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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夏夏是在第 ...

  •   夏夏是在第四天清晨接到美术馆电话的。

      “您好,请问是夏夏吗?我是美术馆的工作人员。您之前投递的《引力陷落》观展笔记被选入馆刊,需要您来签一下授权协议。”

      她握着手机,恍惚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那是几周前的事——她看完画展后,怀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写下了那篇笔记,投进了馆内的征集箱。

      “请问……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三点之前都可以。”

      她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去美术馆,意味着可能遇到江屿。也可能不会——她不知道他是否还去那个储藏室,不知道他是否还出现在那个展厅。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想遇见他,还是害怕遇见他。

      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张布满血痕与炭迹的画纸静静地躺在那里,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上面,让那团干涸的血色看起来不那么刺眼了。

      她想起昨晚,画完最后一笔时,心底涌起的那股奇异的感觉——不是释然,不是解脱,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有什么沉睡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唤醒了。

      她起身,走到桌前,用指尖轻轻触碰纸面上的炭痕。粗糙的质感让她想起储藏室里,江屿的手沾满炭黑碎屑的样子。

      她做了一个决定。

      ---

      美术馆的展厅里,上午的参观者不多。

      夏夏签完协议,却没有立刻离开。她鬼使神差地走向主展厅,脚步在入口处停住了。

      《引力陷落》还在。

      那幅暗黑系的巨幅画作,依旧悬挂在展厅中央,散发着冰冷的压迫感。黑色的漩涡吞噬着一切,破碎的星辰在深渊边缘挣扎。她第一次看到它时,感受到的是震撼与吸引。

      此刻再看,却有了完全不同的感觉。

      她看到了更多的东西——不是技巧,不是构图,而是那些笔触背后,某种更深层的、被掩埋的东西。漩涡中心的空白,不是虚无。是某种被刻意挖去的、曾经存在过的……暖。

      就像储藏室里那幅被帆布覆盖的空白画框。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夏夏?”

      她猛地转身。

      是林薇。

      林薇站在几步之外,眼睛红红的,手里捏着手机。看到夏夏转过来,她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她冲过来,一把抓住夏夏的手臂,“你这些天去哪了?你还好吗?你的手怎么了?”

      夏夏低头看着自己被抓住的右手,掌心那道伤口被牵动,传来一阵刺痛。她这才发现,自己出门时忘了贴创可贴,那道细长的裂口就这么暴露在空气中,边缘还泛着淡淡的粉红。

      “我没事。”她的声音有些哑,“只是……需要一个人待几天。”

      林薇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然后她的目光落在夏夏左手上——那只手正紧紧攥着一个帆布袋,袋口露出一角白色的纸。

      “那是什么?”

      夏夏低头看了看,犹豫了一下,慢慢从袋子里抽出了那张画纸。

      折叠的纸展开的瞬间,林薇倒吸了一口气。

      纸面上,炭黑的、灰色的、深褐色的痕迹层层叠叠,纠缠成一片风暴般的混沌。而在风暴的中心,是一团不规则的血色——已经干涸,变成深沉的暗红——被无数细碎的线条包裹着,像是一颗被黑暗围困的、微小的星。

      “这是……”林薇的声音变得很轻,“你画的?”

      夏夏点了点头。

      “用什么画的?”

      “断笔。还有……血。”

      林薇抬起头,震惊地看着她。夏夏没有躲避她的目光,只是平静地说:“我弄断了那支笔。它刺破了我的手。然后……我画了这个。”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良久,林薇轻轻握住她受伤的手,低头看着那道伤口,声音有些哽咽:“疼吗?”

      夏夏愣了一下。

      这些天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她自己也一直在回避——用忙碌、用沉默、用黑暗来掩盖那道伤口的存在。此刻被林薇这样直接地问出来,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嗯。”她点了点头,“挺疼的。”

      林薇把她拉进怀里,用力抱了一下。

      “你这个笨蛋。”她的声音闷闷的,“以后不许这样了。”

      夏夏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没有说话。但她感觉到,有什么一直堵在胸口的东西,松动了一点点。

      ---

      与此同时,储藏室的门被推开了。

      江屿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钥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明明说好了不再来,明明知道来了也只会面对那片空白。

      但他的脚还是把他带到了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昏暗的储藏室。那块巨大的帆布还在原地,覆盖着那幅空白画框,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他站在那里,盯着那块帆布,像是在盯着一个不可逾越的深渊。

      然后他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像是有人在犹豫。

      他没有回头。直到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江屿。”

      他的脊背僵住了。

      是夏夏。

      他缓缓转过身。

      夏夏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她手里拿着一个帆布袋,袋口露出折叠的纸。

      “你怎么……”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来签授权协议。”夏夏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然后……我想来看看。”

      看什么?她没有说。但两个人都知道。

      沉默像一堵墙,横亘在两人之间。

      夏夏没有往前走。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上次一样,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但这次,她的眼神里没有慌乱,没有哀求,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安静的东西。

      “那支笔,”她忽然开口,“断了。”

      江屿的手指微微收紧。

      “是我捏断的。”夏夏继续说,声音依然平静,“那天回去之后,我太难受了。不知道怎么处理那种感觉,就……握得太紧了。”

      她抬起右手,摊开掌心。那道细长的伤口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边缘已经结痂,但依然清晰可见。

      江屿的目光落在那道伤口上,瞳孔微微收缩。

      夏夏没有移开手,也没有躲避他的目光。她只是平静地让他看着那道伤口,像是在展示某种证据。

      “疼。”她说,“很疼。”

      江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像是被冻住了。

      “但是我用它画了东西。”夏夏从帆布袋里抽出那张折叠的画纸,“用断掉的笔,还有……血。”

      她展开那张纸,面朝他。

      储藏室里很暗,只有门外透进来的光线照亮纸面的一角。但那一角已经足够——足够让他看到那些层层叠叠的炭黑痕迹,和风暴中心那团暗红色的、不规则的血色。

      江屿的呼吸骤然停止了。

      他盯着那团血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那不是他画的“暖”。不是那种他永远无法触及的、完美的、光晕般的存在。

      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是痛的。是碎的。是被黑暗包裹着的、挣扎着的、微小的……光。

      它不完美。甚至称不上“美”。

      但它存在。

      夏夏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笃定的平静: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你说的‘暖的光晕’。它可能不是。它很丑,是我用左手画的,线条全是歪的。但是……”

      她顿了顿。

      “但是我画出来的时候,我觉得……它就在那里。”

      江屿的手开始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抖。是因为那张纸上的血色,是因为夏夏掌心那道伤口,还是因为她此刻站在这里、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说这些话。

      他想转身,想逃,想把那块帆布再盖得严实一点,把所有的东西都锁进黑暗里。

      但他的脚动不了。

      “我没有办法画出你那种空白。”夏夏的声音更轻了,“我试过。在我难受的那些天里,我试过什么都不画。但我做不到。因为我一闭上眼睛,就会想到你那天说的话——‘暖的光晕’。我不知道它应该长什么样,但我就是……忘不掉。”

      她往前迈了一步。

      很轻的一步。像是怕惊动什么。

      “所以我就画了我能画的。用我能用的东西。断掉的笔,流出来的血,还有……”她抬起左手,那只沾着炭黑痕迹的手,“一只不会画画的左手。”

      江屿的目光从那张纸移到她的手上。那只手的指尖全是炭黑的痕迹,指甲缝里还嵌着黑色的粉末。脏兮兮的,狼狈的,像是一个初学者胡乱涂抹后留下的证据。

      但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

      “我画的时候在想,”夏夏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你说你画不出‘暖’。但你把它放进我的抽屉里了。你把它……给了我。”

      她抬起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所以我想,也许‘暖’不是画出来的。也许它是……被人放在那里的。”

      储藏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江屿站在那里,像一座即将崩塌的雕塑。他的眼眶发红,嘴唇紧紧抿着,喉结不停地滚动。他想说“你不懂”,想说“那不一样”,想说“你别再靠近了”。

      但那些话全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出不来。

      因为他的目光又被那张纸吸引过去了——那团暗红色的血色,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那片层层叠叠的炭黑。

      它很丑。

      它很痛。

      但它活着。

      它没有被掩埋,没有被覆盖,没有被锁进抽屉里假装不存在。

      它就在那里。坦然地、笨拙地、固执地存在着。

      就像她此刻站在这里。

      他的手缓缓抬起来,指尖朝着那张纸的方向伸去。但在距离纸面还有几寸的地方,停住了。

      像是害怕触碰。

      像是害怕一碰,它就会碎。

      夏夏没有动。她只是举着那张纸,安静地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于,江屿的指尖轻轻落在了纸面上。

      粗糙的炭粉质感,和他掌心那些洗不掉的黑色痕迹,是同样的触感。他的指尖沿着那团血色的边缘缓缓移动,像是在触摸一道伤口。

      一道不属于他的、却和他掌心那些断裂痕迹遥相呼应的伤口。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不是画出来的。”

      他抬起眼睛,看着夏夏。

      那双一直冰封的、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不是轰然崩塌,而是像冰面上出现第一道裂纹——细微的、脆弱的、不可逆转的。

      “是被人放在那里的。”

      他的声音消失在空气里。

      然后,他做了一件夏夏从未想过的事——

      他伸出那只沾满炭黑痕迹的手,轻轻地、极其缓慢地,握住了她受伤的那只手。

      掌心贴着掌心。

      他的指尖触碰到她那道结痂的伤口,感受到那片不平整的、粗糙的皮肤。

      她没有躲。

      他也终于没有逃。

      两人就这样站在昏暗的储藏室里,隔着一道伤口、一张画纸、一支断笔留下的所有痕迹,沉默地感受着彼此掌心的温度。

      不够暖。

      甚至带着点凉。

      但它在那里。

      真实地、笨拙地、固执地在那里。

      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高高的天窗,斜斜地照进储藏室的一角。光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落在那张布满血痕与炭迹的画纸上,落在那团干涸的暗红色印记上。

      那团血色在光线中,泛出一种奇异的、温暖的琥珀色。

      像光。

      像某种终于被允许存在的、微小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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