头疼,她可不是来这里游山玩水的。偏还要把厌烦按捺住,作势轻轻叹气,露出假惺惺的愁容道:“殿下一片好意,鸢心领了。只是……”
“没有只是!”燕慈瞪圆了眼睛,“鸢姐姐,我明年就要嫁人了,只这最后一个年节可以四处玩赏。好心邀你,不要扫我的兴——否则,我就要罚他了!”
小姑娘心思单纯,人却机敏。面前的王姬虽对自己倨傲,可光是这一会子的功夫,眼神就落到身边那个破了相的侍卫好几回。这样的情节,话本子可见多了。她说到做到,端起滚烫的茶水,作势就要泼过去。
梁鸢一愣,实在没想过这位长帝姬竟如此刁蛮。
因为做贼心虚,她反而不敢立刻答应,一个亡国王姬轻易地因为影卫就被拿捏,像什么样子?可就是这愣神的功夫,跋扈的帝姬手一扬,杯中的热茶直接就泼了过去。
梁鸢惊叫起来,“嚯”地起身去看。岚一动不动,黑色的劲装被茶水浸湿,有了深浅分明的痕迹,一些飞溅的滚水还落在他的脖颈,立刻就红了一大片。她气红了眼,声调跟着也拔高:“我一介孤女,肩担着家国遗志,且又在孝期,如何能饮酒作乐?殿下金尊玉贵,知书达理,想来不该这般盛气凌人,莫不是皇帝有心违背地燕楚两国的盟约,特地请人来磋磨我?”
燕慈哪里知道什么盟约,平日里跟姐妹们玩闹,左不过是些扯头花的小事儿,从不曾涉及过父兄社稷。她也有些慌,急忙摆手道:“没,没有没有。我真是自己想来找你玩,我阿兄绝不是背信弃义之人!答应的事情,他一定会做到!唉、哎呀,我……我真不知道。”
她几乎语无伦次,“流苏,你去取些烫伤药来。”然后又几步来到梁鸢面前,摇着她的袖子道,“鸢姐姐,我不好是我不好,与我阿兄没有关系。你们的事情我不知道,你不要去跟阿兄告状。我向你赔罪,好不好?”
梁鸢这会子已经冷静下来,原本护在阿岚面前的手也垂下了。她不拒绝,也没答应,只淡淡道:“我累了,需要休息,殿下还请回吧。”
长乐长帝姬再没有刚才的嚣张气焰,许多求情撒娇的话梗在喉间也不敢说,可怜兮兮又摇了她两下胳膊,讪讪道:“好。我走。你好好休息。”
*
暮色从窗棂的缝隙里渗进来,像一层薄薄的灰纱,缓缓罩住整间禅房。空气里还残留着茶水的涩味,混着药膏清苦的草本气息,一丝一缕地缠绕在两人之间。
梁鸢从圆钵里挖出一指碧绿的药膏,小心得抹在阿岚脖颈那一片泛红的肌肤上。她的动作很轻,从烫痕的边缘开始,一圈一圈往中心收,像在描一幅精致的画。他垂着眼,能看见她睫毛投在颧骨上的淡影,微微颤动。
她蹙着眉,不满的嘟囔:“不论那长帝姬是有心还是无意,总归是皇帝的意思——他就是想赶我们走。”
药膏化开,在烫伤的皮肤上覆成一层薄薄的油膜,映着窗缝里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泛着湿润的亮色。她将圆钵扣好,又凑近在伤处轻轻吹了两口气,带起两分薄荷的清凉。
霍星流行伍多年,生生死死的场面都见惯了,一小杯热茶实在不算什么。倒是见她心疼,心中很是受用。他心情很好地握住了她正要收回的手,指腹搭在细细的腕骨内侧,来回摩挲,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猫:“那你怎么想?”
“我不走!”千辛万苦才来,怎么能这样轻易放弃。
窗外的光线又暗了一份,竹林从青灰色变成墨色。霍星流开口时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淡:“其实你也明白,不论再在这里留多久,君心也不会动摇。”
梁鸢沉默得把手抽了回去。
动作不算重,但很干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暮色从窗外漫进来,裹住她纤细的轮廓,孝衣的白在渐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醒目。她的肩胛骨在衣料下微微凸起,像两只收拢的翅膀。她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风穿过竹林,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息。
然后她开口了:“其实我不明白。”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她转过身来,来回在屋子里踱步,“这不是我最后的机会,但是燕国最后的机会。倘若我是天子,一定会趁着现在诸王尚且在为楚国兔死狐悲时,将他们联合起来一同伐秦。万人操弓,共射一招,招无不中。五国联合,饶是秦国也不能抵挡。即便一时没有结果,也是能重铸天子君威,充盈国力的美事——纯钧剑终究只是一把死物,当真以为剑在山河在吗?!今日是两王互戈,蔑弃天威,他不问不顾,之后还会有三王、四王……最后所有的王都会擅兵力政,矫称云云。到了那个时候,他的金銮宝座还能安稳坐着吗?”
梁鸢停在最后一线天光中。孝衣的白在渐暗的暮色里泛着微微的冷光,仿佛一片还没有完全暗下去的云。她的耳尖因为激动泛起薄红,那点血色在白净的肤色上格外醒目。她的眼睛亮得惊人,乌沉沉的瞳仁里像是燃着一簇小火苗,正灼灼地望向他——像一只刚刚学会飞、急于向谁证明自己方向的鸟。
霍星流看了她很久,久到窗外的风都停了一息。他知道她聪明,他知道她锋利,他知道她会在某些时刻发光——但每当亲眼见证时,还是会被击中。他向她摊开双手,她忸怩一会,还是回到了他身边,安静伏下了。
他勾起她肩头的一绺发在指间缠绕,“你确实说得不错。但,人心不是有公式就有答案的算术式子。世事不是只有「对不对」,还有「能不能」、「敢不敢」、「值不值得」。试想一下,你当真是一国之君,山河式微,群狼环伺,你空有无上的权利,却没有贤臣、没有良将、甚至没有一场能迎来丰年的瑞雪,你还要倾尽一切,把整个国家生死都放上赌桌,赌一个渺茫的可能吗?一将功成万骨枯,浴火重生也要经历扒皮抽筋的苦楚,更何况许多鸟在火里就死了。倒不如做个掩耳盗铃的庸君,来日史官着笔,起码不至于遗臭万年。”
“也许吧!也许什么都不做,就不会犯错。可如果什么都不做,注定什么都不能改变。我不甘心,我还是不甘心。”梁鸢并不否认他的见地,只是不愿意放弃。她沉吟半晌,慢慢道,“既然燕天子不肯帮我,我就要他付出背信弃义的代价。眼下正是年关时节,看看今年都有哪些属国来朝贡,我要天下人都知道他是如何将我这一个亡国女弃之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